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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 > 第544章 临汾铜板寻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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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旧的,座位上的皮革裂了口子,露出海绵,海绵被磨得发黑,像一块用久了的手帕。车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汽油的味道、灰尘的味道、人身上带进来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混得久了就变成了一种固定不变的、属于这辆车本身的、一闻就知道是哪辆车的气味。王飞靠着窗户,窗户玻璃是脏的,脏得外面的景色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也不想看真切。

车在走,走得慢,走走停停的,一路上不断地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上车的人提着大包小包,包的颜色都暗沉沉的,像从一口黑锅里捞出来的;下车的人空着手,或者只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两瓶水、一包饼干,像是已经把该拿的都拿走了,剩下的都是不要了的。王飞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上车下车,看着他们坐下去又站起来,看着他们的脸,那些脸上写着疲惫,写着麻木,写着一种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的表情。他把头转回去,又闭上了眼睛。

路况不太好,车颠簸得厉害。每一次颠簸,王飞腰里的那块钢板都会硌他一下,硌得生疼。那种疼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他不确定自己是真的疼还是只是在回忆疼。就像一个人站在一个台阶上,台阶很高,他站了很久,久到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上走还是往下走,分不清自己是上来了还是还没下去。他睁开眼睛,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不再是城市里的楼房和街道,而是一片一片的田野。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干枯的秸秆茬子立在黄褐色的土地上,齐齐整整地排列着,像一支打完仗、站完岗、散了又散不掉、散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的队伍。田埂上有几棵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枝丫朝天上伸着,伸得直直的,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抓着风,什么也抓不住。

王飞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个铜板。铜板的温度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样了,摸不出来了,摸不出那是铜板的还是他的。他想起老梁把铜板交给他的时候,铜板也是凉的,凉得不像被人握过。老梁的手很粗糙,老梁在四川的时候是个木匠,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指节上全是老茧,老茧磨得发亮。老梁跟他说过,他的手艺是跟他老汉儿学的,他老汉儿是成都一个收荒的,收了一辈子的破烂,收了一辈子的铜铁铝、旧报纸、废塑料,收了一辈子也没有发财,收了一辈子也没有亏待过谁。老梁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藏着一道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像一把刚刚磨好的、还没来得及用的、还不知道自己要砍什么的斧头。老梁说,我老汉儿活到七十三岁,走的那天还在收荒,收回来一堆旧书,旧书里头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的,不认识,我老汉儿说那是我奶奶,我奶奶死得早,死的时候我老汉儿才八岁,八岁他就开始收荒了,推着一辆破板车,从成都的东门推到西门,从西门推到南门,推到天黑,推到脚上全是泡,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破了就不长了,不长就不疼了。王飞没有见过老梁的老汉儿,也没有见过那张照片,但他记得老梁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轻的,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说给自己听的,说完了自己听见了就行了,不需要别人听见。

车子又停了。这一次停在一个小镇上,镇子不大,路边有几家铺子,铺子的招牌都旧了,褪了色,有的字都掉了半边,剩下半边孤零零地挂着,像一个掉了牙的老人张开嘴的时候露出的那几颗牙。有人上车,一个中年男人,扛着一个编织袋,袋口扎着绳子,绳子勒得很紧,勒得袋子里的东西都鼓了出来,鼓成一个一个的包,像一头瘦牛身上突出的肋骨。男人把编织袋放在过道里,然后坐在了王飞旁边。他坐下来的时候喘着粗气,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平复了以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刚要点,又看了看车里的其他人,把烟塞回去了。王飞看了他一眼。男人也看了王飞一眼。两个人都不说话。车子又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又开始往后跑,跑得很快,快到那些树和房子都连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像被人用抹布擦过的、擦花了的水彩画。

过了很久,王飞开口了。

师傅,你到哪?

男人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会有人跟他说话。他咂了咂嘴,说:太原。

我也是。王飞说。

男人点了点头,把编织袋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腾出一点空间。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夹克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白色的线头,线头像一根一根的、还没长好的、细细的、软软的骨头。男人的手也是粗糙的,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油污渗进了皮肤里,洗不掉了,像一道一道的、画上去的、擦了又会重新冒出来的纹路。

去太原做什么?男人问。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去太原做什么,他只是上了这辆车,车往太原开,他就往太原去。就好像一个人走进了一条河,河水往哪个方向流,他就往哪个方向漂,漂到哪里是哪里,漂到哪里都是漂着。

去找个人。他说。

男人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他好像很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那种懂得不是学来的,是在日子里面磨出来的,磨得久了就明白了,明白了就像手上有老茧一样,硬了,厚了,不疼了。

车子继续走。天色暗下来了,暗得很慢,像一个人慢慢地闭上眼睛,闭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在那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继续闭,闭到底的时候天就黑了。车里开了灯,灯是黄的,黄得发暗,像一盏快没油了的煤油灯,亮着也只是给人一点亮着的念想,该看不见的还是看不见。

王飞又摸了摸那两个铜板。他想起了丽媚。他想起丽媚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是在毛巾厂的车间里。那时候他是去检查设备,她站在一台机器后面,机器轰隆隆地转着,她戴着白色的工作帽,帽檐压得很低,低到她只能抬着头才能看到人。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王飞看到她的眼睛,眼睛很大,大得像两汪水,水清得能看到底,底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片刚被雨水洗过的、还没落过任何东西的、什么都能装得下又什么都装不住的叶子。她跟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被机器的轰鸣声盖过去了,盖得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动的样子很好看,像一条小鱼在水面上吐泡泡,吐一个破一个,破了一个再吐一个。后来他问她那天说了什么,她不说,只是笑,笑的时候捂着嘴,手也是白白的,白得像刚从面粉堆里拿出来的。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太原。他也不知道她妈得了什么病。他知道的只有那封信上的那几个字,那几行字,那些被水渍晕开了的、模糊了的、像一朵一朵开了又谢了的花一样的字。他把信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又看了一遍。信纸很薄,薄得透光,光从背面透过来,把纸上的字照得像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晃晃悠悠的,好像一碰就会散。他把信纸翻过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空得什么都没有,空得让人心慌。

旁边那个男人已经睡着了,头靠在编织袋上,打起了呼噜。呼噜声不大,一阵一阵的,像远处的火车在过桥,过了又没过完,过完了又好像还有一节车厢没过去。王飞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脸上沟壑纵横,每一条沟里都藏着东西,藏着风、藏着雨、藏着太阳、藏着月亮、藏着一个又一个的白天和黑夜。他想起老梁。老梁的脸也是这样子的,老梁比他大八岁,四川人,脸上总是带着笑,笑的时候脸上的沟就浅了,浅得像一道画在纸上的线,线是软的,软得让人看了也想跟着笑。老梁死的时候脸上的灰太厚了,厚到看不出他脸上有没有沟,也看不出他是不是还在笑。

车子又停了一次。这一次王飞没有睁眼。他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有人下车,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踩了一下就没了。车门关上了,车子又动了。他感觉到车子在转弯,转得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离心力把他往窗户那边推,推得很轻,轻得像一只手掌在轻轻地推他的肩膀,推了一下就松开了。他睁开眼,窗外是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下什么都没有,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这一次他叠得很随便,没有对齐,没有压平,叠完了就塞进去,塞得信封鼓鼓囊囊的,像一条吃多了的蛇,肚子鼓起来,鼓得皮都撑薄了。他把信封放回贴着胸口的口袋里,和那两个铜板放在一起。铜板碰到了信纸,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响,轻得像在叹气,叹完了就没了。

车在夜里走,走得稳稳当当的。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他们这一辆,在黑暗中孤零零地往前跑,跑得像个忘了回家路的、还在找家的、不知道家已经不在了的人。王飞靠在窗户上,玻璃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冰贴着他的脸颊,凉得他清醒了,清醒得过分清醒,清醒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像一个老钟在走,走得慢,走得准,走到了该停的时候也还在走。

他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了自己十七岁那年离开家,背着那个灰蓝色的布袋子,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妈站在门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身子站得直直的,直得像一根被风吹不弯的、被雨淋不坏的、被雪压不断的竹竿。他挥了挥手,他妈也挥了挥手,手举得很高,高过头顶,像一片在风里翻飞的、舍不得落下来的、落下来就会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树叶。他没有再回头。他走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天是灰蒙蒙的,灰得像一锅煮了很久的、还没放盐的、看着就让人没有胃口的粥。他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出来了,走到太阳又落下去了,走到他以为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远到再也回不去了,可是后来他发现,不管走了多远,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还在那棵槐树底下,他妈还站在那里,还挥着手,手还没有放下来。

车在黎明的时候到了太原。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是灰蓝色的,灰蓝得像一块旧布,洗了太多次了,洗得颜色都淡了,淡得快要看不出来了。王飞跟着那个中年男人一起下了车,男人扛着他的编织袋,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有急事要办,像是有人在家里等他,像是他不能再浪费一点时间了。王飞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雾是白的,白得像牛奶,像米粉,像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早上蒸出来的、冒着热气的、还没人吃的馒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他站在太原的街上,街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匆匆走过,走得脸都看不清,只看到模糊的影子。街边的路灯还亮着,亮得很疲惫,像熬了一整夜的眼睛,眼珠是红的,眼皮是沉的,沉得快要合上了,合上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个铜板。铜板还在,还是温的,温得像还有一个人在握着他,握着他的手,握着他的口袋,握着他整个人。

他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丽媚说不要找了,他也答应了自己不找了,可他还是来了太原,来了这里,站在这里,站在一条陌生的街上,站在天亮以前、天亮以后的缝隙里,站在一个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该停下来还是继续走、该相信她说的还是相信自己想的、该把铜板传下去还是把它扔掉、该记住还是该忘记、该活成什么样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回答了也没用的、不回答也不行的关口。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久到天亮了,久到太阳从楼房的后面探出头来,懒懒的,红红的,像一个刚睡醒的、还没洗脸的、眼睛里还有眼屎的、头发乱糟糟的、不想起床又不得不起床的、起来了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

王飞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冷得像井水,吸进去的时候喉咙里凉凉的,凉得清醒。他把背包重新甩到肩上,把口袋里的铜板和信纸按了按,按得紧紧的,像要把它们按进自己的身体里,按到血肉里,按到骨头里,按到它们和自己再也不能分开的地方。

他开始走了。

太原的早上来得快,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车也越来越多,城市在醒过来,在动起来,在活过来,活得很热闹,热闹得让人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能重新开始。王飞走在人群里,走得慢,走得稳,走得一步一步都踩实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但他在走,这就够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揣在衣服外面,手心里是暖的,暖得像刚才还握着什么,像刚才还握着一个人的手,像那个人的手还是热的,还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