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人从未这般狼狈过。他们自大漠崛起以来,向来是以少胜多、以快打慢。
何曾被人以更少的兵力、更快的速度偷袭过?那些引以为傲的骑射之术在这片遮天蔽日的沙尘中成了摆设——看不见敌人在哪,拉弓也不知朝哪射。
有人好不容易拉开弓,箭刚离弦便被狂风卷偏了方向,斜斜地钉进自己人的帐篷上。
察合台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喉间迸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不要慌!他们人不多!沙尘后面没有多少兵力——给我列阵迎敌!”
他毕竟是成吉思汗的儿子,是在尸山血海中滚过来的百战宿将。只看了片刻,便看穿了这片沙尘背后的真相——若当真有数万金军主力,早该趁着沙尘掩护全线压上了,何必只在侧翼骚扰?
这般虚张声势,分明是人手不够,想趁着混乱先咬掉他一块肉。
可他看穿了,不代表他的手下也能看穿。那些惊慌失措的千夫长、百夫长们还在拼命收拢自己的部曲,喊声被风沙与铳炮声撕成碎片。
有几个好不容易聚拢了百来人的队伍,还没来得及列好阵型,便被从沙尘中骤然冲出的金国骑兵撞得七零八落。
察合台咬碎了后槽牙。他一把夺过身旁亲卫手中的牛角号,亲自吹响了号角。
那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穿透沙尘,让那些还在乱窜的蒙古武士们猛地顿住了脚步。他们听出了这号角声——这是大汗的铁令,是成吉思汗家族的召唤。
蒙古人的军纪在这一刻终于发挥了作用。那些百战老兵迅速朝号角声传来的方向聚拢,刀盾在前,弓箭在中,骑兵在两翼,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在营地中央列成了一个圆阵。
这道圆阵虽不如平日齐整,却如同一只受了伤的刺猬,将最脆弱的腹部护在中央,外层的尖刺则朝四面八方张开。
也就是在这时,那两门红衣大炮再次喷吐火舌,炮弹砸在圆阵边缘,炸开两团巨大的火球。
铁片与碎骨混在一处呈扇形泼洒,将圆阵撕开了两道口子。可蒙古人竟硬生生扛住了——后排的刀盾兵踏着同伴的尸体补上缺口,弓箭手在盾墙后仰天抛射,箭矢如同暴雨般朝沙尘中倾泻。
尹志平一刀劈翻面前的蒙古武士,目光扫过那座正在缓缓收紧的圆阵,心中了然——火候到了。
再打下去,等蒙古人彻底稳住阵脚,他们这点人手便会被反包围,一口一口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一刀将身旁还在厮杀的传令兵拽过来,嘶声吼道:“传令——所有人,朝蔡州城方向撤退!”
那传令兵将号角凑到嘴边,三声急促的号角穿透了沙尘与硝烟。丁焱听见号角声,将铁枪从一名蒙古武士胸口拔出来,嘶声朝身后的金兵喊道:“撤!都给我撤!”
石抹也先也听见了号角,他骂骂咧咧地朝炮膛里又塞了一枚炮弹,亲自点火,将那最后一炮轰向蒙古人的圆阵,然后转身便跑。
沙尘还未散尽,金兵的冲锋便戛然而止。他们如同来时一般突然地消失在沙尘之中,只留下遍地尸骸、燃烧的营帐、以及那群惊魂未定的蒙古武士。
察合台站在圆阵中央,面色铁青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望着那片渐渐消散的沙尘,双手在袖中剧烈地颤抖。
五千精兵,被冲了个七零八落。营帐被烧了大半,火药库被炸上了天,战马被惊跑了数百匹,死伤者不下六七百。
而对方呢?那些金国残兵早就跑得没影了,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
他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沙尘太大,只隐约看见当先一人穿的是深红劲装,使一柄斩马刀,是金国玄冥子的制式服色。
可玄冥子的徒弟他见过几个——那些人的武功虽不弱,却绝无这般胆识与统兵之能。这人到底是谁?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此番率兵南下的计划,本是绝密。他想趁着宋蒙两军还在围城之际,从小路绕过正面防线,奇袭蔡州城。
可如今这队金国残兵居然在他眼皮底下打了过来,还把他的营地搅得天翻地覆。
这说明什么?说明金国人已知道了他的行踪。不管这队残兵是误打误撞还是奉命行事,他的奇袭计划都已提前暴露了。
蔡州城此刻必然有了防备,再想偷袭,已无可能。
“拔都。”察合台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拔都那小子在山林里跟金国残兵周旋了那么些天,居然没告诉他金国人还有这般胆色。
是他年纪大了不长进,还是金国残兵里当真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无论如何,这一仗打得窝囊。窝囊至极。
而数里之外,那支不到三百人的残兵已重新聚拢在官道上。
石抹也先的脸上被铳砂擦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浑不在意。只是咧着嘴,用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对身后的金兵喊道:“他娘的——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般痛快的仗!”
他身后的金兵们轰然大笑,还有几个抱在一起,用力拍打着彼此的后背,仿佛只有这般才能宣泄胸腔中那股几乎要炸开的狂喜。
他们望向队伍最前方那道深红身影的目光,已与出发时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将身家性命全都交托出去之后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丁焱策马凑近尹志平身侧,压低声音道:“龙大哥,见好就收吧。这一仗打完,咱们已赚大了。趁着察合台还没回过神来,赶紧进蔡州城。进了城,天高皇帝远,谁还管得着咱们?”
尹志平点了点头。他原本也的确这般打算——蒙古人已吃了亏,短时间内不敢再贸然追击。
此刻正好借着这股士气,径直入城。进了城之后寻个由头甩脱这群金兵,带着万玉雪回精忠寨,此番任务便算圆满。
然而他正要开口,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殿后的斥候策马狂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人!我们在队伍后方抓到一个细作——那人鬼鬼祟祟地跟了咱们好一段路,方才趁着混乱想摸进来,被弟兄们逮了个正着!”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带上来。”
几个金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从队伍后方走了过来。
那人被麻绳捆得如同粽子一般,嘴里塞着破布,一双骨碌碌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拼命朝尹志平使眼色。
尹志平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孙小猴。
这家伙非但没死,看上去比之前还要精神几分——嘴里塞着破布还在拼命挤眉弄眼,活像一只被绑了翅膀却依旧不肯安分的猢狲。
尹志平翻身下马,走到孙小猴面前,抬手示意那两个金兵松开束缚。
孙小猴嘴里的布刚被扯出来,便呸呸呸地啐了好几口泥渣,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委屈语气说道:“我说傲天大人——你们这待客之道也太差了些。我可是你的人啊!”
石抹也先眉头皱了起来,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上满是不解。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人,这人鬼鬼祟祟的跟在后头,怕是蒙古人的细作——”
“他不是细作。”尹志平抬手止住石抹也先的话头,“他是我之前派出去的探子。此番能发现蒙古人的踪迹、识破完颜景安的阴谋,全仗他提前传回来的消息。”
石抹也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他连忙抱拳对孙小猴道:“原来是大人的兄弟——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兄弟海涵!”他身后的金兵们也纷纷收起刀兵,脸上满是歉意。
孙小猴揉了揉被麻绳勒得发酸的手腕,用一种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姿态摆了摆手:“不知者不罪。你们绑得倒是挺紧,这手艺跟谁学的?”
尹志平没有理会他的贫嘴,对石抹也先道:“你带人继续朝前走,我与他说几句话。”石抹也先抱拳应诺,转身带着队伍朝蔡州城方向缓缓行进。
待石抹也先走远,尹志平一把将孙小猴拽到路旁一株歪脖老榆树下:“你怎么会在这里?霍昭呢?”
孙小猴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霍大头领没事。那天我们被怪物和洪水冲散之后,运气倒是不错——顺着水流漂了没多久,便撞上了李全的部队。”
尹志平的眉梢微微一动:“李全?你们见到李全了?”
“何止见到。”孙小猴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光,“我们不但见到了李全,还见到了李全的夫人杨妙真,还有孟珙的使者,还有——”他顿了顿,“唐森的亲笔信。”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孙小猴从怀中摸出一只牛皮水囊,仰头灌了好几口,用袖口抹了抹嘴:“龙大哥,你我都被唐森那老狐狸给耍了。”
他将水囊塞回怀中,开始了讲述。
原来,李全夫妇在山东经营多年,表面上降了蒙古,实则一直与南宋暗通款曲。此番蔡州围城,孟珙亲自遣使与李全接触,双方一拍即合——李全夫妇佯装被金兵打得狼狈不堪,仓皇逃窜,诱使金国朝廷以为南宋在淮北立足未稳、有机可乘。
与此同时,唐门与精忠社也配合着演了一场戏。唐森让精忠社的人四处放风,说南宋内部一盘散沙,各方势力互相猜忌,根本无法形成合力。这些消息通过精忠社中被金国渗透的渠道,源源不断地传到了玄冥子的耳朵里。
玄冥子信了。他以为南宋当真空虚,便亲自率领嫡系弟子倾巢而出,打算趁乱将李全夫妇与南宋使者一网打尽。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
就在玄冥子带着人踏入那片山谷时,四面伏兵齐出。李全与杨妙真率山东义军从正面挡住去路,洪七公与唐森各率精忠社高手从两侧包抄,孟珙的副将刘秉忠率弩手与火铳队封住了唯一的退路。
四路人马,将玄冥子团团围在当中。
孙小猴说到这里,又啐了一口嘴里的草渣:“龙大哥你猜怎么着?霍昭那老实人,看了他岳父的信才知道——从头到尾,咱们这些跑腿的都是唐森棋盘上的弃子。咱们这边越危险,玄冥子那边便越信以为真。咱们在暴雨泥石流里被怪物追得满山跑的时候,人家正坐在大帐里喝热茶,笑眯眯地等鱼儿上钩。”
尹志平面色微沉:“霍昭怎么说?”
“他?”孙小猴嗤笑一声,“他那脑子还能怎么说——他说岳父自有岳父的道理,为了大局牺牲几个人的性命算不得什么。我倒不是怨他牺牲我,我是怨他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若提前告诉我有危险,我照样会来。可你不说,便是把我当傻子耍。”
他将那根新扯的狗尾草叼回嘴里,用力嚼了两下,“我这人有个毛病——最烦别人把我当傻子。”
尹志平不置可否,只问道:“所以你就自己走了?”
“不走还留着做什么?给唐森磕头谢恩?”孙小猴摊了摊手,“霍昭那家伙,我是拉不动的。他一门心思扑在他岳父和那未过门的媳妇身上,便是唐森拿他当狗使,他也心甘情愿。我可不一样——”
尹志平压下心中的愤怒:“玄冥子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孙小猴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玄冥子被围在山谷里,四面都是人,跑是跑不掉了。不过他带来的那些嫡系弟子倒真有两下子——李全的人攻了好几次,都被打退了。不过依我看,玄冥子撑不了太久——毕竟他年纪大了,内力再深也架不住车轮战。估摸着再有两三天,那边便能收网。”
他将嘴里那根嚼烂的狗尾草啐在地上,歪着头看着尹志平,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兴奋的、近乎狂热的期待:“龙大哥,你方才是不是在想——既然玄冥子不在,那蔡州城便没有能识破你的人?”
尹志平不置可否。
孙小猴却咧嘴笑了:“我就知道你跟我是同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