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越靠近蔡州城,周围的景象便越荒凉——道旁的田地被战火反复蹂躏过,沟渠中积着发黑的雨水,几株被烧得焦枯的老树歪斜着刺向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腐肉混杂的气味。
可那面在风中猎猎翻卷的深红战旗,却如同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在这片灰败的荒原上灼灼燃烧。
又有一小队金兵加入了。这回领头的是个叫徒单的百夫长,三十出头,生得黑瘦精悍,一双手臂上布满了刀疤。
他单膝跪在尹志平马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大人,末将从前是玄冥子大人麾下的外围弟子。今日听闻大人以不到三百人冲垮蒙古大营,末将才知道——咱们金国还有救!”
他说这话时眼眶泛红,身后的兵士们也个个攥紧了刀柄。
尹志平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是玄冥子的外围弟子?那你可知玄冥子如今在何处?”
徒单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不瞒大人,玄冥子大人前些时日带着嫡系弟子出城,至今未归。城中传言纷纷,有人说他与南宋孟珙的军队撞上了,有人说他已战死。末将也不知真假,只是——”他咬了咬牙,“大人如今是咱们唯一的希望了。”
尹志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策马继续前行,心中却将这段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玄冥子生死不知。他的嫡系弟子尽数带出,留在城中的只剩下些外围角色。
这意味着蔡州城中已没有人能识破“完颜傲天”的真伪。
也意味着金国朝廷此刻正处于权力真空之中——完颜白撒虽权倾朝野,却只是个文臣,不善统兵;完颜守绪虽有心守城,却无人可用。
这正是他最好的机会。
蔡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天际线上。
那城墙高逾三丈,青砖垒成,城垛上插满了各色旗帜。
城墙下是一道宽逾两丈的护城河,河水已被染成了暗红色——那是连日攻防战中渗入的鲜血与泥浆混在一处酿成的颜色。
城门口密密麻麻全是人。有披甲执锐的禁军,有穿着官服的文臣,有裹着兽皮的义军头领,还有无数挤在街边踮脚张望的百姓。
当先一人头戴乌纱,身穿紫袍,腰间束着玉带。他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髯在风中微微飘动。此人正是金国尚书右丞相——完颜白撒。
他身后半步立着一员老将,须发皆白,却依旧脊背挺直如松。此人名叫完颜仲德,官拜大将军,是金国为数不多还活着的老将。
当年野狐岭之战时他曾随完颜承裕出征,那一战金国四十五万大军灰飞烟灭,他侥幸逃得性命,从此再不敢与蒙古正面交锋。
此刻他站在完颜白撒身后,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官道上那道越来越近的深红身影。
他身后是数十名文武官员,个个面色复杂——有期待,有怀疑,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城门口的百姓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妪被儿孙搀扶着,颤巍巍地踮起脚尖朝官道方向张望。
她身旁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扯着嗓子喊道:“来了来了!那面深红大旗——就是完颜傲天!”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那欢呼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声,随即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席卷了整条长街。
“完颜傲天!完颜傲天!”
“金国万岁!完颜傲天万岁!”
那些被围城压了太久太久的百姓,此刻将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了这个名字之上。
他们不认识完颜傲天,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可他们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在以不到三百人冲垮了察合台的五千大营。他是这些时日以来,唯一一个打了胜仗的人。
这便够了。在这座被绝望浸泡了太久的孤城中,任何一丝胜利的消息都足以让人疯狂。
完颜白撒的笑容看起来颇为真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藏在袖中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恐惧。
他的侄子完颜景安死了。死在完颜傲天的副将手中,罪名是“通敌叛国”。通敌叛国——这四个字如同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不敢追究,因为他知道自己侄子的底细并不干净。他也不敢表现出半分不满,因为眼下这个完颜傲天是金国朝廷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救命稻草。
所以他必须笑。笑得比任何人都真诚,比任何人都热切。
“傲天贤侄!”完颜白撒快步迎上前去,张开双臂,“我大金的英雄——你可算来了!老夫盼你盼得眼都望穿了!”
尹志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不咸不淡地抱拳道:“完颜傲天,见过丞相。”
完颜白撒方才特意用了“贤侄”这个称呼,便是想拉近关系,可对方却只回了一句“丞相”——这分明是在划清界限。
但他毕竟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这丝僵硬只存了片刻便被他极巧妙地遮掩了过去。
他上前一把攥住尹志平的手腕,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贤侄不必多礼!你在以不到三百人冲垮察合台五千大营的事,老夫已听说了。不简单——当真不简单!我大金立国百年,似贤侄这般少年英雄,便是放在海陵王在世时也是凤毛麟角!”
尹志平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淡淡道:“丞相过誉了。此番能胜,全仗将士用命,非我一人之功。”
完颜白撒夸对方“少年英雄”,对方却只回一句“将士用命”——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你这套溜须拍马的功夫对我没用。
老将完颜仲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上前一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尹志平,沉声道:“老夫完颜仲德。敢问傲天将军——你是完颜家哪一支的后人?”
尹志平的目光与完颜仲德在半空中交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目光在无声地交锋。一个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一个是横空出世的少年英雄。他们对视的那几息之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就在这时,孙小猴从尹志平身后闪了出来。他整了整衣襟,用标准、纯正的女真礼仪朝完颜仲德躬身一礼,然后以一口流利到无可挑剔的女真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
那些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是女真老人,听着听着眼眶便红了——那是他们小时候听过的、北方独有的女真老腔,已不知多少年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这般说过话了。
孙小猴说到最后,伸手指向尹志平,声音骤然拔高,仿佛在宣示什么极神圣的使命。然后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朝完颜仲德又是一礼。
完颜仲德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方才用一种沙哑而郑重的声音说道:“老夫失敬了。”
尹志平微微侧头,用只有孙小猴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孙小猴压低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我给他编了个族谱。足足十几代——每一代都有名有姓,有战功,有封地。最后我说你是这一支最后的独苗,从小被玄冥子大人暗中培养。”
尹志平低声问道:“你编得靠谱吗?”
“靠谱得不能再靠谱了。”孙小猴理直气壮,“那些女真老腔是我当年在辽东跟一个老萨满学的,这口音连完颜仲德那老东西都分辨不出来。我说你祖上与万玉雪是同宗。这便解释了你为何能识破完颜景安与蒙古人的勾结——也解释了你为何要扣下万玉雪——”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尹志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内侍尖着嗓子喊道:“圣旨到——宣完颜傲天即刻入宫觐见!”
完颜白撒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本以为完颜傲天至少会先去丞相府赴宴,却没想到皇上竟这般迫不及待。
完颜仲德却忽然抬起手,转向尹志平,用一种不卑不亢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傲天将军,皇上召见自是大事。不过有一桩——你带来的这些兵,须得暂且驻扎在城外。这是规矩,还望将军见谅。”
尹志平看了他一眼。这老将不愧是经历过野狐岭之战的宿将——即便是在这般绝望的境地中,他依旧保持着对任何潜在威胁的警惕。他不信任完颜傲天,或者说,他不信任任何突然冒出来的人。这份谨慎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可以。”尹志平淡淡道。
完颜仲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对方答应得这般爽快。他以为这完颜傲天会以功臣自居、讨价还价,却没想到对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尹志平转向石抹也先,低声吩咐了几句。石抹也先抱拳应诺,转身便去传令。
人群中,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那道深红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上包着一块半旧的蓝布头巾,将面容遮去了大半。她的身形在拥挤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纤细,可那双露在头巾外的眼睛却冷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叶寒笙。
她身旁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目清秀,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还有些苍白。正是那个在密林中被叶寒笙救下的蒙古少年。
“姐姐,”那少年压低声音,用生硬的汉话说道,“那个人——就是你说的龙傲天?”
叶寒笙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钉在那道深红身影上。
她看见了丁焱。那个在精忠社中待了数年、以忠厚老实着称的丁副头领,此刻正策马跟在完颜傲天身侧,穿着金国军官的衣袍,与周围的残兵们有说有笑。
她看见了孙小猴。那个被唐森吊起来审问时依旧嬉皮笑脸的孙小猴,此刻正用一口流利的女真话与完颜仲德周旋,那副如鱼得水的模样要多刺眼有多刺眼。
然后她看见了万玉雪。
那个东夏王女正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一角,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望着前方那道深红身影。
叶寒笙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皮肉之中。她想起在客栈中,自己拿刀架着他的脖子,他连眼皮都没怎么眨。她想起在精忠寨中,他坦然地迎着满堂审视的目光,说自己来投效精忠社。她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平静、淡漠、恰到好处的疏离,仿佛她只是一块石头、一株树。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心如铁石。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铁石心肠,是伪装!从头到尾,他都在伪装!他不是什么龙家少主,不是什么精忠社的盟友。他是完颜傲天,是金国皇室的后人!
丁焱定是被蒙蔽了——他在精忠社这些年,杀过的金国高手不下十个,绝不可能叛变。
至于孙小猴,那家伙本就一身流气,又在这金国地界混了不知多少年,如今想来,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怕是早被收买了。
罪魁祸首,是这个完颜傲天。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在石林中,她求他救丁焱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了。在精忠寨中,他替孙小猴作证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人颇有几分侠义之气。可她错了。大错特错。
叶寒笙站在人群中,看着那道深红身影忽然俯下身,一把将万玉雪从马车上揽入怀中。
他的手扣在她腰间,五指微微陷进那层薄薄的衣料,万玉雪低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抵在他胸口,却被他攥住手腕,低头封住了唇。
那个吻毫不避讳,霸道得像攻城略地。他的手从她腰间滑落,在她臀侧轻轻一托,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万玉雪在他怀中微微发颤,喉间溢出一声细碎而压抑的呜咽。
周围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在他们看来,这才是金国男儿该有的气魄。
叶寒笙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原来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一个寡廉鲜耻的金国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