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梦捏着小碗,把药送到螭霄嘴边。
“有办法,后山还有块空地。直接挖个坑,埋了最省事。”
青冥站在门口,被噎得足足愣了半天,最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转身就走。
“行,我这就去告诉玲子,你们白狐一脉的医术,建议埋人了。”
屋里。
螭霄张开残破的嘴,由着白如梦把那苦得让人舌头倒卷的药液灌进去。
它没有半点挣扎。
它的思绪,早就飘到了当年的时序之地。
三生河尽头,三河口处,时序之地,根本就不是什么能走路的桥。
那是无数个已经发生过、死掉的时间碎片。
那条路,每往前走一步,就会凭空丢掉身上的一件东西。
灵力、记忆、寿命、哪怕是一块皮肉,都可能被永远留在那里。
而且,整个路上有时序之地的守护神,不止一个。
当年,他进去过八百多次,大部分碎片的尽头都是绝望,只有那么一次,他找到了玲子,并和她一起打回了异界。
那唯一的一次,就是这个结局,他受了重伤,玲子还要再走一次时序之地。
当年螭霄穿过去连自己叫什么,是条什么龙,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直到后来,那个倔强的人类女孩带着他一路披荆斩棘。
那时候玲子,还没进灵能局,遇到不怎么厉害的邪灵甚至还会手抖。
可她那双手,按在它鳞片上的时候,却稳得出奇。
那时候它不懂。后来活久了才知道,在这操蛋的两界里,能不认命,能面对如此大的困难还不跑的,那是凤毛麟角。
螭霄闭上了眼,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液体。
它必须要让那丫头记住三件事。
第一,入口,在三生河,时序之地。
第二,进去之后,每个人面对的东西都不一样,里面会有掌握时空的神仙。
第三……要有一件能照见本心本源的东西,替玲子死死拽住现在的记忆,不被时序长河冲刷掉。
它在记忆的废墟里扒拉了很久,终于翻出了那个快被世界遗忘的名字。
心之镜。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
白如梦推门进来的时候,螭霄已经醒着了。
它的伤口经过一夜的本源温养,没有继续恶化溃烂,但精神明显比昨天还要委靡,眼睛半天才能眨一下。
“想好了?”
螭霄没张嘴,意念极其微弱地传了过去:“走时序之地。”
白如梦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不过……得先找心之镜。”
“问心国的那个据说已经坏了的国宝?”
“是。”
“早就没了。”白如梦摇了摇头,“焚天当年攻破问心国都城,国库被那些影煞搬得连块砖都没剩。心之镜在那场大火里就不知所踪了。外界都传,大战的时候早碎成粉了。”
“问心君……祁誉,他还活着。”
白如梦眼神一凛,盯住了它。
“你的意思是,你要现在去焚天皇城的地牢?”
“先问他。”螭霄的爪子无力地划了一下桌面,“这事……先别告诉玲子。”
白如梦没有点头,也没有答应。
门外,“砰”的一声,突然传来青冥没好气的声音。
“别告诉谁啊?”
她用完好的右手推开门,手臂上稳稳当当地托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冒热气的药。一碗给螭霄,另一碗给身边的玲子。
玲子是被青冥半拖半扶着弄过来的。她的右腿上夹着两块结结实实的硬木板,走一步,得在原地停两秒喘口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把鬓角的碎发都浸湿了。
她没让人背,就这么硬生生自己挪到了桌边。
“你醒了?”玲子抬头,看着桌上的小黑龙。
螭霄看了她那条残废的腿一眼,立刻,闭上了眼睛。
青冥把药碗往桌上一磕,翻了个白眼。
“嘿,我说你这黑泥鳅。刚才在门外,我还听见你用传音跟白长老在这儿嘀嘀咕咕。一看见咱们玲子进来,你就装睡?你几个意思啊?嫌我们烦?”
玲子没理会青冥的拱火,她一只手死死扣着桌角,慢慢坐了下来。
“螭霄。”
黑龙纹丝不动。
“你要是再不睁眼,我这就自己去找焚天,不养这破伤了。”
话音刚落,螭霄那条光秃秃的尾巴,极不情愿地在垫子上重重拍了一下。
玲子微微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一点。
“醒着就行。”
白如梦没给他们叙旧的时间,站在桌对面,直接把事情和盘托出。
他语速很慢,把走时序之地的凶险,一字一句揉碎了摆在台面上,连一丁点可能会死的风险都没打算替他们隐瞒。
青冥听到一半,手里拿着准备搅药的勺子直接顿在了半空。
“等等。你说什么?回到过去?”
“准确来说,是回到过去,还没被那三剑劈开的人界。”
“还得想办法把现在的记忆完好无缺地保留带过去?”
“对。所以现在必须得去找到心之镜。”
青冥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在白如梦和螭霄之间来回扫视了好几遍。
“你们两个老东西……是不是被斩神剑的剑气给把脑子震坏了?开始研究时间法术了?焚天拿着那把破剑砍人界界墙的时候,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拦住!现在,你们俩在这儿跟我商量,要把这已经翻篇的时间往回拨?”
“不是拨。”白如梦极其严谨地纠正她,“是整个人穿过去。”
“这特么有区别吗?!”
“有区别。拨错了,大不了法则崩溃,世界坏死。但穿过去,她如果不成功是会神魂俱灭,真真切切死在里面的。”
青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本来攒了一肚子骂街的话,甚至想把手里的药碗扣在这老头脸上。可话到了嗓子眼,又硬生生被咽了下去。
办法听着确实荒唐得像做梦,可看看这满屋子的残兵败将,这已经是他们目前唯一还能伸出手去抓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玲子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右腿。
“心之镜,在哪?”
“最后一次有线索,在焚天带大军灭问心国的时候,问心君现在关在焚天皇城地牢。”
青冥的狐狸眼猛地睁圆了。
“等会儿等会儿。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要回过去救世之前,还得先去一趟焚天那个疯子的老窝,去他眼皮子底下抢东西?”
“不能叫抢。”白如梦语气平淡,“去找问心君,问。”
“那要是问不出来,或者那他也不知道呢?”
“问心君也想消灭焚天,他不会不说,但是就怕他也不知道准确的地址。”
青冥把手里的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溅出几滴黑水。
“行啊白长老,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有层次!先礼后兵是不是?礼是去天牢里探监慰问,兵是顺手把焚天的地牢给拆了?!”
白如梦根本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
玲子终于抬起头,眼神亮得灼人:“我去。”
“你不去!”
白如梦和青冥,破天荒地,极度默契地同时开口。
玲子看着他们。
青冥没好气地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玲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少在这儿给我添乱!你现在走平路都得靠墙根扶着,你去焚天皇城干嘛?去给外面那些巡逻的影煞死士送一个包装精美的残疾人外卖盲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