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禹坐在教导主任办公室的办公桌后面,椅子往后靠了靠,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这地方他来过不少次。以前是坐对面,听李大牛那张油嘴滑舌的脸絮叨着各种“你们德育处又搞什么幺蛾子了”。现在坐这边了,倒是第一次。
桌面擦得很干净,但角落还残留着几道圆形的水渍——李大牛那搪瓷缸常年搁在这儿,把木头都泡出了印子。抽屉里空荡荡的,除了几支没墨的圆珠笔和一本翻卷了边的《教务工作手册》,什么都没剩下。
走得倒是挺干脆。
赵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叶子蔫了好几片,盆底的托盘里连水都干了。
李大牛走之前,连花都没浇一下。
赵禹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慢慢倒进花盆里。水渗得很快,泥土“咕嘟”冒了两个泡,像是渴了很久。
他重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扶手上。
说实话,这一刻脑子里想到的不是什么“教导主任该怎么干”,也不是什么新官上任的宏图伟业。他想到的是李大牛。
那家伙虽然油滑,虽然拍马屁拍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虽然动不动就在南高山面前给他上眼药。
但平心而论,这人也不是一无是处。
上次学校食堂出了食品安全问题,其他部门都在互相推诿。
李大牛二话没说,自己跑去跟供应商对线,骂了人家两个小时,硬是把退款要了回来。虽然事后他在校长面前把这功劳吹得比天还大,但事儿确实是他办的。
还有更早之前,有个学生家长闹到学校来,情绪激动,差点动手。当时在场的老师全都往后缩,只有李大牛站出来挡在前面。后来赵禹听别人说,那天李大牛被推了一把,后背撞在了墙角,青了一大块,但他愣是一声没吭。
赵禹叹了口气。
那家伙不怎么靠谱。
但好歹还算个人。
如今他走了,这办公室里就剩下一盆快死的绿萝,几个没墨的笔,还有墙上那几幅写着“厚德载物”“为人师表”的书法字帖。字帖歪了,大概是李大牛搬东西的时候碰着了,也没人去扶正。
赵禹伸手把最近那幅扶正了。
然后他坐回去,面前摊开了一沓文件。
行了。感慨到此为止。
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教导主任的工作看起来没有德育处那么刀光剑影,但说轻松也轻松不到哪儿去。
课程安排、教学督导、考试组织、师资调配,杂七杂八加起来够喝一壶。
赵禹翻开第一份文件,是本学期期中考试的时间安排表。
他扫了两眼,皱了下眉。高二年级的数学和物理居然排在了同一天上午?谁排的课表?这是想让学生当场去世吗?
他拿起笔,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调整。数学挪至下午或次日。
接着是第二份,教师公开课的评审方案。赵禹逐条看了一遍,觉得整体框架没问题,但评分标准里“教态自然”这一项占了15分,明显偏高。一个老师讲得再“自然”,讲的全是废话也没用。
他又批注了几个字:建议调整权重,增加“学生反馈”维度。
第三份是一沓教案检查记录。赵禹翻了翻,发现有三个老师的教案连续两周空白,备注栏写着“已口头提醒”。
口头提醒?
赵禹放下文件,靠回椅背。
这就是教务处之前的工作风格——发现问题,口头说一声,然后等着对方自己改。改了算好,不改也无所谓。
跟德育处完全是两套路子。
在德育处,发现问题不解决等于没发现。赵禹以前的规矩简单粗暴。
发现一个处理一个,处理不了的上报,上报解决不了的自己想办法。总之不能烂在手里。
但教务处不一样。这边的老师们习惯了一种更“温和”的管理方式,或者说,习惯了没人真正管。
李大牛在的时候,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跟校长搞好关系上了,真正落到教务管理上的心思并不多。
赵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教务处的几个老师发了条群消息。
“下午两点半,教务处办公室开个短会。不用准备材料,就聊聊。”
消息发出去,已读的速度快得出奇。
估计都在等着看他第一把火往哪烧。
赵禹放下手机,目光又落回那盆绿萝上。水浇下去之后,叶子好像精神了那么一丁点。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
另一边。
德育处办公室的空气跟往常不太一样。
说不上哪里变了,就是感觉不对。
林小虎最先意识到这一点。他坐在自己工位上,手里捧着保温杯,假装在喝水,实际上眼珠子一直在打转。
从自己桌上扫到赵大山桌上,又从赵大山桌上扫到贾许桌上,最后落在了门口那个陌生的身影上。
刘大柱。
新来的德育处主任。
一米九出头,膀大腰圆,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像是在户外泡了几十年。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印着“JUSt do It”的旧t恤。脚上是一双磨得快要开胶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跟赵禹完全是两个画风。
刘大柱此刻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个第一天来新学校报到的转校生。
如果转校生能有这么大个头的话。
他的目光有些拘谨地扫过办公室里每一张陌生的面孔,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开口。
林小虎跟赵大山对视了一眼。
赵大山的表情写满了三个字:不认识。
林小虎又转头看了看贾许。贾许坐在自己工位上,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转着圈。看不出喜怒。
江畔月倒是表现得最正常。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冲着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又坐下了。
除此之外,再没人主动开口。
空气有点僵。
林小虎在心里飞速盘算着。
这位刘大柱,以前是体育组组长。体育老师出身,教篮球的,据说弹跳力极强,扣篮能把篮筐拽变形。除此之外……好像就没什么了。
跟德育处这帮人完全不沾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