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吴邪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那笑声很轻,像银铃一样脆生生的,从帐篷外传来。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营地里有个孩子。
他飞快地套上外套钻出去,就看到王胖子蹲在雪地里,正拿着一根树枝逗白笙玩。
树枝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那头绑着一块糖,王胖子晃来晃去,白笙的眼睛就跟着晃来晃去,小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想抓又不敢抓。
“来呀来呀,抓到了糖就是你的!”王胖子一脸坏笑。
白笙鼓起腮帮子,盯着那块糖,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然后她突然扭头,看向帐篷方向——张起灵正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她。
她眼睛一亮,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告状:“哥哥,他欺负我。”
王胖子手里的树枝差点戳到自己脸上:“哎哟喂!小丫头你还会告状?!”
张起灵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弧度太浅,浅到吴邪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他分明看到了,那是笑。
小哥会笑?
吴邪揉揉眼睛,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王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这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昨儿晚上说梦话那劲儿,跟个小神婆似的,今天早上倒学会撒娇了。”
吴邪摇摇头:“别瞎说,她才多大。”
“多大?”王胖子挑眉,“实际年龄比咱奶奶都大。”
吴邪瞪他一眼,王胖子识趣地闭嘴了。
白笙还抱着张起灵的腿,小脸埋在他膝盖上,银白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张起灵站着没动,也没说话,但吴邪注意到,他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头顶。
就那么放着,什么都没做。
可吴邪莫名觉得,那个画面很暖。
暖到不像张起灵。
早饭是王胖子煮的粥,加了肉干和野菜,香气飘出去老远。
白笙坐在张起灵身边,面前摆着一个小碗,碗里是特意给她盛的上层米油。她低头看着那碗粥,一动不动。
“怎么了?不喜欢?”吴邪问。
白笙摇头,小声说:“烫。”
吴邪愣了愣,然后笑了:“吹吹就不烫了,我教你。”他凑过去,对着自己的碗吹了吹,“就这样,会吗?”
白笙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碗,学着他的样子,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一下——力气太大,粥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上。
她愣了愣,看着手背上的米粒,然后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吴邪。
那表情太过无辜,吴邪差点笑出声。他忍着笑,掏出手帕给她擦手:“没事没事,慢慢来。”
白笙任由他擦,紫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那目光直直的,毫不掩饰,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物种。
吴邪被看得有点发毛:“看什么呢?”
白笙眨眨眼,突然说:“你对我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吴邪一时不知怎么接。白笙继续说下去,声音软软的:“哥哥的朋友,都是好人。”
她说完,低头继续对着粥吹气,这次力气小了很多,一下一下,吹得很认真。
吴邪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王胖子在旁边酸溜溜地开口:“哟,这就被发好人卡了?胖爷我逗了她一早上,她怎么不说我是好人?”
白笙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王胖子:“你是坏人,你刚才用糖逗我。”
王胖子捂着胸口,一脸受伤:“得,胖爷我这辈子就是个坏人的命。”
吴邪笑得直不起腰。
饭后,吴邪去收拾装备,白笙跟在张起灵身后,像一条小尾巴。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他停下她就站着,小手始终攥着他的衣角,片刻不松。
“她一直这样?”吴邪问。
张起灵点头。
“从醒来就这样?”
张起灵又点头。
吴邪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有些发酸。他不知道白笙在冰里沉睡了一百多年是什么感受,但他知道,一个人醒来后只认另一个人,那得是多深的执念。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吴邪问,“关于她自己的事?”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她记得一些东西。古文字,祭器,机关。”
吴邪一愣:“她记得?她才五岁——”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她不是五岁。
她是沉睡了一百多年的“阎王骨”。
吴邪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小哥,昨晚她说梦话的事,你怎么看?”
张起灵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远处白笙的身影。她正蹲在雪地里,用小棍子戳着什么,专心致志。
“她说门要开了。”吴邪继续说,“我查过我爷爷的笔记,‘门’指的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青铜门。
那个让张起灵守了十年、让无数人趋之若鹜又避之不及的终极秘密。
“她怎么会知道?”吴邪问,“她才刚醒来,什么都没经历过——”
“血脉。”张起灵打断他,声音低沉,“阎王血脉与门相连。她知道的不比我少。”
吴邪怔住了。
他看着那个在雪地里玩耍的小小身影,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和紫色的眼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孩子,不是需要保护的累赘。
她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终极的钥匙。
—————
晚上,轮到吴邪守夜。
篝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吴邪裹着大衣坐在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火里添柴。营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白笙的帐篷帘子动了动。
吴邪以为她又要像昨晚一样出来,正要开口叫她,却发现她没有出来,只是帐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说话声。
很小,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吴邪听得清清楚楚——
“门……不能开……”
“血……够了……”
“哥哥……别去……”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梦呓,又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吴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突然,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稚嫩的童音,而是另一种声音——苍老、悠远、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那种语言吴邪从未听过,像是吟唱,又像是咒语,每一个音节都重重敲在他心上,让他莫名地心悸。
篝火突然跳动了一下,火焰变成了诡异的青色。
吴邪猛地站起来,想去叫张起灵,却发现他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张起灵盯着那顶帐篷,脸色凝重。
帐篷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古老的吟唱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白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张起灵几乎是瞬间冲进帐篷,吴邪紧随其后。
帐篷里,白笙坐在睡袋上,银发散乱,满脸泪痕。她睁着那双紫色的眼睛,看向冲进来的两个人,目光却空洞得可怕——她看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的虚空。
“他来了……”她说,声音颤抖。
“谁?”张起灵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白笙的手冰凉,在他掌心轻轻发抖。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他,嘴唇翕动:
“那个……一直在看我们的人……”
吴邪后背一阵发凉。
他猛地回头,看向帐篷外。
夜色沉沉,篝火已经恢复正常的橙红色,四周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有人在看着他们。
一直在看着。
张起灵抱着白笙,轻轻拍她的背。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小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又急又浅。
“别怕。”他说,“我在。”
白笙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开口:“哥哥,有人……一直在看我们。从我们离开冰原,他就跟着。我知道的……我睡着的时候也能感觉到……”
吴邪和张起灵对视一眼。
“你看清他了吗?”吴邪问。
白笙摇头:“没有。但他……很冷。比雪还冷。”
王胖子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钻进来:“咋了咋了?出什么事了?”
吴邪把情况简单说了,王胖子脸色也变了:“你是说,有人一路跟着咱们?胖爷我居然没发现?”
“不是普通人。”张起灵开口,“是‘它’的人。”
那一个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它”——那个神秘的组织,那个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的存在。从战国帛书到青铜门,从张家古楼到蛇沼鬼城,处处都有它的影子。
现在,它盯上了白笙。
吴邪看着那个缩在张起灵怀里的孩子,看着她小小的、颤抖的身影,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意。
她还只是个孩子。
不管她实际年龄多大,不管她身体里流着什么血,她现在只是一个害怕到发抖的孩子。
“我不会让他们碰你。”吴邪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坚定。
白笙抬起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她轻轻开口:“谢谢你,吴邪哥哥。”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吴邪愣住了。
帐篷外,远处的山脊上,那个黑色的身影再次出现。他收起夜视望远镜,对着耳麦低声汇报:
“目标有感知能力。她发现我了。”
耳麦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退后三里,改用无人机监控。记住,不要打草惊蛇。门开之前,不能让她出任何意外。”
“明白。”
黑影消失在山脊后。
夜风吹过营地,篝火跳动了几下,渐渐暗了下去。
帐篷里,白笙突然抬起头,看向帐篷外的方向,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攥着张起灵衣角的手,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