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父母去世后的第三个月,四合院里的悲伤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怀念。早晨不再有收音机里的戏曲声,下午不再有盲文凸点被触摸的细微声响,但柿子树还在,石桌石凳还在,阳光穿过窗棂投在地上的光影,也还在。
这天周末,全家吃过早饭,林修远泡了壶茶,把孩子们叫到院里。
“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他给每人倒了杯茶,“这院子,咱们住了几十年了。现在你们爷爷奶奶不在了,我在想……是不是该改一改?”
林怀远放下茶杯:“爸,您是想重新装修?”
“不是装修。”林修远摇摇头,“是想把这儿,改成咱们林家的纪念馆。”
大家都愣了一下。
“纪念馆?”林嫣然重复道,“不对外的那种?”
“对,就咱们自家人看。”林修远说,“你们爷爷奶奶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这儿有他们生活的痕迹,有咱们家几十年的记忆。我想着,把这些痕迹和记忆都保留下来,整理好,以后咱们的子孙后代来了,能看到林家的根在哪儿。”
林思远挠挠头:“爸,那咱们住哪儿?”
“还住这儿啊。”林修远笑了,“就是改几个房间的用途。正屋不动,还当客厅和餐厅。东厢房收拾出来,当陈列室,放你们爷爷奶奶的遗物,放咱们家的老照片、老物件。西厢房改造成资料室,放家谱、家族历史记录什么的。”
他顿了顿:“后院的小屋,我打算收拾出来当静思室。放几把椅子,几本书,谁想静静了,就进去坐坐。”
苏嫣然轻轻点头:“这个想法好。房子空了,人就容易胡思乱想。把它整理出来,赋予新的意义,反倒能让人安心。”
林怀远想了想:“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就今天。”林修远站起身,“今天天气好,咱们一家人,一起动手。”
说干就干。
第一件事是整理遗物。林父林母的东西大部分已经收拾过,但还有些零散的物品散落在各个角落——林母的毛线团滚到了床底下,林父的老花镜忘在了窗台上,抽屉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冰糖。
大家分工合作。林怀远和周晓芸负责整理衣物,林嫣然和安安负责整理书籍和杂物,林思远力气大,负责搬抬重物。林修远和苏嫣然则负责统筹规划,决定每件东西的去留。
东厢房被清空了。这间屋子以前是林父林母的卧室,后来老人腿脚不便,就搬到了正屋的里间,东厢房就堆了些杂物。现在杂物搬走,露出原本的青砖地面和木格窗,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爸,您看这个放哪儿?”林嫣然抱着个铁皮盒子进来。
盒子是林母的针线盒,红漆斑驳,盖子上的牡丹花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打开,里面是各色线团、顶针、几枚磨得发亮的缝衣针,还有一把小剪刀。
林修远接过盒子,轻轻摩挲着盒盖:“放陈列室最显眼的位置吧。你奶奶眼睛看不见以后,还摸着给你弟弟做鞋呢。”
林嫣然眼圈一红:“嗯。”
安安抱着一摞书进来,最上面是本盲文版的《三字经》,书角都卷了。“爷爷,这本书……”
“也放陈列室。”林修远接过书,翻开一页,指尖抚过那些凸起的小点,“你太奶奶一个字一个字摸会的。”
整理工作进行了一整天。每件物品都带着回忆——林父的工具箱,里面的锤子、锯子都磨出了手印;林母的菜谱本,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怀远爱吃红烧肉,多放糖”“嫣然不吃香菜,记着”;还有林修远小时候的奖状,林嫣然的第一幅画,林思远小学的运动会上得的跳绳冠军奖牌……
傍晚时分,东厢房的陈列架基本摆满了。苏嫣然用抹布把每个物件都擦得干干净净,林修远则在每件物品下面贴了小标签,写着简单的说明:
“祖母李秀兰的针线盒,1962年购于百货大楼。”
“祖父林建国的工具箱,伴随他四十余年。”
“盲文版《三字经》,祖母失明后自学所用。”
林嫣然看着那些标签,轻声说:“爸,我总觉得……爷爷奶奶好像还在。”
“他们确实在。”林修远拍拍女儿的肩膀,“在这些物件里,在咱们的记忆里,在这院子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里。”
第二天,开始改造西厢房。
这间屋子以前是书房,但书不多,大部分是林修远早年收集的技术资料和商业文件。现在这些资料都搬到了洞天里,屋子空了出来。
林修远早就画好了设计图。靠墙做一整面书架,用来摆放家谱和家族历史记录。中间放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方便查阅。窗边摆张茶几,两把扶手椅,可以坐着喝茶看书。
书架是定制的,用的是老榆木,纹路粗犷,很有质感。安装师傅忙活了一上午,书架立起来时,整个屋子的气质都变了。
“这下有图书馆的感觉了。”林思远摸着光滑的书架板,“爸,咱们家有多少资料要放啊?”
“不少。”林修远从箱子里搬出一摞笔记本,“这是我这些年写的家族大事记,从1950年开始,每年一本。还有你们爷爷奶奶口述的家族历史,我整理成文字了。还有咱们林家的老照片,我都扫描存档了,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林嫣然翻开一本大事记,是1978年的。里面用钢笔写着工整的小字:“1月15日,修远贸易公司注册成立。2月3日,第一单生意成交,盈利32.5元……”
“爸,您记得这么细啊?”她惊讶地问。
“该记的都得记。”林修远说,“咱们林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咱们的历史,得清清楚楚地传下去。后代子孙想知道祖上是怎么过来的,翻开这些本子就能看到。”
安安踮着脚看照片册,指着一张黑白照片问:“爷爷,这是谁?”
照片上是个穿着工装裤的年轻人,站在一台机床前,笑得很灿烂。
“这是你太爷爷年轻的时候。”林修远蹲下来,指着照片说,“1953年,轧钢厂技术比武,他得了第一名。这张照片登过厂报。”
“太爷爷真帅!”安安说。
“嗯,帅。”林修远摸摸孙子的头,“以后你长大了,也要拍很多照片,留给你的孙子看。”
西厢房布置好后,轮到后院的小屋。
这间屋子最小,以前是储藏室,堆满了不用的杂物。清理干净后,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扇小窗,光线很柔和。
林修远没做太多改动。墙上刷了层米白色的涂料,地上铺了青砖,靠窗放了张简单的木桌,两把藤椅。桌上摆了个陶土花瓶,插了几支院子里摘的月季。
“这儿不用放太多东西。”他对家人们说,“就是让人静静心的地方。谁心里有事了,想不通了,就进来坐坐。看看窗外的柿子树,听听风声雨声,心就静了。”
苏嫣然在桌上放了本《庄子》,是她年轻时读的,书页都泛黄了。“放本书在这儿,翻翻也好。”
改造的最后一件事,是林修远一个人做的。
夜深人静时,他走进改造好的三个房间,在每个房间的隐蔽角落,布下了微型的“五行守护禁制”。
这不是攻击性的阵法,而是保护性的。能防潮防蛀,让纸质资料长久保存;能调节温湿度,让木制家具不易变形;还能形成一个安宁静谧的气场,让人进入这些空间时,心境自然平和。
布完禁制,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改造一新的厢房。月光下,青砖灰瓦泛着柔和的光泽,窗棂上的雕花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院子不再是普通的住宅,而是林家的精神家园。是根,是源,是子孙后代无论走多远,都知道要回来的地方。
苏嫣然走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忙完了?”
“嗯。”林修远搂住妻子的肩膀,“嫣然,你说……百年之后,咱们的曾孙、玄孙们来到这儿,看着这些老物件,会是什么感觉?”
“会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苏嫣然靠在他肩上,“会知道他们的祖辈是怎样的人,经历过怎样的事。会知道,林家不是什么显赫家族,但每一代都认真生活,踏实做人。”
“这就够了。”林修远轻声说,“这就够了。”
两人在院里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柿子树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
正屋的灯还亮着,孩子们在收拾工具,小声说着话。偶尔传来安安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林修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重生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的情景。那时候房子旧,家具破,但一家人挤在一起,心里是暖的。
现在房子修葺一新,家具换了,孩子们长大了,父母走了。
但那种暖,还在。
而且会一直传下去。
通过这些房间,这些物件,这些记忆。
一代一代,传下去。
“走吧,进屋。”苏嫣然轻声说,“孩子们该睡了。”
“好。”
两人并肩走回屋里。灯一盏盏熄灭,院子沉入夜色。
只有月光还照着,照着青砖,照着灰瓦,照着那棵年年结果的柿子树。
安静地,温柔地。
像在守护一个承诺。
一个关于家,关于传承,关于生生不息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