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溪金矿的晨雾里,守矿的河狸部战士早就放松了戒备。
他们在这里守了大半年,周边没人敢碰唐人罩着的矿,夜里连双岗都撤了。
天蒙蒙亮时,大多人还裹着兽皮在营地里酣睡,篝火只剩几星余烬,下游窝棚里的四十多个淘金流民,也都缩着没起身。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岗亭里的哨兵,刚听见林子里传来枯枝折断的轻响,一箭已经钉进了他喉咙,直到尸体顺着木桩滑下去,也没有发出警报。
下一刻,弓弦响成一片,漫天箭雨倾盆而下,,睡梦中的人直接被箭矢惊醒,钉在地上痛苦哀嚎。
只见黑压压的切罗基战士,从雾里狂奔袭来,他们撞开朽木栅栏涌进营地,有人抓过身边的燧发枪,刚拉开击锤,斧头就把他给开了瓢。
守矿的满打满算只有三十二个人,猝不及防之下根本组织不起抵抗,零星的枪响,没撑过半刻钟就彻底停止。
二十多具尸体横在泥水里,五个带伤的战士钻进岸边灌木丛,拼着命往新查尔斯镇的方向逃。
切罗基人没去追,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溪底——晨光穿雾落下来,水底的金砂泛着细碎的光,有人迈步就要往溪里跳。
“别动!这里是西班牙的矿场,你们的任务还没结束。”
西班牙军士长佩德罗,踩着血水走过来,当场下令:五十名切罗基战士,加十名西班牙士兵留在这里守矿,活着的淘金流民全用铁链串起来,立刻下水淘砂,私藏金块的直接砍手。
而剩下的主力没有多做停留,顺着土路往北朝新查尔斯镇压去,沿路的种植园肯挂白旗投降的,就留两个兵登记粮食牲口。
敢放枪抵抗者便被一把火烧成白地,人头串在路边的木桩上示众。
旧查尔斯顿的十几人巡逻队刚撞见前锋,一轮齐射就被打散,剩下的人全都缩回木寨不敢露头。
唯有一匹快马,趁乱冲出了北边的林子,信使怀里揣着求援信伏在马背上,头也不回地扎进通往弗吉尼亚的密林。
............
半个月后,弗吉尼亚,詹姆斯敦,总督府。
威廉·伯克利爵士手里拿着求援信,慢悠悠地品着红酒,脸上没半点焦急。
旁边的副官急得团团转:“总督大人,西班牙人公然越境,还带着切罗基人,要是查尔斯顿真的被打下来,他们下一步肯定会往北打,我们弗吉尼亚也危险啊!要不要立刻派兵南下?”
伯克利微微一笑,优雅地放下酒杯。
他执掌弗吉尼亚三十年,见过的风浪比这多得多,莱昂那点小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不就是眼红唐人手里的金矿,想抢一把?
可莱昂不知道的是,他伯克利也在打卡罗来纳的主意。
卡罗来纳是伦敦八业主的地盘,不是他伯克利的。可要是西班牙人破了查尔斯顿,杀了唐人,屠了定居点,他再出兵赶走西班牙人,那就是“驱逐异教徒、保护英国臣民”的大功。
到时候他就能名正言顺向伦敦上书,说八业主治理无能,守不住殖民地,要求把卡罗来纳并入弗吉尼亚。
到时候不光金矿是他的,整个卡罗来纳都是他的。
“急什么。”伯克利慢悠悠地道。
“莱昂那一千人,想打下新查尔斯镇没那么容易,唐人有枪有炮,还有城墙以及两千多居民,怎么也能撑个一两个月。”
“可是唐人核心战力只有一百多士兵,镇子上的人虽多,但大多是平民,怎么挡得住西班牙正规军?”
“挡不住才好。”伯克利的眼神冷了下来,“最好是西班牙人和唐人拼个两败俱伤,西班牙人也元气大伤,镇子上的居民人心惶惶。
到时候我们再出兵,既能赶走西班牙人,名正言顺地占了金矿,还能接管整个卡罗来纳,连八业主那边都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约翰·哈特上尉,让他带一百正规军再召集五百民兵,全部在边境待命,让人盯着南边的战况,现在……就让他们先打着,死的人越多,我们收残局的时候就越轻松。”
副官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领命。
在他眼里不管唐人还是西班牙人,不管是威廉·塞尔,还是镇子上的居民都是棋子,死人越多..拿到的好处就越大。
伯克利端起酒杯晃了晃,对着南方新查尔斯镇的方向举杯,“敬,我们勤劳的唐人小蜜蜂,你们的生产出来的财富,就由我来替你们笑纳了~”
................
新查尔斯镇,市政厅。
郑嵩站在挂着地图的墙前,听着斥候接连传回来的消息,脸色越来越沉。
金矿失守,河狸部守军伤亡惨重,西班牙人联合切罗基一千人直奔镇子而来,沿途据点全部被扫平,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在座的人脸色都不好看,老陈攥着账本的手在发抖,唐人护卫队管带周虎,脊背绷得笔直。
定居民兵队队长老汤姆叼着烟斗,老神在在,威廉·塞尔脸色惨白坐在最边上,手里的咖啡晃个不停。
“郑管事……这、这可怎么办啊?西班牙人太多了,还有大炮啊!”
塞尔的声音都在抖,“要不……要不我们投降吧?他们也是欧洲王室,只要我们交出金矿,他们应该不会为难我们……”
“投降?”
郑嵩冷冷扫了他一眼,西班牙人对他们这些夷人或许会网开一面,但是他们这些唐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成为奴隶都是最好的结局。
“你觉得西班牙人拼这么大代价过来,就为了一座金矿?他们要的是整个镇子,是我们的财富,铁匠铺,种粮术。”
塞尔张了张嘴没敢接话茬,郑嵩转身,指着地图上的镇子沉声吩咐:
“周虎,你带六十个弟兄守镇里的炮台、城门、仓库、市政厅这些要害,八门六磅炮全部就位,炮手都用自己人,弹药优先供给。
分四班轮值,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下城墙拼近战。
剩下六十个弟兄,全部撤到港外的武装商船上,守好海路。
老汤姆,你带两百二十个定居的民团,守北段城墙和西门,每段配两个弟兄压阵,告诉他们打退敌人,每家免一年商税,战死者家属由镇子养一辈子。
剩下的流民全部去二线,只管运弹药、补城墙、抬伤员,不许上城墙碰兵器,敢逃的,直接逐出镇子。
灰熊酋长,你带七十个人守西门外的林子,专打偷袭的切罗基人,铁匠铺停了所有民用活计优先供给守城。”
众人应声转身出去安排,等到人都走光了,老陈这才凑过来压着嗓子:“民团那些夷人靠得住吗?还有镇上那么多流民,万一伯克利的探子挑事……”
郑嵩沉默了片刻,说:“有房子有地的人不会轻易跑,没根的人本来也靠不住,所以不让他们碰兵器,咱们有粮有弹有城墙耗得起,就怕耗久了内部出乱子。”
窗外的空地上,人来人往扛着木料、搬着弹药,乱哄哄的。
郑嵩看着窗外陷入沉思,海东青号走了这么久,消息应该送到秦王手里了吧?
不过消息能否送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片基业是弟兄们拿命拼出来的,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
当天下午,敌人的前锋到了,切罗基的骑兵在林子边缘驰骋,远远往城墙上放冷箭。
紧接着大部队压了上来。五门三磅铜炮推到了镇子北段一里地外,一百二十个西班牙正规军,排成整齐的线列站在后面,切罗基战士散在两翼,三百多散兵游勇挤在最前面,吵吵嚷嚷的。
西班牙上尉阿隆索举着望远镜,先看了看港外飘着唐旗的武装商船,下令往商船方向试射了两炮。
“让散兵和切罗基人先冲,我们的人压阵放排枪。”阿隆索下令,他从未打算让自己的士兵送死,而这些土着和亡命徒本来就是炮灰。
第一次冲锋,散兵和切罗基人嚎叫着冲了上来,西班牙兵站在原地踩着鼓点齐射,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切罗基人死了二十多个,散兵死了十几个,立刻就退了回去不肯再往前冲。
第二天,阿隆索威逼利诱,又让切罗基人冲了一次,这次切罗基人死了三十多个,刚冲到城墙下五十步就一哄而散,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了。
切罗基的酋长直接找到阿隆索,说死了这么多人,再冲就不干了,金矿的金子还没见着,不能把族人都耗死在这。
散兵更是躲在后面,根本不肯往前凑,之后的日子,就彻底变成了磨洋工。
每天早上,西班牙人对着城墙轰几炮,切罗基人在林子边缘放几支冷枪,城墙上的民团对着外面放几枪,两边谁也不往前凑。
到了中午,两边准时停火吃饭,下午再随便打几枪,天刚黑就全部回营睡觉,谁也没有真拼命的意思。
然而西班牙人缺粮耗不起,又不肯拿正规军硬冲;切罗基人死了几十个人,说什么也不肯再当炮灰;散兵都是来抢钱的,怕死更不肯冲。
守方这边更不急,有粮有弹有城墙,只要不硬拼想耗多久都行。
但郑嵩根本不怕敌人冲,就怕他们不冲,就这么干耗着,耗久了镇上的流民人心惶惶,伯克利的探子再挑动一下,内部容易出乱子。
整整十天,两边加起来死了不到一百人,大部分都是切罗基人和散兵,西班牙正规军一共死了五个。
守方的唐人核心一个没死,民团死了十几个,河狸部死了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