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185年)冬,吴郡。
凛冽的朔风掠过太湖水面,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在吴县四门新贴的告示牌前,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热浪所冲淡、消融。
黑风峪与望仙谷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尽,但吴郡的天空,已然被一系列崭新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政令所涤荡,呈现出一种久违的澄澈与希望。
太守府颁下的政令,并非一纸空文,而是如同精密机括,环环相扣,直指吴郡积弊与未来的政令体系,以通俗易懂的白话写就,由识字的文吏在四门、市集、乡亭反复宣讲,确保贩夫走卒、乡野老农皆能知晓。
第一令,曰“垦荒令”。
告示上朱砂大字醒目:“自中平二年冬始,吴郡无主荒地、滩涂、山林,皆准民人开垦。垦田十亩以下,免赋三年;十亩至三十亩,免赋两年;三十亩以上,免赋一年。郡府赊借粮种、铁制农具(曲辕犁、铁锸、镰刀),按田亩授与,分三年无息偿还。新垦之地,首年所产,除留足口粮种粮,余者官府以平价收购,绝不压价。另设‘劝农司’,有老农陈禾者为司正,专司指导圩田、沤肥、选种之法。”
此令一出,犹如巨石投湖。
那些因战乱、饥荒、豪强兼并而失去土地,只能沦为佃户、流民,或在死亡线上挣扎的贫苦百姓,第一次在冰冷的冬日里,感受到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热流!
告示牌前,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农,伸出树皮般粗糙颤抖的手,想去触摸那冰冷的木板,却又怕玷污了上面的字迹。他姓陈,人都叫他陈老蔫,原本有十几亩薄田,去年大水冲了,欠了里正兼地主王大户的印子钱,田地被抵,老伴病饿而死,儿子被抓了壮丁不知死活,自己只能在王大户家做牛做马,食不果腹。此刻,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告示旁文吏解释的话:“无主荒地……赊借粮种铁犁……免赋……平价收粮……”
“陈老蔫,发什么呆!王老爷家后院的粪还没挑完呢!”一个穿着绸衫、戴着暖帽的管事挤过来,满脸不耐地呵斥。
陈老蔫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佝偻起背。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挪动脚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那管事油光满面的脸,又看了看告示上鲜红的官印,一股陌生的、微弱却顽强的勇气,竟从心底最深处挣扎着冒了出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却清晰:“李……李管事,俺……俺不干了。俺要去垦荒。”
“什么?”李管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三角眼一瞪,“你个老不死的,欠着王老爷的钱,离了王家,你喝西北风去?还垦荒?就你这把老骨头?”
陈老蔫挺了挺佝偻的脊梁,指向告示:“太守大人说了,能借粮种农具……免赋……官府收粮……”
周围原本敢怒不敢言的佃农、流民们,目光渐渐聚焦过来,那目光里,有惊疑,有期待,更有被点燃的火星。
李管事被这从未有过的顶撞和周围的目光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色厉内荏地骂道:“反了你了!官府的鬼话也能信?到时候累死在地里,看你找谁哭去!”说罢,骂骂咧咧地走了,却明显底气不足。
陈老蔫没有理会,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吸进肺里,化为力量。他转身,朝着城门外的荒野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蹒跚,却越来越稳。他不是一个人,在他身后,越来越多的身影,从观望的人群中走出,汇成一股沉默却坚定的洪流,走向城外那片曾经代表着绝望的荒芜之地。
数日后,太湖沿岸、丘陵缓坡、溪流滩涂,处处可见热火朝天的景象。被改良过的曲辕犁在精壮汉子的吆喝声中,深深切入板结或生满荒草的土地;妇人孩童捡拾着翻出的石块草根;郡府派出的“劝农司”老吏们,挽着裤腿,在田间地头大声指点着如何开挖排水沟渠,如何将河泥、草木灰、人畜粪便混合沤制成肥。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一种名为“希望”的蓬勃生机。
第二令,曰“生息令”。
“吴郡在籍民户,凡家中有新生儿者,无论男女,赏钱五百,布两匹,米一斛。生养三子以上之户,减免一成年丁口之徭役。若有遗弃婴孩者,严惩不贷。郡中设‘慈幼堂’,收养无主孤儿弃婴,聘乳母、塾师抚育教导。”
重男轻女,溺毙女婴,在这时代是心照不宣的悲剧,尤其在贫苦之家,多一张嘴便是多一分沉重负担。此令一出,直击伦理与生存的痛点。
城西破败的棚户区,低矮的土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周氏刚生产完,虚弱的脸上毫无喜色,看着怀中皱巴巴的女婴,又看看家徒四壁和愁眉不展的丈夫,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接生婆在旁叹气:“又是个赔钱货……周娘子,不是我心狠,这年月……要不……还是按老法子?”
所谓老法子,便是用湿草纸或一盆冷水……周氏浑身一颤,将女婴死死搂在怀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里正(已非昔日鱼肉乡里的里正,而是经过初步整顿后委派的)带着喜悦的喊声:“周大!周大在家吗?恭喜啊!太守府有赏!生了孩子就有赏!女娃也一样!快开门接赏!”
丈夫周大愣愣地打开门,只见里正带着两名郡府小吏,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崭新的铜钱、厚实的粗布、还有一小袋白米。
“这……这是……”周大结结巴巴。
“愣着干啥?接着啊!”里正将东西塞到他怀里,“太守大人仁政!生娃就赏!往后好好养着,女娃也是宝!对了,户籍赶紧去报,慈幼堂的先生说了,以后女娃也能认字学本事呢!”
周大抱着沉甸甸的赏赐,如同做梦。他转身冲进屋,对还在垂泪的妻子喊道:“娃他娘!别哭了!有赏钱!有布有米!太守大人赏的!咱们闺女,能活了!能好好活了!”
周氏难以置信地接过布匹,那厚实的触感让她冰冷的手心有了温度。她低头看着怀中忽然停止哭泣、睁着乌溜溜眼睛看着她的女儿,哇地一声,这次是喜极而泣。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穷街陋巷,飞入乡野茅舍。那些曾经因为性别而被嫌弃、甚至可能被剥夺生存权利的小生命,第一次被赋予了与男孩同等的价值。许多正在孕中的妇人,抚着肚子,脸上露出了安心甚至期盼的笑容。而“慈幼堂”的建立,更让那些真正走投无路的父母,有了最后的托付,而非残忍的抉择。吴郡的人口,在这项充满人情温度与长远眼光的政令下,开始悄然孕育增长。
第三令,曰“安越令”。
此令最为复杂,也最具挑战。“凡丹阳、吴郡境内山越之民,愿下山归附,编入户籍者,视同汉民。每户授田二十亩至五十亩(按人口),授农具、种粮、安家之资。愿聚居者,可择地建‘越民里’,自选里正,郡府派吏协助;愿散居者,可与汉民杂处,一视同仁。既往劫掠之事,若愿改过,概不追究。若有头领率众百人以上来归,另有奖赏,并酌情授予乡亭之职。但,下山之后,需遵汉法,纳赋税,服徭役(有减免),子弟需习汉话、文字。若再行劫掠,或勾结外匪,严惩不贷。”
针对山越内部不同情况,还有细化的“以工代赈”条款:愿参与开矿(郡内已探明小型铜铁矿)、修筑道路、水利者,除伙食,另付工钱,工期结束,可选择留下为民,或领钱归乡。
此令并非简单张贴,而是抄录多份,由熟悉山越内情、刚刚因功升任法曹掾的虞翻,亲自挑选机敏胆大的使者,携带少量盐、布、药物作为“信物”,深入丹阳及吴郡南部山林,寻找那些规模较小、生存艰难、或对祖郎死后群龙无首局面感到迷茫的山越部族,进行接触、宣谕。
丹阳郡与吴郡交界处的深山,一处隐蔽的山谷溪畔,散落着几十间低矮破败的茅屋和窝棚。这是一个不到三百人的小山越部落,首领是个四十多岁、脸上带着陈旧箭伤的汉子,名叫阿苏。他们原本依附于祖郎的一个小头目,负责在山中猎取兽皮、采集草药换取些许盐铁。祖郎覆灭,那个小头目也死了,他们断了外界的联系,今年的雪又来得早,猎物稀少,存粮将尽,部落里已有人冻饿而死,孩童的哭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阿苏蹲在溪边,看着结了一层薄冰的溪水,眉头紧锁。部落的未来,像这冬日的山林一样,黯淡无光。下山劫掠?他们人少力弱,恐怕还没靠近村庄就被汉军剿了。继续困守山中?眼看就是死路一条。
“头人!头人!外面……外面来了几个汉人!说是吴郡太守的使者!要见你!”一个年轻猎人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惊惶。
阿苏心中一紧,猛地站起:“多少人?带兵器了吗?”
“就三个!没带兵器,带了……带了盐和布!”
阿苏惊疑不定,犹豫片刻,还是咬牙道:“带他们过来!叫上族老,小心戒备!”
很快,三名穿着普通百姓衣服、却举止从容的汉人被带到部落中间的空地。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文士,面容温和,眼神清澈(正是虞翻精心挑选的使者之一,名叫沈明)。他们无视周围山越族人警惕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将带来的几小袋雪白的盐和几匹厚实的粗布放在地上。
沈明拱手,用带着吴郡口音、但尽量清晰的官话说道:“这位想必就是阿苏头领。在下沈明,奉吴郡蔡太守之命,特来拜会。”
阿苏盯着他,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冷声道:“汉官?来做什么?赶尽杀绝吗?”他身后的族人发出一阵不安的骚动。
沈明摇头,坦然道:“非也。蔡太守知尔等山林生活不易,今冬尤寒。特命在下前来,告知头领及诸位乡亲一条生路。”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正是那“安越令”的抄件,并开始用更直白的话语,逐条解释。
起初,阿苏和族老们满脸不信,冷笑连连。授田?汉官会有这么好心?不追究?骗鬼去吧!编户齐民?还不是想抓我们当奴仆?
但随着沈明耐心解释,尤其是提到“每户授田二十亩至五十亩”、“授农具种粮”、“自选里正”、“既往不咎”,以及详细说明“以工代赈”的条款,甚至可以预先支付部分安家粮时,族人们眼中的敌意渐渐被惊疑、犹豫,乃至一丝微弱的光芒所取代。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一个须发皆白、饿得瘦骨嶙峋的族老颤声问道,“下了山,真给我们地种?真不杀我们?”
沈明郑重道:“老人家,此乃太守府盖印的正式政令,公告吴郡全境,岂能儿戏?蔡太守言出必行。黑风峪之战后,对待俘虏的贵方族人,亦是甄别首恶,余者或放归,或愿留者已妥善安置。诸位若不信,可派一二精明胆大之人,随我出山,亲眼去吴郡看看那些已下山安置的越民村落,看看他们领到的田地、农具、粮种,再做决断不迟。”
阿苏沉默良久,看着周围族人尤其是老人孩童眼中燃起的求生渴望,又看看地上那救命的盐和布,心中天人交战。下山,意味着离开熟悉的丛林,进入陌生的、曾相互敌视的汉人世界,前途未卜。不下山,部落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最终,对生存的渴望压过了猜疑与恐惧。阿苏嘶哑着嗓子道:“好!我跟你派人去看看!若你所言不虚……我阿苏,愿带族人下山,归附蔡太守!”
当派出的两名年轻猎人数日后带着满脸的激动和确凿无疑的消息返回部落时,整个部落沸腾了。他们不仅看到了实实在在的越民新村、分配到手的土地,甚至还被允许进入“劝农司”的示范田参观,听到了汉人老农毫不藏私地讲解如何沤肥、如何选种!
希望,如同燎原的星火,在绝望的山林中点燃。阿苏部落,成了第一批响应“安越令”的山越部族。消息传开,更多的山林部落开始动摇、试探、接触。一股缓慢却坚定的下山归化浪潮,开始在这年冬天悄然涌动。
第四令,曰“蒙学令”。
此令最为长远,也最显格局。“吴郡各乡、亭,需设‘蒙学堂’至少一处。凡六岁至十二岁童子,无论男女(此条引起不少私下议论但明令如此),皆可入学。免束修,笔墨纸砚由郡府酌情补贴。教授《急就篇》、《孝经》及基础算学。蒙师由郡府考选聘任,给予钱粮俸禄。学业优良者,可推荐至郡学深造。另,鼓励乡贤捐资助学,立碑记名。”
教育,在此时是垄断在少数世家豪族手中的特权。寒门子弟欲读书识字,难如登天。此令一出,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惊雷,激起的涟漪复杂多元。
世家大族内部,反应不一。如陆氏、顾氏等开明之家,家主陆康、顾对此令颇为赞赏,认为开启民智有利于地方长治久安,甚至私下表示愿捐资支持。但也有不少保守派嗤之以鼻,认为“竖子焉可习文”、“乱了尊卑”。
但对广大平民百姓而言,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降甘霖!
吴县城南,一个以编织草席为生的贫户家中,男人蹲在门口闷头抽烟,妻子在昏暗的屋里抹泪。他们七岁的儿子狗儿,正趴在破窗边,痴痴地望着巷口几个穿着干净衣裳、背着书囊的邻家(小商户)孩子走过,眼里满是羡慕。他知道,家里连饭都常常吃不饱,读书?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这时,里正又敲响了他们的破木门,这次脸上笑容更加和煦:“张老三,别愁眉苦脸了!喜事!天大的喜事!”
张老三茫然抬头。
“太守大人下了蒙学令!咱们这片的蒙学堂,地址都选好了,就在废掉的旧社祠那儿,正在修葺!你家狗儿,到了年纪了吧?赶紧准备准备,过几天就能去上学了!不要钱!纸笔还管补贴!”
张老三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结结巴巴:“不……不要钱?上学?狗儿……狗儿也能上学?”
“白纸黑字,官府的告示!还能有假?”里正笑道,“先生都是郡府发粮饷的儒生!你家狗儿机灵,说不定将来还能有出息呢!”
屋里的妻子冲出来,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狗儿真能念书?老天开眼……太守大人……真是活菩萨啊!”她一把拉过懵懂的狗儿,用力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这次是欢喜的泪。
类似的情景,在吴郡的城镇乡间不断上演。无数个像狗儿一样的孩子,命运被这道政令悄然改变。废祠、旧仓、族学的偏房被整理出来,挂上了“蒙学堂”的简陋木牌。第一批经过简单考核、品行端正、至少通晓《急就篇》的寒门书生(其中不少是之前落魄的读书人),被聘任为蒙师,领到了人生第一份稳定的俸禄,激动不已。粗糙的桌凳被搬进去,虽然简陋,却承载着无数家庭沉甸甸的希望。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蒙学堂新糊的窗纸,照亮了孩子们稚嫩而专注的脸庞。咿咿呀呀的读书声,夹杂着算筹碰撞的轻响,从这些简陋的屋舍中传出,虽然微弱,却如同春日的溪流,清脆而执拗,流向吴郡的未来。
这四条政令,如同四根坚实的支柱,开始支撑起蔡泽构画中的新吴郡。它们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关联,形成体系:垦荒提供生存基础,生息增加劳动力与未来兵源,安越消化不稳定因素并补充人口,蒙学则着眼于长远的人才储备与民心凝聚。
推行之初,自然并非一帆风顺。旧有利益受损者的暗中阻挠(如失去廉价佃农的豪强、失去山中“特产”供应渠道的某些商贾)、执行官吏的惰性或理解偏差、百姓因长久失望而产生的观望怀疑、山越部族根深蒂固的不信任……种种问题,层出不穷。
但蔡泽及其麾下的核心团队,展现出了惊人的执行力与纠错能力。以郭嘉、戏志才为首的谋士团,随时分析各地反馈,调整细则;以顾雍、吕范、钟繇、枣祗等为首的行政班子,雷厉风行,奖勤罚懒,将政令落实到了乡亭里甲;以徐晃、黄忠等为首的武将,在肃清匪患的同时,也承担起了护送粮种物资、维持新垦区及越民安置点秩序的职责。更有虞翻、朱治等熟悉本地情势的干吏,居中协调,化解矛盾。
蔡泽本人,更是时常轻车简从,深入田间地头、新兴的越民村落、甚至是正在修建的蒙学堂工地。他倾听老农关于墒情的忧虑,解答山越头领对赋税的疑惑,亲手将崭新的《急就篇》递到怯生生的孩童手中。他的年轻、沉稳、务实,以及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却又充满温度的眼睛,逐渐消融了隔阂,赢得了越来越多底层百姓真心的拥戴。
冬去春来,当第一缕春风拂过太湖,融化残雪,吴郡大地呈现出了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气象。
荒地上出现了整齐的田垄和蜿蜒的沟渠,嫩绿的禾苗顽强地钻出地面;新生儿的啼哭比往年更加响亮而密集;山脚下,新的“越民里”炊烟袅袅,下山的山越民穿着与汉民无异的衣服,在汉人老农的指导下,有些笨拙却无比认真地侍弄着属于他们的土地;而遍布乡间的蒙学堂里,那朗朗的读书声,已成了清晨最动听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