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上,其中的关节所有人心里都透亮。
不止是楚王一个人在动手脚,整条移民线就是一张层层叠叠的网,每一环都在捞好处,只有最末端的秦藩,掏了真金白银,却总也拿不到足额的人手。
谁让秦藩处交易链在最下游呢,大小物件都得从万里之外的大唐,漂洋过海地送过来。
......
暖阁里静了许久,李怀民重新落座,随手摆了摆,不说这个了,说说旁的,船坞那边如何了?我听说第一艘巡防舰下水了?
话题一转开,施妙卿立时收了情绪,敛衽躬身回道:回殿下,昨儿下的水。单层炮甲板的小型巡防舰,配十二门六磅炮,排水量四百余吨。
比不了咱们的五级巡航舰,但近海巡逻、缉私、护送商船,尽够用了。
身为施琅嫡女,自小耳濡目染之下,对舰船船务还算熟悉,这五个月查尔斯镇的船坞,从选址平基到招募工匠到督造进度,全是她一手抓起来的。
工匠呢?本土过来的造船师傅,够不够用?
不够。施妙卿摇头,前前后后也就来了三十多个师傅,带着两百多个学徒,人手还是太紧,大船造不了只能先拼这种小的,臣妾已经给父亲去信了,请他再想想办法多挖几个熟手过来。
李怀民点头,造船的工匠是宝贝,尤其是会造风帆战舰的,大唐本土管理十分严格,大半攥在朝廷工部手里。
施琅能偷偷塞过来三十多个,已经是顶着很大的干系了,被抓住把柄就是勾结藩王的下场。
慢慢来,先从小船起手攒经验,让老匠师多带带徒弟,等什么时候咱们能自己造三级战列舰了,才算在这新大陆上真正站稳了脚跟。
施妙卿柔声应是,李怀民又转向侧妃询问钱粮,够不够支撑攻打弗吉尼亚。
甄嬛福身上前,双手捧着账册回道:回殿下,臣妾算过。藩库目前存银折银元约一百二十万,唐钞四成,银元六成,粮草够两万五千人吃到来年秋收,物资储备也够打三场大仗。
唐钞在这边流通如何?
唐人之间无碍,商铺、粮店、工匠工钱都认,可跟印第安人、马萨诸塞的商人交易不行,人家只认银元不认纸钞。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唐钞在本土有官府背书,到了这万里之外的新大陆,谁认你朝廷的信用?真要是哪天改朝换代了,一摞纸钞就是废纸。
破损率如何?李怀民又问。
不低。甄嬛苦笑了一声,海上潮气重,再加上搬运折叠,好多钞券到了这边都磨破了边。
按朝廷的规矩破损过半不予兑换,私自裁剪涂改的直接作废,上个月有一船唐钞因为船舱进水,泡坏了小一半,直接亏了快两万银圆。
李怀民嗯了一声,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着。
唐钞虽使用轻便,可远渡重洋不经造;银元结实,可太笨重不方便携带,各有各的难处。
让你爹,汇海商行以后多运银元,少运唐钞。
他最终道,唐钞在本土好使,到了这边还是银元踏实,你跟海汇堂那边也打个招呼,今年在北美开设汇海银行分号,本金尽量都用银元走。
甄嬛应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小宦官的通传声,压得很低:殿下,雷都指挥使在外求见,说有军务禀报。
施妙卿和甄嬛对视一眼,当即起身,只因外臣奏事,内眷不便在场。
臣妾等告退。施妙卿躬身道。
李怀民摆了摆手:不用,去后堂避一避就是。
这也是规矩,虽然外臣奏事王妃不能公然露面,但可以在帘后听着——毕竟钱粮、后勤这些事,回头还得跟两位王妃商量,甄嬛算的账比谁都清楚。
施妙卿与甄嬛福了福身,转身进了后堂,隔着一道珠帘,静静坐着听。
李怀民整了整衣冠,沉声: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掀帘走了进来,雷武阳三十多岁年纪,一身朱红武将常服走路虎虎生风。
跟着秦王打了几年的仗,从日本打到天竺,是秦藩陆军里头一份的猛将,看着粗实则心细,军务上的事从来不含糊。
末将雷武阳,参见殿下。他单膝跪地,右拳重重砸在左胸,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起来吧,军务上可有何困难?李怀民道。
雷武阳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嗓门洪亮:回殿下,南下用兵的各项准备,已经差不多了。
护卫军三千战兵全部集结完毕,眼下都在沃特敦集训,燧发枪、刺刀、弹药都配齐了,每人五十份定装弹药,打一场硬仗够用。
火炮方面,中小型野战炮三十门,都是新铸的六磅炮,轻便,能拆成零件驮马运。每门炮配五十发炮弹,炮手都是打过,操作没问题。
驮马凑了四百二十匹,两百匹从马萨诸塞买的,两百匹咱们自己养的,剩下二十匹从印第安部落换,拉炮运辎重够用。
粮草按五千人吃三个月算,已经往前线运了七成,剩下的月底之前能运完。
修路的进度,郑嵩那边递了消息,从沃特敦往南,简易驿道已经修了一百八十里,能走牛车拉炮,再往南就是康涅狄格地界,地形复杂,进度慢些,估计出兵的时候能修到两百三十里左右,剩下的得边打边修。
李怀民认真听着不时点一下头,雷武阳办事现在稳妥了许多,比较之前长进不少。
马萨诸塞的五百团练,训练如何?
“回殿下,已经安排妥当,他们需在下月初三之前,尽数到沃特敦集结完毕。”雷武阳躬身回话。
“只是募集来的人手出身驳杂不一,衣着五颜六色各不相同,枪械装备也参差不齐,燧发枪、老旧火绳枪混杂其中,还有不少人仅持有民用鸟铳。
末将仔细查验过这批人,顶多只能充作辅兵使用,平日里帮忙撑场面、充当向导、搬运粮草辎重尚可,若是真拉上正面战场交锋,怕是难以扛住敌军一轮齐射。”
李怀民闻言露出一抹笑意,从容道:“本就没指望这批人上阵厮杀,这五百人无非用来壮声势、沿路指引路途罢了,真正上阵搏杀攻坚,终究要依仗咱们亲手操练出来的兵马。”
“末将明白。”雷武阳颔首应声。
李怀民话锋一转,继续问道:“南边情报搜集得如何?弗吉尼亚那边眼下有什么动向?”
谈及军情密报,雷武阳神色当即凝重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回殿下,据我方潜伏细作陆续传回消息,弗吉尼亚总督伯克利,已然着手大范围召集地方民兵。
弗吉尼亚地域辽阔、住民分布零散,征集人手进度迟缓,如今勉强聚拢一千余人,余下民兵还在陆续赶往詹姆斯敦集结。
预估待到我军挥师南下抵达之时,对方至多拼凑出三千兵力,双方兵力规模大致持平。”
“只是这些尽数是临时征召的民兵,未曾受过系统化严苛操练,单兵战力远不能同咱们久经战争的士卒相较。”
“至于布防守备方面,切萨皮克湾出入口的亨利角、查尔斯角两处都修筑有海防炮台,架设十余门旧式火炮,早年本是用来抵御海上西班牙海盗所用。
腹地重镇詹姆斯敦筑有城垣,以木料石块混合搭建而成,防御能力有限,阻拦零散印第安部族尚可,绝挡不住我方重炮轰击。”
他稍稍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另外还有一事,伯克利已然暗中派人往南边卡罗莱纳地区送信联络,想要拉拢南卡罗莱纳殖民地,一同联手抵御我们。
只是卡罗莱纳地域人烟稀少,全境仅有数百户定居移民,想来抽调不出多少兵力驰援。”
李怀民低声应了一声,默然思索片刻。
三千民兵,和他事前推演预判的情形相差无几,弗吉尼亚疆域广袤、聚落分散,集结兵力耗时漫长,这便是对方最大的软肋。
只要进军节奏足够迅猛,趁敌军兵力尚未完全集结,以雷霆之势抢先拿下詹姆斯敦,这场战事便已然拿下大半胜算。
“水师舰队筹备进度如何?”李怀民再度开口询问。
“潘参将方才送来消息,主力水师舰队已经全部集结于查尔斯港待命。”雷武阳答道。
“麾下包含两艘二级战列舰、四艘三级战列舰,另有十余艘巡航战舰,与补给运输船只齐备,定于下月初一启程出海,先行赶赴切萨皮克湾海域实施海上封锁,顺势拔除海湾两岸炮台。
待咱们陆军陆路推进至詹姆斯敦近郊,再水陆两军相互配合合力攻城。”
潘有为乃是施琅麾下悍将,秦藩水师为数不多的得力将领,如今身居参将一职,全盘执掌秦藩驻扎北美的水师船队。
李怀民缓缓点头,水陆协同进军本就是早前敲定的既定方略,水师从海路进发,封锁海湾出入口,彻底切断弗吉尼亚对外海上退路与物资补给通道。
陆军沿陆路驿道稳步向南推进,层层逼近詹姆斯敦,只求速战速决结束战事。
李怀民思索已定,沉声敲定:“正式出兵日期,定在下月十五。你回去妥善统筹安排,下月十五全军自沃特敦拔营出发,向南进军弗吉尼亚。”
“末将遵令!”雷武阳抱拳,单膝跪地。
李怀民又开口叮嘱:“还有几点需要留意,行军途中尽量隐蔽行踪,切莫过早暴露我方兵力规模,多派出印第安籍斥候四散探查,队伍前后两翼尽数铺开警戒,严防半路遭到敌方民兵埋伏偷袭。”
“末将谨记在心!”
“下去布置吧。”
雷武阳再度拱手行礼,转身缓步退出暖阁,脚步声由清晰渐至悠远,慢慢消散在廊道深处。
...........
暖阁之内,再度归于沉寂。
半晌过后,施妙卿同甄嬛从后堂缓步走出。
施妙卿轻声开口:“殿下,当真定于下月十五动身出征吗?是否再暂缓一阵?”
她心中暗藏顾虑,如今移民流失问题尚未妥善厘清,南边金矿探查也没有确切结果,骤然仓促出兵,未免太过急躁冒进。
李怀民抬眸看向她,一眼便看穿她心中想法。
“拖延不得了。”他语气淡然平稳,“再往后耽搁时日,伯克利便能把民兵尽数收拢集结完毕,北美深秋一过很快步入寒冬,届时天寒地冻路途难行,行军作战只会愈发艰难。
唯有速战速决拿下弗吉尼亚,咱们往后行事,才有周转余地。”
说罢他移步走到窗边,抬眼望向屋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
夕阳余晖铺洒在剑桥镇连片屋舍之上,漫染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远处查尔斯河宛若银白绸带蜿蜒舒展,向着远方绵延流淌,河面散落点点白帆,皆是巡游战船与往来商船。
岸边营建工地里,役夫劳作的号子声随风悠悠飘荡,隐约萦绕耳畔。
视线再往远方延伸,便是一望无际苍茫荒芜的原野,连绵起伏直达天际,这片新大陆太过辽阔广袤,辽阔得让人莫名心生惶然,却又辽阔得让人满怀激荡热忱。
新查尔斯顿
“你们可知晓。”李怀民背对二人静静伫立,声音轻缓悠远,“我时常站在这里向南眺望,总觉得整片北美大陆,恰似一张无边无际的空白宣纸。”
“一张广袤无垠、尚未落笔的白纸。”
“远在中原的朝堂、心怀算计的太子、楚王、南洋一众官吏,所有人只顾争抢这张白纸边缘,零星细碎的边角利益,彼此勾心博弈。
他们从来不曾看透,纸张腹地广袤无垠的大片土地,至今依旧空白闲置。”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望向身前两位王妃,眼底隐隐燃起灼灼锋芒,“旁人想要借机压榨掣肘,暂且任由他们;想要刻意卡咱们发展命脉,暂且隐忍承受。”
“等到咱们站稳脚跟,自主开采冶炼铁矿、铸造火炮、打造舰船、研制出蒸汽机……”
李怀民淡淡扬唇一笑,语气平淡松弛,内里却裹挟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气魄,“届时,从前所有积压下来的纠葛恩怨,一桩一件,谁都无从推诿躲避。”
施妙卿与甄嬛下意识相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掠过几分恍然震动。
二人此刻方才彻底明白,殿下的眼界格局,从来不拘泥于锡兰数百流失移民的小事,也不在意楚王暗中刁难的细碎纷争,他目光长远放眼整片辽阔大陆。
山雨欲来风满楼,可凛冽秋风,终究熄不灭他心底怀揣的宏图烈火。
(求打赏,现在是真的落魄了。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