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初。
海峡上空硝烟久久不散,层叠雾霭被连续炮击震得时升时落。
东面使团舰队缠斗数个时辰,阵形残破不堪,四级舰靖海号早已沉入海面,三级舰扬威号桅索遭链弹打断,失速脱离战列线。
同是三级舰的绥远号船身被火船引燃,水下多处渗漏,整条右翼阵线全靠定海号硬撑。
卫长风立在定海号艉楼,指尖搭着测距标尺,视线扫过周遭残缺舰影。
这艘三千一百吨一级三层甲板战列舰,两舷加起来分置百余门火炮,是此刻东线仅存的重火力支柱。
八舰并排铺开,单侧能铺开百余门炮,堪堪黏住对面荷兰前卫,谈不上压制。
就在这时,西口浓雾深处传来隆隆炮声,秦王的援军终于抵近。
最先穿出雾障的是援军前卫梯队,五艘一千五百吨三级战列舰,每舰两舷均分火炮,单侧三十余门炮尽数卸去炮衣,借着上风缓缓压向荷兰后卫侧翼。
左卫四艘同型战舰横切海面,死死锁死对方转向的上风航路,右卫四舰贴着北侧浅滩排布,慢慢收紧北口逃逸的缺口。
镇波号压在中军后卫最末尾,同是一级三层甲板巨舰,体量、炮位规格和定海号不分伯仲,八艘三级主力舰紧随其侧,稳稳托住整条后阵。
一名了望兵快步登上镇波号艉楼,单膝跪地:“秦王殿下,敌舰二十二艘完整战列,前后左右卫划分清晰,多为三级舰型。”
统领援军的秦王抬手举起单筒望远镜,视线穿透白雾落在荷兰舰队身上,肃声指挥:“分令左右卫向内收缩,前卫稳住攻势,不可单独突进分割敌阵。”
连环号炮自援军阵列响起,各舰缓缓调整间距,整支援军二十余艘战舰有序合围,单看单侧铺开的炮阵,火力已然和荷兰全军持平。
七省号艉楼,德·鲁伊特平静望着后方,骤然成型的唐军舰影,身旁副官嗓音紧绷:“将军,唐人后援合围,我们腹背受敌。”
“早在预料之中。”德·鲁伊特放下手中望远镜,他没料到对方回援速度如此迅疾,原先火船凿击旗舰的谋划彻底落。
“命令,原后面六舰改作前锋,全队缓缓向北转向突围。”
副官俯身记录军令:“东面唐人残舰纠缠不休,若是抽调前线,东线压力会大幅减轻。”
“既然这样,那就留原前前线分队原地不动,以一舷炮火缠住东线八艘唐舰,不许他们和后方援军衔接合拢。
左右舰船收紧阵列,全程贴紧主战列,雾海战,阵列散则全军覆没。”
副官持旗令退下,各色信号旗次第升上七省号主桅。
荷兰整条战列缓慢调整航向,二十余艘三级战列舰梯次挪位,单侧舷侧数百门炮,始终对准两侧唐军。
定海号上的卫长风,一眼便看穿对方意图,扬声冲旗官喊道:“快传令右翼残舰贴紧浅滩堵死北口!中军全部向前贴压,死死咬住荷兰原前卫,别给他们抽身回援的机会!”
两侧舰队机动完毕,几乎同一时刻,双方舰炮同时击发。
东线使团百余门火炮,持续轰击荷兰前卫舰体水线,秦王援军单侧铺开的密集炮阵,同步倾泻弹雨,两道火力网交叉笼罩荷兰舰队。
荷兰舰队不甘示弱,数百门舷炮从容回击,厚重实心弹撕开浓雾,接连砸在唐军舰壳之上。
海峡狭道之间,一围一突的战列炮战彻底胶着,此起彼伏的炮鸣震得海面不停震颤。
.........
两轮机动调整过后,海峡双方战列彻底落位,攻防态势定型。
东线海面,卫长风所辖使团残舰全线压前,一级战列舰定海号脱离残阵突前占位,厚重三层甲板舰体直抵荷兰前卫战列。
双方间距仅剩百步,舷侧炮口两两相对,随时可抵近齐射。
西线方向,秦王中军梯队咬住荷兰后卫不放,旗舰镇波号统领七艘三级战列舰贴阵缠斗,持续以舷侧火力压制荷军后卫,死死黏住对方战列线不给重整喘息窗口。
北口航道,秦王右队四艘三级舰横向布防,卡死浅水逃逸通道,舰首北向、舷侧朝南,以静止阵位封堵荷兰主力突围路线。
西北上风区位,秦王左队五艘三级战列舰,完全抢占最优风势,舰体顺势侧摆,居高临下锁定荷兰中军侧翼,随时可顺势下切、穿插敌阵。
荷兰二十二艘主力战列被唐军前后北三向堵死,阵型夹于狭海中段,形同被攥住首尾的长蛇。
然而,但这支久经西洋海战的舰队并未崩盘,战术纪律依旧严苛,德·鲁伊特持旗沉稳调度,全军以战列线为基准缓慢北向挪位。
前卫梯次抵死承压,全程以满舷火力阻隔东线唐军,后卫边打边退,维持接敌姿态不脱战;中军始终保持阵列密接,全无溃散乱象。
连绵炮声横贯整条海峡,持续炮击引发的冲击波层层叠叠,震得海面浪涌震颤,硝烟雾霭经久不散。
镇波号艉楼,徐鸿儒目视远处严密的荷兰战列,沉声颔首:“敌军指挥进退有度,身陷合围仍能稳住阵形,确乃良将。”
秦王面露寒色,冷哼出声:“阵形再稳,突围不出亦是死局,传令左队顺势下压切入其中军腰位,分割其战列线。”
“诺!”
信号旗升空,单发号炮穿透炮鸣轰鸣。
西北上风位五艘三级舰顺势下切,舰首直指荷兰中军薄弱段,刀锋般的机动轨迹,意图将荷军整条战列拦腰截断。
七省号艉楼,德·鲁伊特第一时间捕捉到,上风处压来的唐舰机动轨迹。
身旁副官急声禀报:“将军,唐人主力意图切割我阵线!”
“令中军左向贴拢,就地顶住。”
德·鲁伊特语调平稳,指令清晰利落,“前前线军舰延长承压时限,不许后撤半步。后队加速北向靠拢,收缩整体阵形。”
战局凶险,唐人使团内的一级巨舰火力极强,前卫残阵支撑时限已然见底。
西线大唐中军缠斗愈发紧密,再被上风舰群腰切破阵,整条战列必然分段溃散。
北口四舰虽数量有限,却卡死唯一浅水通道,强行冲撞势必蒙受重创。
常规战列对轰已然无解,德·鲁伊特视线穿透硝烟,锁定西线唐军阵列最突出的核心——镇波号。
此舰为西队指挥中枢,突前接敌、无后置缓冲,是整条合围阵线的唯一破绽。
只要打残旗舰,唐军指挥体系必乱,西线合围随之崩解,北口缺口自然浮现。
凝神三息,他陡然转身传令:“前卫持续牵制东线,无需分兵回援。中军精锐随我西进,直击唐舰旗舰。”
副官错愕:“将军,向西突进?”
“向西。”德·鲁伊特目光冷厉,“毁其旗舰,乱其阵脚,缺口自开。”
“但敌旗舰必有僚舰护卫,风险极大。”
“正因如此,方才需集中精锐破袭。”德·鲁伊特断然打断,“五舰集火专攻一舰,不求击沉,只需瘫痪指挥、打乱阵型即可。”
副官不再多言,躬身领命:“是!”
极速旗语次第升上主桅。
荷兰中军五艘主力舰瞬间变阵,以旗舰七省号为先导,四艘精锐三级战列舰紧随跟进,脱离主战列阵列,斜切航向直奔镇波号。
.............
未时四刻。
荷兰中军骤然变向突进的异动,被镇波号了望岗第一时间捕捉。
藩王舰队副将郑东升,手指雾中急速逼近的舰影,语声紧绷:“殿下!西侧敌舰异动,五艘战舰直奔我方旗舰而来,为首乃是荷军主舰七省号!”
秦王眯眼凝视雾海,五艘荷军舰体轮廓愈发清晰,航向决绝,舍弃北向突围路线专攻旗舰的意图,直白狠辣。
徐鸿儒神色微凝:“殿下,敌将这是直击要害欲破合围,必先瘫痪我指挥中枢,其谋极毒。”
郑东升疾声劝谏:“殿下,敌锋势锐,旗舰不宜直面硬接,请殿下移驾旁舰或暂避底舱,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甲板亲卫同步跪伏请命:“请殿下暂避!”
艉楼之上,请避之声此起彼伏。
秦王默然未语,手扶栏杆,静静凝视越冲越近的五艘荷舰、密密麻麻的漆黑炮口,神色自始至终不见慌乱。
片刻沉寂后,他唇角凝起一抹冷意。
“孤,避他锋芒?”他环视一圈请命之人,紧握腰间刀柄,声音压过周遭连绵炮响。
“孤征战沙场近十年,还从未出现让孤退让之人!靠上去给孤狠狠的打!”
郑东升怔然:“殿下?”
“没听清?”秦王侧首侧目,眼神锐利如锋,“将为兵之胆!本藩旗舰高挂王旗,绝无后退之理。”
徐鸿儒仍欲再劝:“殿下,战场上枪炮无眼,北美藩地还需您——”
“孤为大唐藩王,非寻常贵胄。”
秦王断然打断,目视郑东升,威严笃定,“郑东升,听令。”
郑东升挺胸肃立:“末将在!”
“左舵迎敌。传令左右僚舰向中军靠拢,严守两翼阵位。”
秦王目光重落来袭敌舰,沉声道,“德·鲁伊特敢孤注一掷,孤便接他这一击,且看是他荷舰锋锐,还是我唐舰坚固。”
“末将领命!”
郑东升转身传令,吼声贯透整座甲板:“左满舵!全速迎敌!左右僚舰即刻靠拢护主!各炮位整装待发,装填备战!”
——号炮鸣响。
镇波号庞大的一级舰体平稳左转,非但避让,反倒提速迎向荷军突击阵列。
左右两艘护卫三级战列舰同步向内收阵,三舰并列成型,构筑成一道稳固舷侧防线,直面承接荷军精锐突击。
徐鸿儒立于秦王身后,望着挺拔笃定的背影,微微轻叹,不再劝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