二月二十五,靠山屯的春天往前走了一大步。
榛子林的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无数片薄薄的翡翠片子被风翻动着。野狼沟的溪水涨了,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风刮落的去年枯叶,被水流推着打着转,撞在石头尖上又弹开。山坡上的迎春花开了,黄澄澄的一片,远远看过去像谁在山坡上泼了一桶黄色的颜料。
继业在老鹰沟已经蹲了快二十天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带着干粮和水,裹着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棉袄,在沟口对面那道坡上的树丛里蹲着。鹰旗插在空地中央,白布在风里轻轻飘着,上面那只墨色的鹰图案在阳光里隐约可见。新鲜野兔肉搁在旗杆底下,每天一换。头几天肉被乌鸦和喜鹊叼走了,继业没有恼,第二天继续放新的。第十天的时候肉少了一小块,地上留了几个爪印,比乌鸦的大了一圈,比喜鹊的深了一截。他蹲在树丛里看着那些爪印,心里有数了。
第十五天,他终于看见了那只鹰。
那天傍晚,天光已经暗下来了,灰蓝色的暮霭从河谷上游漫下来,把整个老鹰沟笼在一层薄薄的暗色里。继业蹲在树丛里,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叫——跟星点的叫声不一样,更沉、更厚、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抬头看去,一只巨大的鹰正从对面崖壁方向飞过来。天色暗,看不清楚细节,可那轮廓不会认错——翅膀展开的幅度比星点宽了将近一半,翅尖在暮色里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像一艘无声的帆船在天幕上移动。它绕着鹰旗飞了三圈,然后落在旗杆旁边的地上,低头啄了一口肉,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叼起那块肉,振翅飞走了。
继业蹲在树丛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着那只鹰消失在对面的崖壁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腿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扶着树干才站稳。他低头看着旗杆底下那块被叼走肉之后留下的湿痕,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揣进怀里,摸到了那几根暗金色的羽毛。
他把星点从旁边的树枝上唤下来:“星点,你看见了吗?比你大好多。”
星点落在他臂上,歪着脑袋看着对面崖壁的方向,像是也在辨认那个消失的轮廓。
第二十天,继业提前往肉下面垫了一块干净的桦树皮。第二天早上他去收肉的时候,桦树皮上除了肉的残渣,还留了几根暗金色的细羽——不大,翅根部位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继业把那几根羽毛小心地收进怀里,没有拿走,在原地又搁了一块新肉。
第二十五天,继业蹲在树丛里,亲眼看着那只鹰落在旗杆旁边,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他搁在旗杆下面的肉。吃完之后它没有急着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着脑袋环顾了一圈周围,像是确认了这个地方安全。它看了看旗杆上那面飘动的鹰旗,又看了看旗杆底下空了的桦树皮,然后抬起头,朝着继业藏身的树丛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继业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双鹰眼在晨光里沉静而锐利,他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打量、判断的味道。可那只鹰没有飞走,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展开翅膀,慢悠悠地飞回了对面崖壁方向。
继业蹲在树丛里,手心全是汗。
今儿个是第二十七天。继业决定换个地方——不再蹲在树丛里藏着,而是坐到了鹰旗旁边的石头上,距离放肉的位置不过两三步远。他把肉搁在面前的青石板上,然后退回来坐好,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着,没有动弹。
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短拉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河谷的深沟边缘。偶尔有几只喜鹊落在附近,看了看他又飞走了。小尾巴不在,星点蹲在他身后的松枝上,安静地陪着他。
天快擦黑的时候,那只鹰来了。
它从对面崖壁飞过来的时候,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看见了坐在鹰旗旁边的继业。继业能感觉到它的飞行轨迹在那一刻顿了一下——它在打量他,判断这个坐在旗旁边的人影有没有威胁。继业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它,只是把目光放平,看着面前的青石板,和石板上那块新鲜的野兔肉。
鹰盘旋了两圈,然后收拢翅膀,落在了青石板前面的地上。它站在离继业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着继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里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
继业还是没动。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的,比平时快了快一倍。可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往外吐气,慢慢地把心跳压了下来。
鹰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低下头,从青石板上叼起那块肉,然后抬起头看了继业一眼。继业从始至终没有动,连手指头都没有蜷一下。鹰把肉叼在嘴里,没有马上飞走,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等他做点什么。
继业没有做任何事。
鹰终于展开翅膀,带着那块肉飞走了。它飞过继业头顶的时候,翅尖带起一阵风,刮在继业的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野性和自由的气息。
继业坐在石头上,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白天的余温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没有抖,手心有汗,可手指稳稳的。他站起来,朝身后松枝上的星点招了招手:“走,回家。”
星点飞落在他肩上。继业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手里那根老鹰杆的顶端,褪了色的红绳在晚风里微微飘着,像一面不会倒的小旗子。
回到屯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杨振庄蹲在院子里烧水,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继业走进来,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继业蹲在门槛上,把那根老鹰杆竖在膝盖边,抬头看着院子里那一小片被灶房灯光照亮的空地:“爹,它今天落在我跟前了。三四步远,没躲。”
杨振庄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中,他看着继业那张被晚风吹得发红的脸,和眼睛里那层淡淡的光,没有说话。他把火钳放下,站起来往灶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明天还去?”
“去。”继业说,“它认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