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两艘四级巡航舰自开普敦拔锚,借着西风带全速北上,脱离主力大舰队编队。
舰上配有鸿胪寺通事一名、英吉利译官两人、藩府领航威廉,另有两名罗网卫伪装成随行护卫。
威廉只把二人当作钦差亲兵,并未多加留意。
船队顺风顺水航行十余日,穿过直布罗陀海峡,驶入英吉利海峡,格雷夫森德的海岸轮廓渐渐清晰。
大唐旗舰升起赤色使节旗,锚落稳后鸣响三声礼炮,随后放下驳船,由通事登岸递交文书。
递出的照会一式两份,汉文正本搭配拉丁译文,封面上盖着鸿胪寺官印,英国外事官扫过文书内容,当即安排加急驿马,将文件送往伦敦白厅。
——白厅议事堂
暮色漫过议事堂高窗时,掌玺大臣克拉伦登正准备结束当日公务。
当他面色沉重拆开送来的东方照会,便立刻吩咐侍从:“传令财政大臣、约克公爵、殖民地事务主管,即刻到议事堂会商。”
众人陆续入内落座,屋内点亮长烛,译好的文书平铺在长桌中央,封泥摆在侧边。
财政大臣阿什利从头读完文件,按在“三十万银元赔款”上,缓缓开口:“今年海军造舰预算已经用掉七成,若是额外拿出这笔钱款,下半年三艘在建战列舰只能停工。”
约克公爵轻敲座椅扶手,下颌微扬:“以赔付方式草草了结,绝非妥当选择。私掠特许状由王室颁发,一旦我们交出这批船员,日后大西洋的商船,不会再愿意依托不列颠旗帜寻求庇护。”
“我们没有强行对峙的资本。”阿什利目光落在桌面文书上,“本土可用战列舰不足二十二艘,还分散在各处殖民据点。
对方仅先遣两艘巡航舰,主力舰队还在大西洋航行,一旦河口航道被封锁,伦敦外贸全线中断,关税损失远不止三十万银元。”
约克公爵上身微微前倾:“退让不能成为唯一出路,今日向这支东方舰队妥协,往后他们的商船航线,会延伸至加勒比海,我们长年经营的殖民根基都会动摇。”
桌边几人视线一同转向,主位的克拉伦登,“人可以交出去,赔款就不必爽快应允。”
“这些私掠冒险者不属于皇家海军编制,交出人犯,王室可以在法理上彻底撇清干系,至于赔款,可以逐层磋商压低总额、拉长兑付周期。”
约克公爵眉头微蹙:“倘若东方使团态度强硬,不肯松口呢?”
克拉伦登摩挲绶带的动作停下:“海峡对岸,还有法兰西的同盟舰队。”
烛火轻轻晃动,厅堂内归于安静。
阿什利抬手抵了抵眉心:“向路易十四求援,对方大概率会借机索要额外权益。”
“就算要付出一些代价,也远好过独自面对,这支陌生的远洋舰队。”
克拉伦登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路易十四同样不愿远东势力,大规模渗入大西洋,连夜草拟王室密函送往凡尔赛,邀约法国大西洋分舰队隐秘西进,布防在海峡西侧。”
他环视全场定下对外底线:“此事严格保密,对外只由不列颠单独和大唐使团交涉,不到万不得已,法国舰船绝不公开露面。”
约克公爵沉吟片刻,颔首不再提出异议。
阿什利顺势敲定对外应对方案:“格雷夫森德的使团继续妥善安置,就以殖民地地域辽阔、跨洋文书流转耗时为由,尽量拉长等候周期。”
“等到法军舰队部署完毕。”克拉伦登目光落回桌上的照会,“届时我们手握对等筹码,谈判的主动权才会回到我们手中。”
议事结束时夜色已深,白厅侧门驶出一辆没有家族纹章的马车,直奔泰晤士码头。
加盖王室密印的信函,当夜便搭乘快船横渡海峡,驶向凡尔赛。
..........
一个月后,大唐主力舰队驶入泰晤士河口外海的那日,格雷夫森德了望塔的哨兵,见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晨雾未散,哨兵举着铜制望远镜扫视海面,起初只当是荷兰商队。
待雾气被海风撕开一道口子,看清那一排排三层炮甲板、高耸入云的主桅、以及最前方巨舰上,猎猎展开的赤色龙旗时,他手里的望远镜哐当撞在石墙上。
警讯一路快马传进伦敦城。
白厅议事堂的门被侍从撞开时,克拉伦登正和阿什利核对,西印度群岛的季度关税账目。
阁下!东方舰队!三十艘以上的重型战舰,已经泊在河口外海了!
克拉伦登手里的羽毛笔顿在羊皮纸上,墨珠洇开一小片,阿什利抬起头沉默。
两人不约同快步走到窗前,伦敦城的屋顶层层叠叠,望不见泰晤士河的入海口。
可街市上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压低了几分,像是整座城市都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传约克公爵,还有海军部的测绘官。克拉伦登的声音比平日沉了些。
人到齐时已近正午。海军部的海图铺在长桌上,测绘官用炭笔在外海画了一串标记,指尖微微发僵。
一级战列舰一艘,船身比我们的皇家亲王号还长出二十余尺,二级舰六到八艘,三级舰十余艘,另有巡航舰和补给船。总数……三十四艘上下。
约克公爵盯着海图上的炭痕,指节抵着下唇,半晌才开口:朴茨茅斯加泰晤士河的守军,战列舰拢共十九艘。
窗外隐约飘来河上的船笛声,平日里寻常的声响,此刻听着都像在提醒——那支横跨了大半个地球的舰队,就堵在家门口。
阿什利率先开口,每一句都斟酌再三:“一旦封锁泰晤士河口,伦敦整条外贸命脉就断了,西印度蔗糖、地中海红酒、波罗的海原木全都运不进来,撑不到两个月,城内物价就要彻底失控。”
约克公爵抬眼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打算直接对大唐退让?”
“我没有这个想法。”阿什利迎上对方视线,“只是公爵心里应当清楚,我们耗不起长期对峙。”
克拉伦登全程没有插话,等两人话音落尽,才缓缓开口:“法兰西那边,回信到了?”
“昨夜刚送达。”约克公爵答道,“路易十四应允大西洋分舰队西进,化整为零伪装成商船编队,分批进驻海峡西侧,只等我们这边信号便可正式入局。”
“很好。”克拉伦登点头,“法军抵达之前,我们有两件要务必须敲定妥当。”
他先说起接待的安排:“此番抵港的是大唐秦王,天朝宗室藩王,层级等同于同盟国君的同辈宗亲。
我们要启用接待同盟亲王的最高礼制,由王室近卫负责港区安保,把里士蒙别院辟为专属驻馆,再安排枢密院的专职礼官全程随行照料,这件事就劳约克公爵亲自督办。”
说完接待事宜,他又转到谈判策略上:“后续和使团交涉时,人犯与赔款两项,统一口径,都以殖民地相关卷宗文书尚未归档完备为由,暂时搁置。
我们用游园、登舰观览、郊野围猎这类外事活动把每日日程填满,占住使团的空余时间,不给钦差单独登门施压的机会。”
约克公爵不由得蹙起眉头:“对方舰队就堵在港外,我们反倒大张旗鼓搞高规格接待?消息传出去,外界难免揣测我们底气不足……”
“消息就是要放出去,才显得不列颠从容镇定。”克拉伦登打断他,丝毫不认为这是软弱之举。
“此刻若是刻意降格,全欧洲都会看穿我们内心怯弱,荷兰、西班牙定会趁机摇摆观望,局势越是剑拔弩张,台面上的礼数,越要做得无懈可击。”
阿什利轻轻颔首,默认了这套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