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交锋收束,荒原间的狂暴罡风渐渐平息。
陈逐霄按住袖袍,感应着内中那枚微缩符锁沉静的温凉雷意。
识海玄宫之中,玄枢雷罚印静静悬浮;气海深处的古老雷湖平稳如镜,未曾因方才一番山河攻伐而激起半分虚耗波澜。
然而他并未在已成废墟的刑场原处过多耽搁。
若五法倾力一击,余波足以荡开数万里山河。
方才斩杀那名紫府圆满罪修之时,虽未尽出底牌,但纯阳神雷与凌厉剑意横贯天际,磅礴气浪早已排开漫天阴霾。
这片遗落多年的试炼天地看似无垠荒芜,若附近尚有罪修潜伏,方才雷音与气浪传得极远,多半已被惊动。
心念既定,陈逐霄黑袍轻拂,一步径直踏入虚空褶皱之中。
紫府修士横跨苍茫远域,向来行走太虚。
虚空深处暗流微涌,无声无息,陈逐霄循着天地间残存的微弱气机在虚空褶皱中沉稳穿行。
行出数万里之遥后,他那深厚神识微动,隐隐察觉到前方某处虚空壁障之外,死煞地气泛起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微弱涟漪。
陈逐霄目光平稳,足下一顿,身形自太虚褶皱中徐徐迈出。
周遭太虚涟漪无声抚平,重归实体天地。
凛冽刺骨的荒原长风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依托陡峭风蚀石丘建起的半塌古垒。
残破的黑色石墙倾颓大半,表面布满被岁月雷火侵蚀的深痕,处处透着万古荒凉。
然而陈逐霄目光掠过石垒下方的风化乱石堆时,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
古垒脚下的石缝之间,赫然散落着数堆新近翻动过的深层石土,湿润的泥气在干燥风中尚未彻底散尽;周围散碎的风蚀岩碎屑上,隐约残留着几道极轻微的修士落足与法力挪移痕迹;泥气未散、石茬尚浅,痕迹极新。
这等活人行止的生机线索,与周遭荒废了无数岁月的死寂荒原格格不入。
“并非岁月自然倾颓,而是不久前曾有生人在此驻足。”
陈逐霄眸光深邃如渊。
他自不会认为这是寻常过客的遗留,在这片关押罪修、兼作雷宫历练之地的古老界域之中,如此突兀的新鲜痕迹,多半是因察觉了远方雷波而刻意布置的诱探线索,亦或是附近凶徒隐秘潜行的落脚之处。
他并未贸然放出雷光试探,而是将周身的神雷法力与森沉煞炁收敛至极境,整个人如一道无形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半塌古垒的阴影深处潜行探去。
乱石嶙峋,风蚀石丘投下的阴影如重重浓墨,将半塌古垒前方的狭长谷口尽数遮蔽。
陈逐霄贴着背风的风化岩壁无声滑行。
行至石垒侧上方的一方断崖后,他按剑定步,目光居高临下地俯察眼前的地势。
谷底看似荒凉残破,但谷口两侧堆叠的风化巨岩却隐隐呈现左右合围的犄角之势;仔细凝神感应之下,石缝与地壑极深处,分明蛰伏着两缕极度压抑的阴冷气机,正彼此呼应,遥遥锁死谷口正中的必经之地。
这等布势,分明早有杀机在此设伏守候。
若换作寻常修士贸然踏入谷底,迎面便要硬接两处蓄谋已久的死地截击。
陈逐霄神色波澜不惊,并未现身踏入死角,而是指尖微捻,凝起一缕微弱细碎的神雷电芒,隔空屈指弹向谷口外围的一堆碎石。
青紫雷光落地骤然炸开,碎石迸溅,在沉寂荒原间发出清脆的鸣响与骤亮的光亮。
电光腾起的刹那,左右两侧石壁深处的埋伏者以为猎物入网,骤然暴起!
“外头来的肥羊,既然撞进谷里,便把浑身精血与骨肉都留下!”
两道裹挟着刺鼻腥臭的阴浊煞风自乱石深处凶悍卷出,两名身形精瘦的紫府从犯手持淬着浓烈腥煞的短刃,如苍鹰扑食般自左右两侧合围扑杀向雷光落点。
阴煞森冷刺骨,在谷底狂乱绞杀,然而刃锋斩碎乱石的瞬间,落点处却空无一人。
二人扑空,心头方知中计,背后侧翼已然响起森寒刺骨的剑啸!
陈逐霄早已借着乱石阴影悄然横移至右翼石崖上方。
他黑袍翻卷,未给敌手半分应变之机,腰间寰霆悍然出鞘!
剑身之上纯阳神雷炽烈奔腾,雪亮剑罡撕裂幽暗,如一道决绝的雷霆匹练自侧翼当头斩落。
右侧那名精瘦从犯甚至来不及抽刀回防,护体煞气便在神雷剑威面前寸寸溃散。
剑锋掠过脖颈,鲜血激射而出,那名从犯连惨呼都未能发出,整个人便被狂暴的剑力狠狠砸入岩壁,当场气绝毙命,尸身残骸之上隐隐有青暗道纹在煞气中若隐若现。
左侧另一名从犯虽险险避开剑锋要害,亦被磅礴四散奔涌的雷道罡劲震得口吐鲜血、护体真元散乱。
他面露骇然,自知踢到了铁板,借着倒卷的气浪踉跄后跌,顾不得同伴尸身,发疯般朝谷地深处仓皇倒退。
陈逐霄仗剑立于断壁之上,神色冷峻,并未急于追杀。
因为就在那名负伤从犯退入的谷底阴影深处,一股远比这两人沉浑凝重的霸烈煞气,正伴随着沉重铁甲的撞击声,自黑暗中缓缓升腾而起。
沉重的金铁摩挲声回荡在幽暗谷地,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死气。
半塌古垒的阴影中,一道枯瘦高大的身影缓步踏出。
来人身披一套布满刀劈斧凿痕迹的残破玄甲,露出的面容干瘪如枯骨,唯有一双凹陷的眼眸泛着令人心悸的幽暗凶光。
此人一身紫府圆满气机浑厚沉凝,隐隐已逼近假丹门槛。
那名捂胸负伤的从犯踉跄退至其身侧,神色恭敬而怨毒。
枯瘦首领并未看地上毙命的手下,森幽目光如铁锚般钉在崖头的陈逐霄身上,声音沙哑如金石刮擦:
“数十万里外那一场雷火撕开阴云时,我便知晓雷宫又放了外界修士进来。
能在囚界活到今日,靠的便是斩草除根,既然送上门来,就把性命与随身之物一并留下!”
话音未落,枯瘦首领与身侧从犯同时并指按向地表。
霎时间,古垒周围积存了不知多少载的阴浊地煞被二人借由地势全力激引而出!
粘稠如墨的灰黑死煞自谷底无数道地隙中汹涌喷薄,化作重重叠叠的巨大煞网,转瞬间将方圆数十里的荒原地势尽数笼罩。
这等杀阵不求硬撼纯阳神雷的暴烈霸道,而是以阴浊之柔韧极力粘滞、拖拽,如同一方污秽泥潭,翻涌着合围绞向崖头!
陈逐霄神色冷肃,黑袍猎猎作响。
眼见敌手借地利合击倒也颇有章法,他脚下风蚀石崖碎裂的刹那,手中寰霆已然化作一片炽盛雷芒!
五法威能自如挥洒,声势浩大绝伦。
纯阳神雷伴随凌厉剑锋横扫而出,狂暴雷罡与厚重煞网迎面对撞轰鸣!
电光与煞浪剧烈冲突相蚀,交锋的核心处,整座高耸断崖被生生削去大半,坚硬岩层整齐碎解;奔涌激荡的无形气浪如巨轮横碾般层层向外推开,将天幕重重阴霾排开数万里之遥,极远处连绵起伏的荒丘地堑亦在气浪传导中轰然回荡。
然而那两名凶徒借着地势配合极为熟稔,煞网层层叠叠;重重死煞一近便被纯阳神雷当场轰碎,却始终沾不到他半片衣角,陈逐霄神色从容,索性放缓一瞬,看清了二人运煞的路数。
近距剧烈对冲的气机才刚刚激荡而起,便被护体神雷正面碾散,连他的护体真元都未能撼动半分。
体内法力雄厚充沛,丹田雷湖依旧沉稳如初,正面攻防间耗去的些许法力根本不值一提;陈逐霄心中已然有数,试招到此为止,自无须再同他们多作缠斗。
他持剑按立,深邃眸底悄然泛起一抹洗尽铅华的纯澈清光。
阴浊煞雾如层层叠叠的潮水般汹涌合围,浓黑死气几乎将整座石崖彻底淹没。
试招已足,陈逐霄五指从容扣紧剑柄,心神深处蕴养的红尘剑意悄然升腾。
寰霆发出清越昂扬的长鸣,古朴的剑锋之上铅华尽退,泛起一抹洗尽万象尘滓的纯澈清芒。
神雷在剑锋之上如烈阳奔涌,而那股已臻化境的超然剑意则各循其路,在暴烈雷光之间显出洗尽尘滓的纯粹锋芒。
面对迎面绞杀而至的数十里粘稠死网,陈逐霄黑袍翻卷,平平一剑横扫而出!
那一剑看似平淡无奇,斩出刹那却有惊世锋芒拔地而起。
纯阳雷光化作千丈长虹直贯前方,宏大清澈的红尘剑罡如同一轮破晓骄阳,轻而易举地将那重重阻隔的阴浊大网从中笔直切开!
厚重死煞在纯澈剑芒面前寸寸瓦解,奔腾呼啸的剑气余威去势不减,生生将谷底前方绵延数十里的坚硬岩脊平整削断,在荒原之上留下一道深达百丈的笔直剑痕。
五法伟力浩荡激荡,强劲无匹的冲击波如巨轮轰鸣碾过荒原,狂暴风压横贯数万里辽阔原野,甚至震动了天际尽头沉寂多年的古老群峦。
枯瘦首领横起披甲双臂试图强行架住剑罡,护体浓黑煞气却被那抹纯澈锋芒瞬间洞穿。
沉闷的碎裂声中,首领胸前的残破玄甲轰然崩裂数道裂纹,整个人大口咳血倒飞出数万丈远,重重撞在倾颓的石垒残垣之上。
“你竟还藏着这等剑道!”
枯瘦首领面色剧变,死死按住染血的胸口,眼中终于浮现出难以遏制的骇然与惊怒。
自知今日已然彻底失势,枯瘦首领再无半分缠斗之念,一把扯过旁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负伤从犯。
二人挥袖卷起漫天残存的粘稠死煞遮蔽四周,借着剑气对撞的狂乱余势,毫不犹豫地一步跨入太虚褶皱之中仓皇退遁。
四方激荡的剑啸与雷音渐渐平息,荒原上唯余翻卷的凛冽长风。
陈逐霄还剑归鞘,周身气息平缓从容,并未立刻追入太虚之中。
方才二人退走时,他并未出手截下,而是有意留出退路,想看看他们是否还与别的罪修有所往来。
更何况谷口乱石石壁之下,那具被斩从犯的残骸之上,深青色的微缩符锁正泛着温凉微光,等待着他收取战果。
风蚀断壁下方,阴森刺鼻的残浊死气在长风吹拂下逐渐散去。
陈逐霄按剑迈步,折返回先前的谷口石壁旁。
那具毙命从犯的残骸倚靠在碎石堆间,周遭翻滚的浓黑煞气已然溃散,唯有一道微缩的深青色雷霆符锁静静悬浮于尸身心口上方,散发着沉静温凉的古老雷芒。
陈逐霄抬手虚引,那道深青符锁便应声飘飞而起,落入掌心之中。
内中细密交错的锁链暗纹流转不息,正是他此番收获的第二枚罪印。
他五指轻拢,顺势将这道符锁平稳收入袍袖内侧,与先前在刑场斩敌所获的首枚罪印妥善存放在一处。
两枚罪印均已妥善收好。
收好战利品后,陈逐霄在风化巨石下按剑略立片刻,神色沉静自若。
一番交锋虽然耗去了些许法力,但丹田深处的雷湖依旧浩大澄澈,识海深处的雷罚仙印更未受半分波及,一身深厚底蕴仍旧充沛充盈。
他目光冷峻,望向枯瘦首领方才遁入太虚离去的荒原深处。
他记下了二人离去的方向,至于他们会退往何处,还须继续探查。
那名披甲首领虽已受创,却仍带着另一人逃走,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此番交手已让对方见过自己的剑道手段,接下来更须防备他们另设埋伏。
陈逐霄迈步前行,右手重新扣紧腰间剑首。
体内的神雷真元、沉凝煞炁与自身剑道虽在此战中互为呼应,却始终各行其道,未曾真正融归一脉。
此战也让他再次审视起三道并存的现状,若能求得归一之法,自可将自身所学推向更深处。
荒原天际铅云低垂,陈逐霄目光沉凝,一步踏入身前泛起的虚空褶皱,径直朝着苍茫古原深处无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