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二刻。
快桨声从雾里传出的时候,卫长风正捏着测深锤的绳头。
海峡里百步外看不清人脸。桅顶的了望手扯着嗓子喊了半个时辰,除了雾还是雾,连条打鱼的舢板都没见着。
左舷前方,桨声不对。卫长风侧耳听了听,眉头皱起来。
旁边的总旗官也辨了片刻,脸色变了:将军,是排桨,至少五条船冲中军来的。
开炮警告,问身份。
卫长风话音刚落,雾里的桨声骤然加急,划水的声音从细碎变作轰鸣,像一群水鬼从底下往上钻。
五条黑影从雾里冒出来,船头裹着油布,有浓烟从缝隙里往外冒。
是火船!桅顶的嘶吼砸下来,五条火攻船!直冲旗舰!
卫长风把测深绳一丢:左满舵!左舷葡萄弹,压吃水线打!各舰听号炮,各自规避,不许乱!
号炮一声,闷响滚过海面。
定海号庞大的船身开始缓缓左转,三层甲板的巨舰,数千多吨的身子转起来极慢。
舵手四人合力扳着舵盘,船身一寸一寸地斜过来,慢得像头玄武。
左舷炮窗齐齐推开,炮长们蹲在炮位上,手搭着火绳,等船身稳。
最前面两条火船已经冲到百步以内了,船上的人赤着膊,浑身淋了松脂油,举着火把往船头的火药桶凑。
数十门炮先后闷响,葡萄弹扇形扫出去,最前面那条火船的左舷像被耙子犁过,桨手倒了一排但船身没停,剩下的桨手闷头划,船头的火星越蹿越高。
再装!
第二条火船离船首只剩五十步了。
满舵左!大副嗓子急得都快冒烟。
舵手把舵盘打到死,定海号的船首堪堪擦过火船的左舷,烤得左舷下层炮位上的人直往后缩,热浪顺着炮窗往里灌。
定海号转得慢,火船虽没撞正,左舷的帆索还是燎着了几根,水手们扑上去扯断了往下扔,火星子溅了一甲板。
而另外三条火船奔着两翼去了,右翼的绥远号躲得慢,被一条火船撞上右舷腰腹的位置。
轰的一声闷响,火焰顺着船壳往上爬,转眼就舔到了下横桁,帆缆着了火,前甲板一片乱,水手们扯着水桶疯狂扑火。
须臾,严整的船队阵型乱了一角。
就在这时,正前方雾里响起隆隆的炮声,十几门火炮齐射,实心弹穿破雾气,砸在大唐前卫舰的船身上。
轰!链弹击碎扬威号前桅右支索,桅杆偏斜,船速骤然跌落,紊乱海风裹挟雾霭笼罩整片海峡。
了望手断断续续的通报,顺着风传下来:“正前方雾中藏敌船,数量不明!”
卫长风立在艉楼甲板,目光穿透眼前厚重白雾,单凭雾内层层排布的帆影,很容易辨出伏击者的规模。
“号炮三声,各舰向旗舰聚拢,收拢战列,禁止擅自接敌。”
三声厚重号炮接连震荡海面,唐军各舰同步击鼓响应,所有人只能依靠炮声方位摸索集结。
然而平流雾大幅压缩可视距离,导致舰船间距忽宽忽窄,临时拼凑出的阵型零落散乱。
荷军原本备下火船打乱阵列,等见唐军收拢速度远超预判,只得暂缓全军突击,静候火势制造破绽。
顾维钧缓步走出艉楼舱室,径直扶着栏杆伫立,看向雾霭深处。
一旁追随的向谢小七见状,主动侧身挡在他外侧栏边,以防不测道,“大人,内舱可以暂避,不会被流弹碎木波及。”
“卫将军尚在甲板调度,本官又何惜性命?眼下战况如何。”
“雾中很难清点完整编队规模,仅凭炮击烈度判断,敌军至少配备三十门重炮,战船十余艘。”
顾维钧听完只是微微颔首,再无多余言语。
没过多久,荷兰第二轮齐射铺天盖地落向唐军舰阵,舰船尚且处在移动集结的状态。
炮弹落点零散杂乱,数枚实心弹狠狠撞击定海号舷板,力道皆被厚重船身尽数卸去,全部弹落海面。
“再鸣号炮。令各舰稳住航速,等阵型归整完毕再行接战,雾中贸然乱战只会徒增兵力损耗。”
号炮再度响彻海峡。
辰时末,火船攻势彻底瓦解,五艘火船有三艘燃成灰烬,剩余两艘拖着浓烟遁入深处雾层。
绥远号艏楼燃起的火情,也被舰上兵丁合力压制,火焰没能向内舱蔓延,各舰依旧持续调整站位集结。
...........
巳时初,经过整整半个时辰调度,散乱舰船才勉强收拢出一道完整战列。
定海号居于整条阵线正中坐镇,左右两侧舰船依次分列排布,受限于两百步的雾中视距,船距宽窄不一,扭曲的长列已是当下能摆出的极限结阵状态。
卫长风举起千里镜远眺对岸雾区,雾气缓缓散开,成片桅杆轮廓清晰浮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粗略清点总数不下二十二艘。
“中军主桅悬挂七省号旗,德·鲁伊特亲自坐镇主力。”旗牌官上前低声禀报。
卫长风放下手中千里镜,当即传令调整阵型。
“全舰左舵,拉开初始接战距离,全军静待旗舰炮令统一齐射,任何舰船不得私自开火。”
传令号炮响起,各舰鼓声次第顺着海面传开,两国战列隔着薄雾平行同步航进。
北风持续吹拂海面,荷舰始终占住上风方位,敌我之间的距离不断持续缩减:两百五十步、两百步、一百八十步。
下层炮甲板终日燥热闷浊,所有炮手尽数赤膊作业,反复装填的高温将通膛铁钎灼得通红。
炮长俯身贴紧瞄准仪,一刻不停锁定不断逼近的荷舰轮廓,火绳悬置炮门旁随时待命,自上而下的传令顺着传声筒层层传递:“预备——放!”
定海号左舷四十二磅重炮集体迸发轰鸣,巨舰难以抵消巨大后坐力,在海面横移半尺,浓烈炮烟顺着炮窗倒灌进舱室,呛得所有人不停咳嗽,整艘舰船的木质构架,随之持续震颤。
中军、左翼、右翼舰船紧随其后次第开火,两百余门火炮叠加出轰鸣,反复震荡海面,绝大多数炮弹坠入海中激起丈高水柱,雾中断续传来木质崩裂的闷响,没人能分清中弹敌船的具体位置。
荷军回击节奏稍慢,但阵列火力协同度远胜唐军,二十余艘战舰舷炮同步喷出白烟,数百枚实心弹铺天盖地朝唐军舰队压来。
扬威号后桅再次不幸遭链弹重创,上半截桅帆轰然坠落炮甲板,飞溅碎木当场夺走两名炮手性命。
“扬威号立刻撤出战列,右翼振威号全速上前填补阵位,战列不许空缺。”
振威号扯满船帆火速补位,阵线短暂凹陷一瞬后迅速复原,海峡之内往复不休的炮战就此彻底拉开。
厚重硝烟锁死海面视野,各舰仅凭鼓点、炮声、号炮维系阵型不乱。
定海号船甲最厚、火炮威力最强,一百八十步射程之内,足以击穿荷军三级舰船舷甲,荷军前卫首舰连续两轮受创,舷侧破开数道大洞,进水倾斜,只得脱离战列自保。
七省号艉楼上,德·鲁伊特持镜眺望海面,唐军能在浓雾里收拢完整舰阵,完全超出他此前预估。
他抬手示意传令兵敲动战鼓,中军所有舰船同步调转炮口,尽数对准定海号水线位置校准。
三轮交火结束,定海号遍体伤痕。
艏楼被炮弹轰出两处破洞,艉楼所有栏架尽数损毁,两名传令兵遭碎木重创阵亡。
水线位置虽有数发炮弹命中,船壳仅仅向内凹陷一块,并未被彻底击穿。
甲板木屑漫天纷飞,卫长风目光直视前方不断逼近的荷军阵列,直接下达推进指令:“全军向前推进,将接战距离压缩至一百五十步。”
传令号炮一响,整条阵线稳步向前压进,敌我距离拉近后火炮命中率大幅提升,飞溅弹片、碎木造成前线炮手持续伤亡。
绥远号舷侧被灼烧出两处破洞,航速折损大半,滞留右翼阵尾;唐军一艘四级舰水线击穿,兵丁一边堵漏一边还击,舰体持续倾斜,前线近两成炮手负伤退场。
荷军同样战损严重,最左翼一艘四级舰瘫痪失能,中军三级舰桅帆损毁,阻塞后续舰船航路,阵列局部紊乱。
双方舰船体量差距悬殊,荷军二十二艘主力战船,数舰受损不影响整体战列;唐军仅有十二艘战船,任一空缺皆难以弥补。
巳时二刻,双方高强度炮战,已经持续两刻钟。
风向转为西北,荷军彻底锁死上风优势。
德·鲁伊特调度全军变更战术,前卫三艘舰船向前逼压唐阵左翼,中军向南缓缓推移,意在将唐军逼入南岸浅滩合围。
卫长风一眼看穿对方图谋,当即传令:“左翼全队满帆,向北抢风突进!”
两声号炮传令,左翼舰船全速扯起前帆斜切向北。
广济号抢风迟缓,遭荷军前卫链弹切断帆边,突进之势顿挫,抢风战术落空,上风权彻底落入荷军掌控。
占住上风的荷军,可随意调控交战距离,德·鲁伊特下令全线压近,两军距离压缩至一百二十步。
此射程内,荷军二十四磅炮可破唐军三级舰甲,霰弹、实心弹交叉覆盖甲板,让唐军炮手伤亡陡然激增。
右翼阵线最先承压过载,最外侧靖海号连续两轮中弹,舷侧三洞进水,底舱积水漫及脚踝,堵漏作业无力止损。
“将军!右翼撑不住了,是否撤退重整?”大副高声请示。
林坤直视定海号主桅,紧盯荷军中机动向,九艘荷舰炮口同步瞄准定海号左舷水线,集火态势一目了然。
“敌欲集中火力,凿穿我旗舰水线!单点持续轰击,一级舰甲亦难承受!右满舵,切入旗舰左舷弹道!全速!”
“将军万万不可,此举会遮挡旗舰炮火!”
“执行命令!”
靖海号骤然变向,四级舰体灵活切进旗舰前方弹道盲区,三千吨级定海巨舰转向迟缓,已然错失规避时机。
卫长风目睹异动,即刻传下制止指令:“传令靖海号归位,勿阻主炮弹道!”
话音未落,荷军蓄势三轮的饱和齐射轰然落地,近百枚实心弹尽数对准定海号水线扇面。靖海号整舰挡入炮火正面,七成弹药尽数砸落其舷侧。
定海号借此规避致命打击,左舷前半段火炮暂时失射,需等破损残骸漂开才能重调射角。
重炮轰击声连片炸响,靖海号薄甲不堪饱和打击,左舷舰体崩裂塌陷,下层炮甲板坍塌,海量海水瞬间灌入舰体,舰体剧烈左倾,主桅异响欲折。
剧烈震荡将林坤掀翻栏边,肋骨断裂,一口鲜血喷涌甲板。
“舰体如何?”
“左舷全毁!下层报废!进水失控无法封堵!”
“旗舰损伤?”
“旗舰仅艏部轻伤,水线完好!”
林坤望向定海号主桅,随即吩咐旗手:“升旗!禀将军,靖海号,替旗舰挡护敌军火炮,任务完成。”
旗语兵挣扎升旗,近距离下,定海号可清晰望见那面战旗,靖海号倾覆加剧海水吞没炮甲板,断桅残帆随之沉入雾海。
林坤……卫长风低声念了一句,注视靖海号沉没方位,片刻后传令:“左舷所有炮位,瞄准七省号为靖海号复仇!全军齐射!”
定海号七十余门舷炮齐发,炮火裹挟烈焰砸向荷军旗舰。
两轮四十二磅重弹,精准命中七省号舰腰,舰体直接凿穿,木屑炸裂数丈。
链弹斩断后桅支索,主桅歪斜失衡,七省号甲板大乱,水手仓促修帆固桅,慌乱声响随风过海。
德·鲁伊特被震得退了一步,扶住栏杆才站稳,他看着那条慢慢下沉的唐人的四级舰,凝视毫发无伤的三层甲板巨舰,脸色沉得像铁。
绝杀一击,竟被一条小船挡住了。
继续射击,不信它能挡一辈子。
德·鲁伊犹如上了赌桌的赌徒,接连下令:“前卫加速迂回唐军右翼,持续施压耗尽其战力。”
下一刻,炮火再度密集轰鸣。
巳时四刻,整场海峡炮战已满一时辰。
靖海号彻底沉没,落水兵丁打捞寥寥,唐军能动的战列舰仅剩八艘,扬威号失能、靖海号战沉、绥远号半残、一艘舰船退场堵漏。
残余舰船收拢靠拢中军,定海号独力压制荷军前卫,勉强稳住右翼阵线。
各舰的弹药都耗了四成,炮手死伤过半,换上去的是水手和杂役,装填速度慢了一倍,从原来的五分钟一轮,拖到了七八分钟。
荷军虽有数舰瘫痪断桅、迂回战术失败,阵型局部紊乱,但主力阵列完整战力储备远胜唐军。
卫长风心知久耗必败,右翼濒临崩线,再拖便会困于浅滩。
“定海号断后,全队右转舵,撤向南口重整。”
撤退号炮即将鸣响,桅顶了望手厉声急报,声响穿透炮火轰鸣:“西口大雾!大批帆影全速逼近!”
全军瞬间停手,尽数转头望向海峡西口,浓雾深处无数桅帆,乘风突进,阵型浩荡航速极快。
待到雾散旗显,赤红唐旗迎风展开,舰队首舰,——秦王旗舰镇波号!
甲板爆发出压抑许久的震天喝彩,疲惫带伤的兵丁挥械呐喊,声浪压过海峡炮火。
眼见援军抵达,卫长风双眼喷火望向荷军战列线,厉声急喝:“全军给老子压上,反攻!”
——
——战局解析,唐军客场作战,对水文地形并不熟悉,有心算无心被荷兰舰队提前埋伏。
海峡狭长有大雾,秦王率先探路过了海峡,战场是在海峡内部,本路截击。
荷兰舰队本身不是弱旅,欧洲这边海洋国家多内卷严重,大唐那边后花园几乎全是打海盗,正儿八经的海战经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