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伊莎被刘越从帐篷里赶出来。
不是因为她的伤好了,是因为李锐让人送来了一沓登记册。
登记册是用毛边纸订的,每页十行,每行一个人。
上面已经填了二十多个名字,都是昨夜从怛罗斯逃出来的降兵。
姓名、部族、军职、伤势,每一项都有,但黑汗语部分写得很潦草,有些字根本认不出。
阿伊莎坐在帐篷门口的折叠凳上,把登记册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看。
赵大柱的字写得很差。
他是个步兵连长,不是书记官,让他登记姓名还能凑合,登记黑汗语部族名就难为他了。
“葛逻禄”被他写成了“葛录”,“样磨”写成了“样么”。
阿伊莎看着这些错字,叹了口气。
她拿起铅笔,开始逐条核对。
刘越从医疗帐篷里出来,看到她坐在门口。
“进去躺着。”
“李帅让我在床上完成黑汗语复核。”
阿伊莎说。
“我坐着就行。”
“你坐着也不行。”
“刘军医,这是李帅交代的活。”
刘越皱了皱眉。
他知道李锐的脾气,交代下来的事情不让人做完,比伤口裂了还麻烦。
“那你也得回帐篷里坐着。”
“外面风大。”
阿伊莎收起登记册,回了帐篷。
她靠在床头,把册子摊在膝盖上,开始逐条修改。
她改得很仔细。
每个名字都重新核实黑汗语拼写,部族名按照黑汗的标准写法更正,军职用左厢的称呼对应唐军的编制。
有些降兵只说了绰号不说真名,她就在旁边标注“待查”。
改到第十五个名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认识。
库尔班。
十夫长。
葛逻禄部。
不是盐滩路口那个十六岁的库尔班。
是另一个库尔班。
昨天从城墙溜下来的那个人,登记时写的部族是葛逻禄,军职是十夫长。
她想了想,想起来了。
在碎叶的时候,她见过这个人。
他是左厢派到碎叶的斥候之一,曾经在她路过城门的时候行过礼。
那时候她是圣女,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夫长。
现在她是大唐译官,他是大唐的降兵。
她把这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改。
改到第二十三个名字的时候,她从部族分布里发现了一个规律:投降的葛逻禄人占了将近一半,但样磨人和回鹘人很少。
她想了想,在册子边角用铅笔写了一条备注:怛罗斯城内葛逻禄人与其他部族或有口粮分配矛盾,可加以利用。
然后继续改。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
李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阿伊莎的姿势,靠在床头,册子摊在膝盖上,左手写字,右手按着册子边角。
“改了多少?”
“二十三个。”
“还有十几个没改完。”
李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改过的部分。
黑汗语字迹工整,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汉语读音和部族归属。
“赵大柱写的‘葛录’,你改成了‘葛逻禄’?”
“对。”
“他少写了一个字。”
“这个‘样么’呢?”
“‘样磨’。”
“也是一个部族名。”
李锐点了点头,也注意到了册子边角的备注,多看了一眼。
“部族矛盾这条先记着,等林七那边的情报过来再对一下。”
他把一沓新的登记册放在床边。
“今天还会有人出来。”
“你把昨天的改完,今天的接着登记。”
“好。”
李锐转身要走。
阿伊莎叫住了他。
“李帅。”
“什么?”
“昨天释放点那个骂我的人,他叫库尔班。”
“他回到城里了。”
李锐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登记册上有他的名字。”
“十夫长,葛逻禄部。”
“他今天凌晨从城墙上溜下来了。”
李锐想了一下。
“他从城里跑出来了?”
“对。”
“他骂你背叛信仰,然后自己跑出来投降了?”
“对。”
李锐没说话。
他在帐篷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这说明他的脑子比嘴快。”
阿伊莎没接话,目光落在他右手掌心的纱布上,停了一瞬,但没说什么。
“你继续改。”
李锐说。
“改完了让人送过来。”
他走了。
阿伊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然后低下头继续改登记册。
她在想李锐刚才说的话。
他让她改登记册,没有让她去释放点站着。
他昨天让她翻译条款,但翻译完就让她回去。
今天她想去登记点当面核对降兵信息,李锐没同意,只让她在帐篷里改册子。
他没有让她拿命证明忠诚。
他让她把工作做完。
她以前觉得,要证明自己不是叛徒,就得拼命干活,干到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诚意。
但李锐不要她的诚意,他要的是准确的黑汗语名字和部族归属。
她低下头,继续写。
帐篷外面,投降通道入口又排起了队。
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
到了中午,已经有三十多个人从城里跑出来了。
有些是单独来的,有些是三五成群。
他们交出武器,蹲在拒马后面等着登记。
赵大柱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边登记,一边维持秩序,还要安排人给降兵发粥。
“排队!”
“都排队!”
他扯着嗓子喊。
“交了刀的过来登记,登完记的去那边领粥!”
一个降兵蹲在地上,端着碗喝粥。
他喝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还有吗?”
他问炊事兵。
“有。”
“管够。”
那个降兵愣了一下。
“管够?”
“对。”
“碎叶官仓三十万斤粮食,不差你这碗。”
降兵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麦粥,又看了看远处整整齐齐的唐军营地。
帐篷一排排的,炊烟从帐篷后面升起来。
骑兵骑着马在营地外围巡逻,卡车停在营地中间,车身上的铁皮在太阳底下反光。
他以前听人说唐军是魔鬼,拿的弓弩能连发,打起来一片一片地倒人。
他以为唐军营地会到处是尸体和血迹。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帐篷、粮食和秩序。
他把碗放下,蹲在地上,开始哭。
旁边的降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知道他为什么哭。
在城里饿了这么多天,出来之后第一碗麦粥下肚,谁都想哭。
赵大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
“吃完了去那边登记。”
那个降兵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登记台前面。
“名字?”
赵大柱拿起笔。
“阿迪力。”
“百夫长。”
赵大柱写下来。
“部族?”
“葛逻禄。”
“怎么出来的?”
“从北城墙绳降下来的。”
“巴雅尔大人今天把北城墙的守军换了一批,新换上来的人不管我们。”
“巴雅尔换了守军?”
“对。”
“原来北城墙是苏勒德的亲卫,看到逃跑的就喊。”
“今天换成了普通守军,他们不管。”
赵大柱把这个信息记下来,写进了报告备注里。
当天下午,又有二十多个人出来投降。
加上上午的,今天一共收了五十多个。
到了傍晚,总数已经接近八十人了。
王铁山站在营地土台上,看着投降通道入口排队的降兵。
他们蹲在地上,端着碗喝粥,有些人的皮甲已经脱了,只穿着里面的布衣。
“今天八十个。”
赵大柱在旁边说。
“比昨天多三倍。”
“城里还有多少人?”
“按阿巴斯的口供,两千七八百。”
“减掉跑出来的,还有两千六七百。”
王铁山算了算。
“如果每天跑出来五六十个,十天就是五六百。”
“加上粮食消耗,到第七天城里最多剩两千人。”
“够不够他们闹的?”
“看巴雅尔。”
王铁山说。
“他要是压得住,就还能撑几天。”
“压不住,就快了。”
赵大柱把今天的登记册整理好,派人送回碎叶。
李锐晚上看到了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巴雅尔换守军的那条备注,停了一下。
“巴雅尔在放水。”
他自言自语。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巴雅尔不是苏勒德。”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城楼边缘,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戈壁。
怛罗斯在那边。
两百多里外。
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粮食在减少。
人在跑。
苏勒德在杀人。
巴雅尔在放水。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
他只需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