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把那封信念完的时候,手指头攥着信纸的边角,攥得纸都皱了。信上说的他都看明白了,丽媚让他别找了,让他往前走。可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花猫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慢腾腾地走了,他心里想的还是那一句,她去了南方。
南方太大了。大得像一片海,一个人丢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可王飞管不了那么多,他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按在胸口口袋的最底下,上面压着那两个铜板。他对自己说,丽媚走的时候带了一个铜板,留了一个在他这儿,两个铜板本是一对儿,分开了就不算完。他得出门去找,找到那两个铜板再碰在一起的时候,才算把事儿了了。
他在太原没多待。当天下午他又坐上了南下的长途车。这回他坐的是另一辆,比来的时候那辆新一点,座位上的皮革没怎么裂,可也坐满了人,过道里堆着行李,挤得他只能把背包放在膝盖上。车开了以后,窗外的太原城一点一点地变小,先是楼矮了,再是树少了,最后连那些灰扑扑的烟囱都缩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根根细棍,一晃就没了。
他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姑娘,年纪不大,扎着马尾辫,辫子上系着一根红头绳,红得扎眼。姑娘一直在听耳机,耳朵里塞着白线,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着,晃得自在,晃得不管不顾。王飞看着她,想起丽媚也爱听歌,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机器转得轰隆隆的,她就用纱布团把耳朵堵上,可堵上了耳朵她还是晃着脑袋,晃得嘴里都哼出声来了。王飞问过她哼的是什么,她说是老家的山歌,她妈小时候教她的,歌词她记不全了,调子还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声哼了两句,那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一碗刚出锅的汤圆,冒着热气,一个挨着一个挤在碗里。
车在路上颠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车停在一个王飞不认识的地方,司机说前面修路,得绕道,让大家在镇上歇一宿,明早再走。乘客们三三两两地下了车,有的住进了路边的小旅馆,有的就在车站的长椅上坐着,盖着外套打盹。王飞背着包下了车,站在镇上的街口,街口有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气根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帘子,风吹过来,帘子就动了,动了就又停下来了。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看见树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围了一圈看客,看客们伸着脖子,支着下巴,一个个看得入神。他想走过去问问,又不知道问什么,总不能拉住一个人就问你见过一个叫丽媚的姑娘吗。
他找了家小饭馆吃了碗面。面是手擀的,宽宽的,像皮带一样。他往碗里加了两勺辣椒,辣得他额头冒了汗,鼻涕都快出来了。老梁说过,不吃辣不行。他就吃了,吃了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淌进领子里,凉了,又热了,热了又凉了。他吃得满头是汗的时候,看见了隔壁桌上放着一本旧杂志,杂志封面上印着个穿红衣服的女的,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了那封面一眼,想起老梁说过他老汉儿收荒收回来一堆旧书,旧书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的,不认识,可老梁说那女的是他奶奶。王飞突然想,他要是把那个铜板传下去,传给他和丽媚的孩子,那孩子也会有一天在某个地方,翻出一本旧书,看到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他认不认识不要紧,重要的是他知道那是他的来处。
第二天一早车又开了。王飞问了司机,说这是往长沙方向去的。王飞不知道丽媚具体到了南方哪里,可他知道她有个姨在长沙,早年嫁过去的,前些年还写过信来。丽媚跟她妈说过,要是实在不行了,就去长沙投奔她姨。那是丽媚跟他聊天的时候随口提的一句,当时她正靠着那根水泥柱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上翻了一下,看着车间顶上那个吊着的电灯泡,电灯泡被灰尘糊得发乌了,光都透不圆。她说她不喜欢长沙,因为姨夫会打姨,打在脸上,打在肩上,打在腿上,打在身上一青一块紫一青一块。她说她不想去,可如果她妈没地方去了,她就得去,就得硬着头皮去。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块被压路机碾过的路面,压得贴了地,压得什么都凸不出来了。
王飞在长沙下了车。长沙比太原暖和,也潮,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水汽,人一出门,脸上就潮乎乎的,像是被谁轻轻地喷了一口水。他找到丽媚她姨家的时候,是到长沙的第二天下午。那是一片老居民区,楼与楼之间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电线上晾着衣服,衣服在风里荡着,荡得像一片片颜色不一样的旗子。他在楼下问了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老太太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说三楼住的是老郑家,姓郑的,男的会喝酒,喝了酒就闹事。王飞上了三楼,敲了门,开门的正是丽媚她姨,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头发盘着,插着一根黑色的塑料发簪。她看见王飞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认出来了,认出来的时候眼圈就红了,红得像她身上那件褪了色的玫红毛衣。
王飞还没开口,她姨先说了:你是来找丽媚的吧?
王飞点了点头。
她姨把他让进屋里,屋里不大,沙发上堆着东西,有叠好的衣服,有没拆封的塑料袋,有几本卷了角的旧书。她姨把东西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个位置让王飞坐下,自己搬了把矮凳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瘦得指节跟竹节似的。
她来过,她姨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从针眼儿里穿过去,穿过去就拉紧了,来了没住两天就走了。她姨父那两天喝了酒,说了几句不好听的,她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姨,你别担心我,我有人找,找着了就好了。
她没说要去找谁?
她姨摇了摇头。摇完了头又想了想,说:她走之前问我要了一张地图,问我哪个地方最远,我说海南吧,她又问我海南哪个地方人少,我说那你往西走,过了五指山那边,人就少了。她就拿着那张地图看了半天,然后把地图折好了放进包里了。
王飞从她姨那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长沙的街灯亮起来了,黄黄的灯光照在地上,地上湿漉漉的,像是刚洒过水,又像是潮气太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他站在街边上,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铜板是凉的,凉得透了。他把铜板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铜板慢慢暖起来了,暖得贴着他的掌心,贴得像一只手,瘦瘦的,小小的,手指头细细的,像丽媚的手。
丽媚的手他握过。那是在厂里过年聚餐的时候,大家都喝了酒,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抱着酒瓶子哭。他坐在角落里,丽媚走过来坐到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坐了半晌,丽媚伸出手来,放在桌子上,手心向上,像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他也伸出手去,盖在她的手上面,盖住了,她的手是凉的,凉得让他吓了一跳。他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丽媚说我从小就凉,我妈说我心也凉,凉得捂不热。他说那我给你捂着。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丽媚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对着手心,十指扣在一起,扣得很紧,紧得像打了个死结,死活解不开的那种。
他站在长沙的夜色里,把手心里的铜板举起来看了看,路灯的光透过铜板中间的方孔漏过来,漏成一个小小的方形光斑,光斑映在他掌心里,像个印章盖上去的,盖了就擦不掉了。他把铜板收起来,抬起头,看着南边的方向。海南,五指山,最远的地方,人最少的地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往那么远的地方跑,可他知道她跑的时候一定带着那个铜板,一定贴身放着,防得跟他放这个铜板一样,放得紧紧的,紧得像她说的那样,像一个人握着她的手,握得松不开。
他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海南的车。从长沙到湛江,从湛江坐船过海,船在海面上晃晃悠悠地走,海风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着,脸皮都被吹得绷紧了。他靠着船舷站着,看着海水一片接一片地往后涌,涌过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过来,没完没了,像心里那点念头一样,想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想,想起来了就压不下去。海水是蓝的,蓝得深,蓝得看不见底,蓝得像一双看久了就会把人吸进去的眼睛。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铜板,铜板在海风里凉得格外快,凉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捞上来的东西总是湿漉漉的,得攥一阵子才能攥干。
到了海口他又换了车,往西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偏,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椰林和香蕉林,绿得铺天盖地,绿得让人眼睛都花了。车到五指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停下来的时候,天又快黑了。镇上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不用十分钟,街两边有几家铺子,卖日用杂货的,卖米粉的,还有一家修摩托车的,门口堆着轮胎和零件。王飞背着包走了一圈,在一家米粉店门口站住了,店里的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擦完了桌子又把筷子拢到一起,一把一把地数。他走进去,要了一碗粉,吃粉的时候老板娘问他从哪儿来,他说从北方来的,来找人。老板娘说找谁呀,叫什么名儿,长什么样。他说叫丽媚,女的,二十多岁,瘦瘦的,脸小小的,笑起来嘴巴抿着,手白白净净的。
老板娘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想了想,说:是不是一个背着小布包的姑娘?她来我这儿吃过两回粉,我记得她,她头一回吃粉的时候放了好多醋,把我这儿的醋瓶子都快倒空了。我笑她,她说她以前在毛巾厂干活,厂里有个南方人老给她带醋,她吃醋就是那时候吃惯的。
王飞的筷子停住了。滚烫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扑得他的眼镜片蒙了一层雾。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老板娘说:她来过这儿?什么时候?
老板娘歪着头算了一下,说:个把月了吧。她在这儿住了三天,住对过那个老周家开的民宿,后来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她往山里去,说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我问她找着没有,她说找着了,就不回来了。我说那你倒是多住几天呀,她就笑,笑完了还是走了。
王飞把粉钱放在桌子上,站起来就往门外走。老板娘在身后喊:哎,你住哪儿呀?住老周家呀!老周家的房子对着山,早上能看见云从山沟里爬上来!
老周家的民宿是栋二层小楼,木板墙上刷着蓝色的漆,漆也褪了色,蓝得发灰了。王飞敲开门,开门的是个黑黑瘦瘦的中年男人,脚上趿着拖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王飞说明了来意,老周把他领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圆镜子,镜子上贴着个红色的喜字,喜字的颜色已经淡得快看不着了。老周说:那个姑娘就住这间,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跟没住过一样。
王飞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窗户是开着的,外面是一片山坡,坡上长着芒草,芒草的穗子白花花的,风一吹就一起一伏地动,动得像一片一片的浪。他走到窗边,手扶着窗台,窗台是木头的,木头被海风吹得发白了,白得像一根一根的骨头。他不知道丽媚在这儿住的那三天里,是不是也站在这扇窗前,是不是也看着这片芒草,是不是也把什么话讲给了这座山听。他想着想着,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铜板,放在窗台上,让它晒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夕阳是橘红色的,红得温柔,温柔得像丽媚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一道弯弯的弧线。
他在那张床上睡了一夜。床板硬硬的,枕头也薄薄的,可他睡得沉,沉得像沉到了水底,水底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梦见丽媚站在一片芒草地里,芒草长得比人还高,白花花的穗子在她身边晃来晃去,晃得她的人影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笑的还是那个样子,抿着嘴,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翘得好看。他朝她走过去,可芒草太密了,密得他拨开一丛又是一丛,拨开一丛又是一丛,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她就在那儿站着,站着等他,等得久了就蹲下来了,蹲在芒草中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等着被领回去的小猫。
第二天一大早王飞就醒了。他起来洗了把脸,把铜板从窗台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口袋里。他下楼的时候老周正在煮粥,粥是白粥,滚烫滚烫的,咕嘟咕嘟地在锅里翻着泡。老周给他盛了一碗,又端出一碟咸菜,咸菜是芥菜腌的,切得碎碎的,拌了香油。王飞坐在院子里吃粥,院子门口正对着山路,山路弯弯曲曲地往山里延伸,隐没在一片绿色里。他吃完了粥,把碗放到水池里,背上包,跟老周道了谢,就沿着那条山路往山里走了。
山里的空气新鲜得不像话,吸一口进去,像是有人在肺里洒了一把薄荷叶子,凉丝丝的,清清爽爽的。路边有溪水在响,声音叮叮咚咚的,像谁在用筷子敲着碗沿子,敲得不急不慢,敲得自得其乐。王飞走了一段路,看见前面有个岔道,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两条路都窄,都被两边的树和草夹着,夹得只容一个人过。他站在岔道口,不知道往哪边走,就蹲下来看了看地上。右边那条路上,湿润的泥土里有一个脚印,脚印不大,鞋码最多三十六,鞋底的花纹是方格的,一格一格的像棋盘。王飞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右边那条路走了。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路越走越窄,林子越来越密。太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露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光斑在地上晃着,晃得人眼花。王飞走累了,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脚,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牙齿都打颤。他喝完了水,正准备站起来继续走,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棵大榕树,榕树底下有一个小小的窝棚,窝棚是用芭蕉叶和竹片搭的,搭得歪歪斜斜的,却透出一股子住过人的气息来。窝棚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铃是用什么做的,仔细一看,是一个铜板,铜板中间穿着一根红线,线在风里轻轻摆着,铜板就一下一下地磕在窝棚的门框上,发出细细的脆响。
王飞站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棵榕树底下,走到那个窝棚前面,站在那串风铃下面。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铜板晃晃悠悠地转着,铜板的方孔里透过去,透过去是窝棚里面的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块白色的床单,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王飞。
他没有伸手去拿那封信。他站在那儿,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周围的芒草沙沙地响。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那个铜板,然后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他听见风铃又响了一下,一下就够了。他站在榕树底下,站在那个窝棚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长长地铺在地上,铺在那些落叶和泥土上面。最后他伸手把门框上挂着的那个铜板取了下来,握在另一只手里,两个铜板碰到一起,铛的一声,清清脆脆的,像两个走散了很久的人终于碰上了面,碰上了就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