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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业二十七年,九月初六

南海洋面,定海号舰艏轰然破开万顷碧涛,船头朱红大纛迎风猎猎,斗大一个「唐」字舒展飞扬,映得海天皆肃。

其后十艘主力战舰、五艘补给巨舶列作雁行,帆樯层叠如林,半覆沧溟。

正使顾维钧,鸿胪寺丞、正五品持节钦差,一身绯色官袍肃整,手扶腰间玉带,立于舰艏极目东南,望尽海天一色。

身侧水师西洋分舰队正四品都督卫长风,披甲按刃,声沉如钟:“大人,过七洲洋即入马六甲海峡。我朝于此设驻泊港,补给一日,便可横渡印度洋,取道好望角北上欧罗巴。”

顾维钧微微颔首,眸光未敛:“此程全程需时几何?”

“若顺风无阻,抵好望角约五十日程,再转道前往英伦,尚需四十日。”

卫长风沉声禀道,“大西洋洋面多英吉利私掠船游弋,末将已令飞槎、迅帆二舰前出三十里,昼夜巡哨探路,以防不测。”

顾维钧唇角微扬,指腹轻摩挲玉带銙兽纹,语淡藏锋:“私掠船?不过逐利亡命之海寇耳,彼若敢来寻衅,反倒省却我等远赴英伦问罪之举。”

此言轻淡,全无忌惮,仿佛对面并非西洋海上霸主,只是南洋一隅蛮夷小邦。

卫长风亦朗声一笑:“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此番我等持国书出使,身负邦交重命,若沿途遽起干戈,恐失天朝礼数。真要兴兵,亦当先递国书、明罪责,再议征伐。”

顾维钧侧首睨他一眼,眸底锋芒暗蓄:“都督所言有理,我大唐舰船千里远航,非为纠缠小寇。

英吉利需偿我三件事:三十万银元偿资、肇事首犯押送交割、一纸致歉国书。三者缺一则我朝水师常驻欧罗巴,永世不撤。”

他抬手指向茫茫西溟,天朝上国傲气浑然自生:“英吉利区区岛国,僻居远西。往日隔海悬远,我朝置之不问,任其在西洋苟活称雄。

今竟敢犯我唐船、杀我唐人——须知四海九州,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卫长风甲叶一振,肃然抱拳:“末将谨遵大人号令!”

顾维钧微微抬手:“海上攻守调度尽归都督做主,上岸邦交折冲由我全权处置,你我权责有分,心志归一。”

他声线沉定,压过呼啸海风:“当让西洋诸国铭记——大唐不可轻触,大唐子民不可轻辱,触之必战,辱之必偿!”

海风浩荡,卷浪拍舷,身后数名录事垂手肃立,笔尖落纸沙沙,将此番钦差训言,一字不漏载入出使日志,存为正史。

卫长风不再多言,重重抱拳行礼,铁甲铿锵震彻甲板。

大纛翻卷不休,十余巨舰劈波斩浪,一往向西。

此去,乃天朝问罪之师,船坚炮利在前,国书铁律在后。

...............

历经五十日夜沧波颠簸,舰队循既定海路,穿马六甲、渡印度洋,终抵风浪极险的好望角,驶入开普敦桌湾锚地。

舰舶未及落锚,港内轰然一声炮响。

硝烟自一艘二级战列舰侧舷散开,余响贴着海面滚过来,震得定海号船舷微微发颤。

港内帆樯林立,秦王自北美调来的二十四艘主力战舰,分列两侧锚泊,藩旗旗舰镇波号居中巍然,船身高耸如山,与岸边棱堡炮台遥相呼应。

开普敦总督刘昴星乘快艇迎至港外,登定海号禀明:殿下正在行辕看海图,请二位大人登岸相见。

顾维钧、卫长风二人各自整肃冠带,随员拾级登岸。

行辕正厅格局简肃,不尚浮华。

壁间高悬巨幅大西洋全图,长案摊开平铺开普敦港防舆图,图角压铜铸镇纸,案头笔墨井然。

秦王李怀民着玄色织暗纹常服,革带束身,身姿魁岸挺拔。

他正俯身凝视图上航路轮廓,闻得履声渐近,方才缓缓起身,一身沙场沉淀的肃杀气度,远非深宫养尊之藩王可比。

顾维钧率先趋前,端身垂臂,躬身长揖到底:“下官鸿胪寺丞、持节钦差顾维钧,参见秦王殿下。”

卫长风紧随其后,“末将水师西洋分舰队都督卫长风,参见殿下。”

“免礼,赐座。”

旁侧侍立的徐鸿儒依旨示意,亲兵抬两座木椅,设于厅下首偏位。

二人谢座落身,身姿端直不敢稍懈,李怀民目光落于卫长风身上,平淡从容:“十舰编队,士卒五千,跨海万里。此程五十日,航路可曾顺遂?”

卫长风端坐作答,辞色恭谨:“回殿下,一路洋流风向皆合预判,唯赤道无风带滞留两日程,余途皆稳。”

李怀民微微颔首,视线转瞬移至顾维钧:“监国仅此拨发兵力远航问罪?”

顾维钧心神澄澈,应答不疾不徐:“回殿下。此番跨海问责,属中枢邦交定案,自有朝廷规制,殿下调藩舰驻泊开普敦,遥为声援,是宗藩拱卫朝堂之义。

今藩、朝水师合势并举,声威益壮,于西洋折冲大局裨益良多。”

李怀民静看他片刻,隐有赞许:“顾大人言辞有度,深谙事体章法。”

他转身缓步踱至壁间海图前,轻点欧罗巴西隅三岛疆域:“英吉利全境可战主力战舰,不过二十余艘,且多散驻海外殖民地,守备零散。若真海峡列阵,其海防根基难支。”

言罢他回身,目光扫过厅内二人:“然兵戈一动,便是两国开战。

监国仅有问责之令,未传宣战之诏。其间轻重尺度,还需顾大人审慎拿捏。”

顾维钧从容对答:“下官省得,能以邦交定是非、偿罪责,则恪守礼序,不动干戈,若西洋冥顽罔顾、拒不遵制,下官当即刻驰书奏禀监国,候朝命再定征伐。”

李怀民微微颔首,不再纠缠邦交分寸,转对卫长风问军务:“两军合编布阵,前路规制,尔等可曾议定章程?”

卫长风起身拱手,条理清晰禀道:

“回殿下,末将已勘定排布:中军主舰居中统筹,两翼分舰拱卫策应,前哨巡航舰远出探路,后队补给船紧随兜底,首尾相应,进退有据。”

李怀民听罢,“可行,然,左翼增补两艘三级舰。大西洋北侧风浪诡变,阵型过薄,不足以镇住洋面大势。”

卫长风肃然抱拳:“末将遵令。”

此时徐鸿儒上前禀奏:“殿下,下官以为可先遣使投递鸿胪寺照会,先陈明罪责、晓谕规制,再定后续举措,方合先礼后兵之道。”

李怀民不置可否,转头看向顾维钧:“顾大人意下如何?”

顾维钧应声作答:“此策稳妥。照会由下官亲笔拟稿,钤鸿胪寺钦差关防,以朝廷名义照会英吉利王室。

先申国法、明是非,再决战和,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准。”李怀民颔首,“命威廉随使节同行,其久居西洋,熟稔英吉利港埠人情、朝野规矩,可助使节周全事务。”

数桩要务顷刻议定,厅间一时寂然,唯余海风穿檐的低沉潮响。

李怀民手扶案沿,目光重落浩瀚海图,字字千钧:“开普敦全程统筹后路。远洋航路通畅、全军粮草弹药补给、后方调度兜底,皆由本王一力承担。”

“英吉利若识天朝上规,依我三章之约偿罪致歉,则此事以邦交了结,若其恃远桀骜、顽抗不臣,本藩即刻亲提北美二十四艘主力藩舰,北上西洋海峡。”

话音落定,他凝眸顾维钧,静待其应答。

顾维钧从容起身,端身长揖,不卑不亢:“倘局势终至需藩舰兴兵,下官当即刻飞书奏请监国,由殿下奉旨节制前敌军务。”

李怀民凝望他良久,忽而低声一笑,笑意深沉:“甚好。便依顾大人之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