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苍茫的太虚之中,不辨日月,亦无寒暑轮转。
陈逐霄身形沉静,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间自如穿行。
五法圆满的浑厚神识收束于周身数丈方圆,体内的神雷法力隐而不发,唯有一缕清澈雷意与气海深处的玄枢雷罚印遥相呼应,循着先前神识探明的大致方位前行。
数千里虚空之路,在五法圆满的脚力之下,不过是转瞬之间。
感应到前方法则传来的古老阻隔,陈逐霄眸光微敛,一步自太虚深处迈出。
四周光影交错,冰冷的长风随之扑面而来。
他已然脱离了先前登临的那座绝壁,身形稳稳落在一片高低起伏的黑色风蚀岩原之上。
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广袤开阔的古原。
天色呈现出浑浊的铅青之色,空气中充斥着暴烈躁动的雷煞精气,玄黑硬石遍布旷野。
在视线尽头的大地中央,横亘着一座气象森严的古老废墟。
那是一处恢弘的刑场遗构。
即便相隔数十里,依旧能清晰看到数根漆黑沉重的玄铁古柱高耸林立,粗重斑驳的锁链散落在碎石高台之间,虽然历经漫长岁月,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气息。
陈逐霄并未贸然走入废墟深处。
他神色沉凝,按住佩剑,紫府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沿着岩原缓缓铺展。
这处牢笼试炼地尘封了漫长岁月,但在那片废墟的残石林木深处,天地灵气却并非纯然死寂。
在那些古老建筑的幽暗阴影里,隐约盘踞着极其微弱却格外冰冷的生机。
当年能被雷宫锁拿关押于此的罪徒,无一不是手段强悍之辈。
此方天地封闭漫长岁月,盘踞其间的遗祸残孽,依然保留着极强的凶戾之性。
长风呼啸,卷过玄黑岩层间的冷冽风沙。
陈逐霄收敛起周身气机,足下迈步,沿着黑色岩壁投下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向着那片苍茫废墟靠近。
越是靠近废墟核心,空气中弥漫的煞气便越发浓稠湿冷。
残存的高大石垒如犬牙交错,将原本开阔的旷野分割成纵横交错的狭窄通路。
地面上铺就的青灰巨砖布满了风化留下的凹坑,陈逐霄踩在碎裂的石砾上,落足极轻,周身气机与四周的森冷死寂融为一体。
穿过一道倾斜矗立的古旧石坊,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开阔平整的古老刑台,四根玄铁粗柱分立四角,柱身缠绕的锈蚀铁索沉沉垂挂在地,泛着乌黑的血光。
在刑台中央的阴影里,赫然盘坐着一道佝偻枯槁的身影。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的旧袍早已破烂不堪,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眸子,在长发遮掩下透出野兽般的凶光。
即便形销骨立、气血衰败,其周身缭绕的幽暗煞气却凝练到了极点,隐隐与整座刑台的阵纹彼此交融。
那赫然是一位困守此地、凶煞缠身的紫府圆满修士。
就在陈逐霄踏上石阶的刹那,那枯槁身影的眼皮猛然一抬,两道惨绿色的森寒幽光自眼眸深处激射而出。
“这处天地沉寂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竟还有外头的活人敢自投罗网。”
沙哑刺耳的声音自干瘪的喉咙中挤出,宛如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在空旷的石殿废墟中回荡不休。
枯瘦老者并未等待陈逐霄搭话,干枯如鸟爪般的右手骤然自破烂袖袍中探出,五指如钩,凌空狠狠一抓。
刹那间,平地起狂飙。
整座古老刑台连同周围数十里焦黑岩原同时剧烈震颤,荒原深处积聚的无尽阴煞被老者强行调动聚拢,化作数万条粗大狰狞的凶恶黑蛇,宛如滔天怒潮自无数裂隙深处狂涌而出。
狂暴的阴煞恶风呼啸盘旋,昏暗的天光在顷刻间被这股阴森凶煞遮蔽,铺排席卷数十里古原,自四方朝着陈逐霄合围绞杀而来。
这含恨出手的一击凶戾狠辣到了极点,没有半点试探与留手,纯然是绝境中磨砺出来的必杀手段。
陈逐霄面容冷峻,黑眸深处古井无波。
面对这席卷而至的漫天煞风,他腰间的古剑甚至未曾出鞘,左袖轻拂,体内雄浑凝练的神雷法力如大江奔涌,迎风化作一道清澈明净的淡紫雷罡。
砰!
雷芒与煞风在半空中轰然对撞,如狂澜席卷,沛然巨力向外狂猛冲击。
刑台外围坚硬的厚重岩层被生生掀飞,狂暴的气浪横扫古原,将方圆数十里内的残垣石垒齐齐震成齑粉,岩面更被余波划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焦黑焦痕。
清澈纯正的神雷呼啸激荡,那无数条由阴煞凝成的凶戾黑蛇方一触及紫芒,便如沸汤泼雪般发出滋滋异响,被纯正雷力生生消融成缕缕青烟。
见自身煞法竟被如此轻易化解,枯瘦老者目光一凛,原本浑浊癫狂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深深的惊疑与忌惮。
他身形骤然自石台上弹起,枯瘦的身躯宛若幽灵般在半空中拉出一连串残影,双袖翻卷,更为猛烈的攻势已然蓄势待发。
阴风呼啸,狂暴的煞气在废墟上空盘旋激荡。
枯瘦老者身法诡谲绝伦,十指连弹,漫天煞气在半空中凝结成一枚枚漆黑如墨的尖锐骨锥。
每一枚骨锥上都密布着扭曲怪异的血色纹理,甫一成型,便刺破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异响。
咻!咻!咻!
漫天黑芒密密麻麻,宛如骤雨般直取陈逐霄周身要害。
那不仅是纯粹的阴煞之力,其中更夹杂着被折磨多年后凝聚出的怨毒执念,若是寻常修士沾染上一丝半点,护体法力立时便会被侵蚀消解,气海内景亦会遭受污浊。
陈逐霄神色漠然,并未后退半步。
他右手按住剑柄,体内气海深处的紫府雷湖剧烈翻涌,清澈刚猛的神雷法力顺着经脉轰然灌入剑身。
锵!
伴随着一声清冽激越的龙吟长鸣,灵宝寰霆骤然出鞘!
剑锋泛着沉静幽深的铁色,在昏暗的虚空中划出一道森严凛冽的半月弧光。
没有繁复炫目的花哨招式,唯有纯粹凝练到极致的至纯剑意与清澈神雷彼此交融,化作一道横贯虚空的宏大剑幕,剑芒所过之处,森然锋芒甚至将下方连绵的石壑削平出一道整齐平滑的深邃断层。
轰隆!
剑幕与漫天黑锥狠狠相撞,至阳至刚的炽烈雷火呼啸席卷整片虚空。
在纯正神雷的激荡冲刷之下,那些怨毒无比的骨锥寸寸破碎,激荡的雷火余威将两侧耸立的数座黑色石峰齐腰截断,焦黑巨石如飞蝗般倾泻滚落,沉重巨响回荡在辽阔古原深处。
剑意沛莫能御,森然凌厉的锋芒更如长虹贯日,直接逼退了老者的诡异步伐。
枯瘦老者被那股宏大剑意震得身形倒卷数丈,枯瘦的手臂上皮肉受损,渗出焦黑的血迹。
他眼底满是惊怒交加的骇然之色,困在这方牢笼绝境漫长岁月,他见识过不知多少雷修门人的手段,却从未见过哪一个年轻后辈能将神雷与剑道统御得如此浑然一体。
知晓生死悬于一线,老者眼眸深处的凶光彻底被逼到了绝境。
他枯干的双臂猛然抱圆,喉间发出沉闷的低吼。
刑台四角矗立的漆黑巨柱发出沉重的嗡鸣,深埋在基座下方的古老符纹被他以残存神识强行勾动,幽暗狂澜化作遮蔽天日的庞大巨爪。
沉浑可怖的煞力不仅压得下方近处岩原下陷、石坊碎裂,更在远近古原掀起狂暴风暴,浩荡煞气横卷万里荒原,引得极远处的天穹阴云滚滚翻涌,带着滔天凶煞朝着陈逐霄当头压下!
这一击已然倾尽了老者体内的全部真元,誓要在绝境中搏出生机。
面对这倾力而来的凶煞巨爪,陈逐霄立于青砖之上,黑袍猎猎翻卷,眼神之中不见丝毫波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海之内的深厚法力如奔雷激荡,剑锋向前平平递出,一道清澈至极的凝练剑意凝结于剑尖一点,迎着当头落下的巨大黑爪正面刺出!
两股强悍无匹的紫府法力在虚空中狭路相逢。
剑尖触及庞大黑爪的瞬息,并没有惊雷炸响,唯有一声极其细微的清脆裂响在死寂中悄然传开。
紧接着,滞后半拍的恐怖气浪方才如狂澜般席卷开来,狂暴的风压横扫荒原,沿途残柱断壁尽数崩碎。
无形罡风直贯远天,排开万里阴霾,轰鸣在连绵山河间滚荡不绝。
陈逐霄以寰霆灵剑引动自身淬砺的纯粹剑意,配合纯阳刚猛的九天神雷正面贯刺,直接洞穿了煞气凝结的核心脉络。
细密的紫色雷芒如蛛网般自剑尖蔓延开来,瞬间爬满了整只庞大黑爪。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脆响,庞大巨爪轰然解体碎裂,狂暴的煞力碎片裹挟着炽烈电芒向四方狂猛喷薄,将后方延绵的绝壁震得遍布裂痕,生生犁出纵横交错的深邃沟壑;浩大刚猛的雷意余威更顺着虚空奔流涤荡数万里,撼动远方连绵的苍古重峦,连极远处地下奔腾呼啸的深青雷煞大河,亦被这股磅礴剑气生生激起万丈雷瀑!
灵剑锋芒未敛,在击溃黑爪的刹那顺势向前递出。
凝练至极的剑意化作一道快若奔雷的光痕,瞬间穿透了老者单薄枯瘦的身躯。
老者僵硬在原地,眼中的惨绿幽光迅速黯淡下去。
“没想到……困守此地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死在雷法之下……”
伴随着这一声断断续续的微弱低语,老者枯瘦的身躯再也无法维系生机,在纯正雷芒的冲刷之下,化作点点灰白微尘,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激荡的剑意随之渐渐敛去,近处残破的焦土之上覆着一层光滑如镜的琉璃结晶,方圆数万里荒原之间原本盘踞漫延的暴烈煞气尽数被浩荡神雷涤荡平息,翻涌不休的铅灰天穹更被这一剑之威生生划开万里天光,唯有一道沉凝森严的剑芒余韵烙印在古原尽头,久久未曾散去。
随着老者生机断绝,在其原本伫立的虚空之中,一枚拳头大小的深青色光团缓缓浮现。
那是一道极为特殊的古老烙印,形状犹如一枚微缩的雷霆符锁,内里封存着一道道繁复深奥的锁链道纹。
如今罪修伏诛,这枚残留其身的罪印烙印便化作了有形之物。
陈逐霄收剑入鞘,神色平稳,抬手轻轻一招。
那道深青色的雷霆烙印轻飘飘落入掌心,触手温凉,内中流转的古老雷意与他气海深处的玄枢雷罚印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心念微动间,气海之中静静悬浮的雷罚仙印微微一颤。
一股古老而浩大的器灵意念自仙印深处悄然泛起,在陈逐霄心神间响起苍茫平稳的声音:
“诛除紫府圆满恶煞罪修,收取罪印一枚,合乎昔年规制,可折算雷宫功绩。
然重器位阶至高,此等功绩微薄,尚远不足以叩动借宝之门,需继续诛灭遗祸,积聚功劳。”
器灵的声音如古钟撞响,落下一言后便沉寂下去,并未多置一词。
陈逐霄掌心微合,将这枚青色雷印平稳收起,妥善置于袖中。
这方试炼天地的规则极其森严分明,诛灭罪修遗祸、夺取烙印,的确能切实换取雷宫功绩,但想要以此换得借宝映照根本的资格,显然绝非斩杀一两位罪修所能达成。
长风卷过冰冷古老的废墟,将残存的焦烟吹散无踪。
陈逐霄神色未变,眼神沉毅如初。
首战斩敌得印,已然印证了器灵所言不虚,前路虽漫长且充满凶险,但他心中的道心却越发笃定坚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