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竹一怔,随即点头道:“沈施主所言不错,觉真禅院确实远在乱星州。”
话落,沈云溪与厉飞羽二人的脸色同时变得凝重起来,“大师,这乱星州……距离此地可不近啊。”
“光是看万壑岭这一带的乱象就该知道前路有多凶险,此地杀戮如家常便饭,劫修横行,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可比起乱星州,万壑岭也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而且据我等所知,那乱星州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仙、魔、妖、巫等……三教九流混杂一处,正道修士与魔修比邻而居,妖族大能与人族宗门同席论道,今日是友,明日是敌,翻脸只在瞬息之间。”
“在那里没有谁讲什么道理,也没有谁守什么规矩,拳头大,便是道理,活下来,就是本事……”
“有一句话沈某一直困惑很久,为何贵派佛道修士为何会将山门选在这种地方?”
“这……”苦竹沉吟了一会,摇摇头,“当初贫僧离开师门,前往光明州参加我佛门盛会时仅仅只是法身境,对师门渊源了解甚少,所以无法为沈施主解答这个问题。”
“据平日修行与佛经中的只言片语推测,好像是与我佛门的禅宗与律宗这两大派别有关,不过个中具体缘由大概只有贫僧的了尘师叔会知晓……”
禅宗与律宗嘛……
沈云溪两人思忖着对视一眼,没想到佛门之内还有这等划分。
“那好,此事暂且不论,就说大师返程这件事……你现在刚刚才稍微恢复了些力气,可实力却是十不存一!就以现在的身体状况……恕沈某直言,大师恐怕还未抵达觉真禅院,估计就得见佛祖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却也是血淋淋的现实。
苦竹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波澜,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双手,忽然轻笑了一声。
“多谢沈施主、厉施主挂怀……不过贫僧本就是该死之人!”
“被‘万孽心魔咒’折磨两千余年,贫僧其实早就到了油尽灯枯之境,若非二位施主出手,贫僧至多二三十年就会彻底沉沦,化为魔佛,为祸世间。”
“如今心愿基本了却,魔念已除,本我已归,贫僧再无牵挂。”
“若接下来的路上真遭了什么变故,就此丧生……”苦竹抬起头,望着高远的天穹,眼中是一片澄澈,“那也只能说明,贫僧命该如此!”
厉飞羽在旁边听得眉头一挑,忍不住道:“大师,你这话说得也太……”
他本想说“太轻率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苦竹的眼神,那是一种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超然心境。
不是绝望后的自暴自弃,而是心愿已了之后的了无牵挂。
就像是一个远行之人终于走完了最艰难的那段路,剩下的路程,是生是死,于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过了良久,苦竹的目光重新落回周边的枯骨之上,眼中渐渐流露出了一丝的遗憾。
“于贫僧而言,唯一可惜的是那百万亡魂。”
“贫僧若死在半路,便没办法再为他们祈福超度了。他们因贫僧而死,却连一个替他们诵经的人都没有……这也是唯一的憾事。”
“若是来生贫僧依旧能踏入修行之路,待觉醒这一世的宿慧,定当竭尽所能完成未竟之事……阿弥陀佛……”
说完,苦竹闭上眼,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声佛号。
沈云溪与厉飞羽看着这一幕,不禁肃然起敬。
二人皆是心性坚韧之辈,历经生死无数,可此刻听着苦竹这番淡然之语,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这世间之人哪一个不是贪生惧死?
哪怕修为尽废、寿元无多、沦为凡人,也总要挣扎着多活一日是一日。便是那些口口声声“视死如归”的豪杰,真到了生死关头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面不改色?
可苦竹不同。
他明明已经被救了下来,明明可以就此寻一处清净之地安安稳稳地度过余下的几百年。
可他没有。
他选择带着百万亡魂的遗骸,带着自己罪业化成的魔念,走向那条九死一生的路,只为了给那些死在他手下的生灵诵一部经,点一盏灯。
他此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将“死于途中”视作了自己理所当然的归宿。
他活着的每一息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百万亡魂、为了净化魔念、为了赎那滔天的罪业。
这份淡然的背后是两千年罪己的折磨,是对众生最深沉的愧疚,是一个真正佛门弟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胸襟,大慈悲……
这样一位僧人固然修为不高,可单凭这份胸怀怎能不令人敬佩?
天荒界内修士修行,十个中有九个都只修道行,不修德行。
便是沈云溪自己扪心自问,如果将自身置于苦竹的处境,他也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够坦然面对这一切。
“大师。”沈云溪沉声道,语气里是发自肺腑的敬重,“沈某此前只知佛门有高僧,却不知高僧竟能高至此境,今日受教了。”
厉飞羽也一改先前的调侃模样,郑重地抱了抱拳:“苦竹大师,厉某佩服。”
苦竹却只是微微一笑,缓缓摇头,“二位施主谬赞了,贫僧仅仅是在赎自己的罪罢了,当不得这般赞誉。”
随即,沈云溪与厉飞羽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心底悄无声息地交流起来。
“厉兄,大师此去凶多吉少,按理说我等与他的三百年之约已经完成,他后续是死是生都与我们无关。”
“只是……人都已经救下来了,若眼睁睁看着他转头又死在半路上,那咱们这一趟算救了个什么?有道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总不能真的让他去见了佛祖吧?
“道友所言极是,不如便由我陪他走一遭?”
“你?”沈云溪沉吟了一会点点头,“也好。”
“反正厉兄也只是一尊化身,路上若真死了,也不可惜,倒是我再将你复活便是。正好也趁机去那乱星州见识见识仙、佛、魔、妖混杂的体系,看看其他体系的修士是如何运用力量的,这对咱们开阔眼界、领悟法则大有裨益。”
“不过万事还是得谨慎一些才行,即便有着能力战返虚巅峰的实力,可乱星州的水也很深,切莫太过招摇。万一遇到了什么诡异手段,能识破你的真实底细……那可就会给谪仙峰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沈云溪认真叮嘱了一句,“只要能平安将大师送至觉真禅院,便算是功德圆满了。”
厉飞羽重重嗯了一声,“道友放心,我晓得轻重!”
旋即他思索了一会,将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一股脑全都丢给了沈云溪,身上只留下了“烁影寒光剑”等几件极品法宝,以及赶路用的“碧海天”。
虽说这艘上品法宝的飞舟速度较慢,但有他坐镇也足够了。
真将“金光舟”带上,万一像本尊所说遇到了什么难解决的麻烦而身死,这白白花花的几百亿就丢了。
他们身上现在本就不富裕,可得要节俭一些,反正是送人,用不着带什么贵重物品。
交流完毕,两人收回目光,一切如常。
苦竹尚不知道,就在方才这短短一瞬,这两位返虚大修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路。
厉飞羽轻咳一声,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大师!”
苦竹抬起头:“厉施主还有其他吩咐?”
厉飞羽摆摆手:“吩咐倒是没有,不过心底总觉得有些别扭。那乱星州我虽未亲身去过,但其危险性多少也有些耳闻,是个是非之地。”
“以大师如今状况……着实不宜孤身远行。”
他顿了顿,笑容真诚:“不如……就让厉某陪着大师走一趟,送大师回觉真禅院?”
“这……”苦竹闻言,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连连摇头:“不可!万万不可!”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厉飞羽一道轻柔的灵力按住,只能急道,“厉施主!您与沈施主已经救了贫僧的性命,将贫僧的魔念剥离出来,此恩此德,贫僧粉身难报!岂能再得寸进尺,要求厉施主护送贫僧?!”
“乱星州路途遥远、危机四伏,厉施主若因护送贫僧而遭遇什么不测,贫僧……贫僧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此事断不可行!厉施主的心意贫僧领了,但护送之事,还请休要再提!”
苦竹摇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串佛珠在腕间叮当作响,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知道对方不会接受,厉飞羽早有准备,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神色,摊了摊手道:“大师误会了,厉某陪大师去乱星州,可不是专程为了护送大师——”
“嗯?”苦竹一愣。
厉飞羽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实不相瞒,厉某陪大师去乱星州,其实也是顺路。”
“前些日子,厉某正好收到了一份委托,需要前往乱星州处理一些事情。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动身了。”
“路上顺道与大师同行,护送大师一程,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又算得了什么?”
“大师若是不肯,反倒显得厉某太过小气,连这点顺水人情都不肯做了。”
他这谎扯得浑然天成,配合着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竟找不出半分破绽。
苦竹怔住了,看了看厉飞羽,又看了看一旁的沈云溪,却发现沈云溪也在一旁微笑点头,一副“确有此事”的模样。
苦竹终究是个心思澄澈的老实和尚,哪里想得到这二人是在合伙“骗”他?
沉默许久,苦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感激与愧疚,缓缓道:“唉,如此……就麻烦厉施主了。”
他双手合十,深深低下头去:贫僧此身已是风中残烛,厉施主恩义,贫僧无以为报,唯有来世结草衔环,再报二位大恩!”
“哈哈,无妨!”
厉飞羽朗声一笑,上前扶住苦竹的手臂,“大师言重了!什么来世不来世的,这一世先把那百万亡魂超度了再说!再说了,厉某本就要去乱星州办事,不过是顺路同行,大师千万别放在心上。”
“阿弥陀佛……”
闻言,苦竹脸上的神色终于松动,露出了一丝带着希望的笑意。
一旁的沈云溪见事情敲定,也微微颔首,对苦竹拱了拱手:“大师,厉兄既愿与你同行,那沈某便先行告辞了。家中尚有许多事务等着沈某回去处置,此番出来时日也已不短。”
“沈施主……”苦竹面露不舍,却也知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只得合十道,“贫僧多谢沈施主救命之恩、点化之恩。此去山高水长,一路保重。”
“大师保重。”
沈云溪点了点头,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手腕一翻取出一个玉瓶。
瓶塞拔开,顿时有两枚碧绿色的丹丸滚落出来,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大师,这两枚‘青阳回生丹’算是沈某临别之前的一点心意。”
“大师如今状况较差,肉身亏空严重,可服用此丹稍微恢复些元气,也好有力气赶路,更方便接下来收敛那百万遗骸。”
苦竹低头看着那两枚碧绿丹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虽是佛修,却也认得出这仙道丹药中磅礴而温和的生机之力绝不是寻常丹药所能拥有的。
“六……六阶丹?!”
待辨认出品阶后,苦竹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脸色“唰”地一下变了,猛地后退半步。
“万万不可!”
“沈施主!这……这可是六阶丹药啊!贫僧不过是一介残躯,如何受得起这等瑰宝?!”
放在乱星州,六阶丹药的价值也非常高,哪怕是最普通的修炼丹药也会引起大批修士争抢,他岂能收下如此重礼?
“沈施主快快收回,贫僧受之有愧!”
苦竹急得浑身颤抖,枯瘦的手连连推拒,说什么也不肯接。
他一生清苦,佛门弟子本就戒贪,何况是两枚价值连城的六阶丹药。
沈云溪却不容他拒绝,微微一挥手,这两枚“青阳回生丹”便化作两道碧绿流光,轻盈地落在苦竹掌心。
同时,一道声音悠悠传来,“这丹药药力虽然较为温和,不比寻常六阶丹那般霸道,但毕竟是六阶之物,大师修为仅仅相当于我等仙道的化神境界,身体的承受力有限。”
“故而一枚丹最好分作三次服用,每次间隔数日,待药力彻底化开、被身体吸收之后,再服下一次。如此可减少风险,避免虚不受补。”
“切记,不可贪多。”
说完这些,沈云溪周身灵力涌动,化作一道璀璨的遁光冲天而起。
“大师保重!后会有期!”
话音还在半空中回荡,那道遁光却已在天际化作一个小点,转瞬便消失在了视野尽头,半点不给苦竹推辞的机会。
苦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沈云溪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两枚碧绿丹丸,一时间竟是手足无措。
“这……这……”
他的眼眶又红了,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厉飞羽,声音沙哑而茫然:
“厉施主……沈施主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拒绝的话已经来不及说了,沈施主已经走了。可这两枚丹药他拿着,心中却像压了一块巨石,让人沉重的有些难以呼吸。
厉飞羽见苦竹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心中暗叹,面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劝道:“苦竹大师,你就收下吧,这是沈兄的一片心意。”
苦竹张了张嘴:“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厉飞羽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区区两枚青阳回生丹,才价值几个亿灵晶而已。”
“几个亿?!”
听到这声轻飘飘的话语,苦竹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亿灵晶在他口中竟是“区区”?!明明只是过去了不到三百年,可怎么感觉像是三千年那么久,沈施主与厉施主这些年到底经历什么?
不但修为突破到了返虚之境,就连身家也超乎他的想象……
厉飞羽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继续笑道:“两枚六阶丹药而已,和大师你传给我俩的《不灭金身》比起来,连根野草都算不上。那才是真正的至宝,是我等攀登更高道途的立身之本,便是有多少财富都难以换到。”
“我敢说,如果告诉某位返虚修士,只要倾尽全部身家便能置换到这门神通,那他绝对不会带有丝毫犹豫。”
“是以,大师就莫要再推辞了,安心接受服用吧,沈兄和我都不缺这点东西!”
厉飞羽这一番话说得轻巧,却字字熨帖。
他刻意将《不灭金身》的价值捧到了极高的位置,将“青阳回生丹”贬作路边野草,既全了苦竹的面子,又让苦竹无法再拒绝。
毕竟他俩虽然现在身家已经大幅缩水,可这两枚丹药还真的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苦竹怔怔地听着,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再次滑落。
他一生慈悲,两千年罪己,何曾被人这样“护着”过?
沈施主点化他、救他、赠他天价丹药后飘然离去,厉施主如今又温言劝他收下,句句都是在为他着想,半点不让他难堪。
“阿弥陀佛……”
苦竹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泥土中,溅起细微的尘埃。
厉飞羽见他情绪激动,便话锋一转,笑着催促道:“好了大师,丹药的事就别想了,快些服丹调养吧,待会要收敛那百万尸骸,可得要耗费不少力气呢!”
“如果不先恢复几分实力,就凭你现在的身子骨,怕是连万具枯骨都得磨磨蹭蹭好些日子。”
“大师也不想因为自身的原因,耽误厉某太多的时间吧?”
他半开玩笑的语气终于冲淡了几分苦竹心中的沉重。
苦竹看了看厉飞羽,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双手合十,对着厉飞羽,也对着沈云溪离去的方向,深深地郑重一拜:
“阿弥陀佛……贫僧多谢沈施主、厉施主大恩。”
“此恩此德,贫僧没齿难忘,唯有余生尽力超度亡魂、净化魔念,以报二位施主于万一。”
厉飞羽连忙侧身避开这一拜,笑道:“大师又来了!都说了是举手之劳了,你再谢……我可要生气了啊!快起来快起来,赶紧调息!”
苦竹这才止了礼,脸上的神色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随即按照沈云溪先前的叮嘱,将其中一枚丹药取在手中,极其小心地将其分成了三份,每一份都不过绿豆大小,却依旧散发着盈盈的碧光与磅礴的生机。
没有犹豫,仰头将其中一份服下。
丹药入喉的瞬间,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骤然自腹中散开,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那暖流所过之处,枯败的肉身仿佛久旱逢甘霖,每一个细微的损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滋养修复。
虽然“青阳回生丹”没有多少修复神魂之效,可其本身依托于肉身而存在,所以在肉身重新焕发活力的同时,也会反向滋养,弥补了不少创伤。
苦竹闷哼一声,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涌起了一抹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温泉之中,全身都得到放松,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他不敢怠慢,当即盘膝坐下,开始按照觉真禅院的佛门心法引导药力,细细炼化起来。
一旁的厉飞羽见状,也不打扰。
四下望了一眼,发现疯魔谷内满地狼藉,枯骨遍地,连一块干净的地方都难找。
索性随便踢开了几块碎石,在距离苦竹不远处寻了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拂袖扫去其上尘土,盘膝坐了下来,静等对方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