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禹心里清楚。
教导主任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差事儿。
他也清楚，台下那些掌声里，有多少是真心祝贺，有多少是随大流，又有多少……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下完了，以后连课表都要被他管了”。
掌声渐渐平息。
南山在台上又说了几句收尾的话，无非是“希望大家支持新的工作安排”、“共同努力把学校办好”之类的。
然后，大会结束。
老师们陆续起身，折叠椅“啪嗒啪嗒”地翻起来，脚步声和交谈声重新填满了礼堂。
赵禹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那个正在收拾讲稿的南山校长，若有所思。
贾许已经站了起来，将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他低头看了赵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禹看着他的背影。
贾许的步伐一如既往地稳，脊背一如既往地直。
但赵禹总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僵了那么一点点。
也对。
德育处主任换人了。换成了体育组组长。
而他贾许，既没有被提拔，也没有被调走。
只是头顶上那个人，从赵禹变成了一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体育老师。
这滋味，大概不太好受。
赵禹收回目光，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正好。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篮球场上有人在投篮，远处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
赵禹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沿着校道往回走。
他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主任！不对，赵……赵导！”
赵禹回头。
林小虎正小跑着追上来，脸上是那种混合了震惊、兴奋和“我就知道”的复杂表情。
“恭喜恭喜！教导主任啊！这可是大喜事！”
赵禹看着他那副比自己还激动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谢谢。”
“赵导您太谦虚了！”林小虎搓着手，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我跟您说，刚才在礼堂里，校长念到您名字的时候，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迟早要上去的！”
赵禹没接他的话。
他只是看了林小虎一眼，语气平淡。
“德育处那边，以后你多照应着点。新主任刚来，很多事不熟悉。”
林小虎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您放心”之类的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
赵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消息传得很快。
仅仅是一个中午的时间，“赵禹升任教导主任”这件事，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学生群里炸了。
高二一班的群消息刷得飞快。
“卧槽卧槽卧槽！赵主任升了！”
“教导主任！以后管教学的！”
“那德育处谁管？”
“听说是体育组刘老师。”
“刘铁柱？那个一米九的黑皮大汉？”
“完了完了，以后德育处画风要变了。”
“不是，重点是赵主任不管德育了啊！那以后谁来抓我们？”
“你是不是傻？教导主任管的范围更大好吧！以前他只管你违不违纪，现在他连你考多少分都管！”
“……”
“我突然觉得，还是以前好。”
高二某个班级，张伟四人的反应更加直接。
张伟正蹲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啃包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群消息，包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赵主任当教导主任了？！”
王浩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麻花蹲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好事。”
张伟转头看他。
“好在哪儿？”
李麻花掰着手指头算。
“赵主任去当教导主任了，就不管德育了。不管德育了，就不管咱们了。不管咱们了，就没人催咱们交那十万字检讨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四个人同时反应过来。
“卧槽！”
“对啊！”
“十万字检讨！”
“新来的主任不知道这事儿吧？”
“那岂不是……”
张伟猛地站起来，包子都顾不上吃了，脸上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兄弟们！天亮了！”
王浩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别高兴太早。万一赵主任把这事儿交接给新主任了呢？”
张伟的笑容僵在脸上。
四个人又安静了。
“……应该不会吧？”李麻花的声音有些虚。
“谁知道呢。”赵鹏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头也没抬，“赵主任那人，你觉得他会忘？”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张伟缓缓坐回台阶上，重新拿起那个已经凉了的包子，咬了一口。
嚼了半天，咽下去。
“今晚去网吧开黑一整晚。”
王浩看着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张伟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反正十万字检讨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写完的。不如趁新主任还没摸清情况，先快活一把。”
“万一被抓呢？”李麻花问。
张伟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回答。
“被抓就被抓。大不了再加十万字。反正都是死，不如死个痛快。”
王浩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沉默片刻，然后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几点？”
“晚自习结束。老地方。”
“行。”
李麻花犹豫了两秒，也点了点头。
赵鹏翻过一页书，没抬头。
“我不去。”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赵鹏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去吧。我帮你们打掩护。”
张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拳头。
赵鹏也伸出拳头，跟他碰了一下。
“兄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