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洞天里分不清季节变换,但林修远知道,外界该是又一年的深秋了。
他坐在溪边那块常坐的青石上,闭着眼睛。不是入定,就是单纯的闭目养神。月莹草在身旁轻轻摇曳,银白的叶片拂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溪水潺潺流过,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久到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儿,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只是坐着,感受着。
感受着草叶的触碰,感受着水声的流淌,感受着洞天里流动的灵气,像微风,像呼吸,轻柔地包裹着身体。
忽然,一段记忆浮上来。
是1950年的冬天,他刚重生不久。四合院里下了很大的雪,母亲在厨房熬粥,父亲在院里扫雪。妹妹晓月才六岁,裹得像个小棉球,在雪地里踩脚印。他站在廊檐下看着,心里又陌生又温暖——这是他的家了。
画面一转。
是什刹海寻宝那夜。水很凉,他潜下去,找到那个楠木箱子。拖上岸时浑身湿透,但心里滚烫。打开箱子,看到那些金条和古籍,他没想发财,第一反应是——这下能给家里改善生活了。
然后是拜师学医。陈一手老先生脾气古怪,考他穴位经络。他凭着前世那点粗浅知识和过目不忘的本事,硬是通过了。老先生摸着他的头说:“小子,你有天赋,别浪费了。”
画面纷至沓来。
在轧钢厂实习,第一次指出设备隐患,避免了大事故。献上抽水机图纸,解决了老家旱情。特殊年代里,背着药箱当赤脚医生,用稀释的灵泉水悄悄救人。改革开放后,辞了铁饭碗下海经商,从倒卖收音机开始,一步步建起商业帝国……
还有家人们。
父母渐老的身影,最后安详离世时的面容。苏嫣然从青春到白发的温柔眼神。怀远从稚嫩少年成长为集团总裁,嫣然从爱哭的小姑娘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学者,思远从调皮捣蛋到稳重工程师。安安从襁褓里的婴儿,到如今挺拔的青年。
一幕幕,一场场。
像一部漫长的电影,在眼前缓缓播放。
林修远没有刻意去回忆,这些画面就自己涌上来。清晰,鲜活,带着当时的温度,当时的情绪——有忐忑,有喜悦,有悲伤,有欣慰,有迷茫,有坚定。
他看着这些记忆,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但又清楚地知道,那就是自己。
那个从2025年重生而来,带着前世的疲惫和今生的期许,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林修远。
忽然,所有画面定格,然后慢慢淡去。
只剩下一种感觉——
圆满了。
不是功成名就的那种圆满,是心境的圆满。是走过了该走的路,尽过了该尽的责任,爱过了该爱的人,做过了该做的事。是回首一生,可以坦然地说:这一程,我没有辜负。
林修远睁开眼。
眼里没有泪,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清澈的平静。
他看见溪水倒映着洞天穹顶的光,看见月莹草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看见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看见池塘里鲤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
一切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又那么……通透。
就像隔着水晶看世界,纤毫毕现,又纯净无瑕。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但身体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不是虚弱,是卸下了所有包袱后的轻松。
走回木屋时,苏嫣然正在茶室里插花。她从灵田里采了几支不知名的灵植,粉白的花,翠绿的叶,插在青瓷瓶里,摆在窗台上。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手里的剪子“啪嗒”掉在桌上。
两人对视着。
苏嫣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眼睛红了,嘴角却扬起来。
“回来了?”她轻声问,声音有点颤。
“回来了。”林修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手还是温的,软的,带着岁月的痕迹。他握得很紧,像握住这一生最珍贵的宝贝。
“这次……是真的回来了?”苏嫣然看着他,仔细地看,像要把他刻进眼里。
“真的。”林修远笑了,“不走了。”
苏嫣然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没擦,就让它流着,嘴角却越扬越高。
“饿不饿?”她问。
“有点。”
“我去给你煮面。”
“好。”
苏嫣然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点乱,差点撞到门框。林修远想扶她,她摆摆手:“没事,我就是……高兴。”
面煮好了,是简单的阳春面。细白的面条卧在清汤里,上面撒着葱花,淋了香油,卧了个荷包蛋。林修远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很仔细。
苏嫣然坐在对面看着他,看着看着,又笑了。
“你笑什么?”林修远抬头。
“笑你。”苏嫣然说,“跟以前一样,吃面总是一根一根地吃,像在数。”
“习惯了。”林修远夹起一筷面,“这面煮得好,筋道。”
“是你带进来的面好。”苏嫣然说,“洞天里种的小麦磨的粉,格外香。”
一碗面吃完,林修远连汤都喝了。放下碗,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仪式。
“修远,”苏嫣然轻声问,“这次闭关……成了吗?”
林修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窗外,看着池塘,看着远山,看了很久。
“嫣然,”他缓缓说,“你知道什么是道吗?”
苏嫣然摇摇头。
“以前我也不知道。”林修远说,“我以为道是功法,是神通,是长生不老。现在我明白了,道就是生活。是每一天的柴米油盐,是每一次的喜怒哀乐,是每一份的爱与责任。”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我这辈子,经历过饥荒,经历过动荡,创过业,救过人,送走了父母,养大了孩子,看着孙子长大。每一段经历,都是在修道。每一次选择,都是在悟道。”
“那……你现在悟到了吗?”苏嫣然问。
“悟到了。”林修远笑了,笑得很温和,“道不在高处,不在远处,就在眼前,在心里。道不是要超脱红尘,是要在红尘中活得明白,活得通透,活得自在。”
他顿了顿:“所以我说,我回来了。不是修行结束了,是修行圆满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修行者林修远,我就是林修远。是丈夫,是父亲,是爷爷,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
苏嫣然握住他的手:“普通的林修远,就很好。”
“是啊,很好。”林修远反握住她的手,“往后咱们就在这儿,过普通的日子。种花,养鱼,看书,喝茶。等孩子们来,给他们做饭,听他们说话。等安安结婚生子,咱们当太爷爷太奶奶。”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修远点头,“最简单的生活,就是最高的道。”
午后,两人坐在池塘边喝茶。茶是陈年普洱,泡得浓,味道醇厚。林修远给妻子讲闭关时的感悟,讲那些涌上来的记忆,讲最后那一刻的心境圆满。
苏嫣然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更多的是点头。
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红鲤鱼在荷叶下游弋,悠闲自在。远处灵田里,灵植在微风中起伏,像绿色的海浪。
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和谐。
“修远,”苏嫣然忽然说,“你这辈子,后悔过吗?”
林修远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也许有些事可以做得更好,有些选择可以更明智。但每个决定,都是当时的我,基于当时的情况,能做的最好的决定。这就够了。”
“那……满足吗?”
“满足。”林修远看着她,“特别满足。”
黄昏时分,两人在洞天里散步。沿着溪边走,看月莹草在暮色里泛起银光。走到那株开花的野山参前,花已经谢了,结出了细小的红色浆果。
“安安成人礼那天,它开花了。”苏嫣然说,“大家都说是吉兆。”
“是好兆头。”林修远摸摸参叶,“等浆果熟了,咱们收集种子,再种一片参园。”
“好啊,我帮你。”
继续往前走,走到静室前。石门紧闭,上面的太极图案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以后还用吗?”苏嫣然问。
“用。”林修远说,“但不再是闭关修行的地方。就是……静坐,思考,或者什么都不想,就静静待着的地方。你想用也可以用,那儿很安静。”
“嗯。”
夜幕降临时,两人回到木屋。林修远点了盏油灯,不是电灯,是真正的油灯。灯火如豆,在屋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在书桌前坐下,拿出纸笔。
“写什么?”苏嫣然问。
“给孩子们写信。”林修远说,“告诉他们,我出关了。过几天咱们回四合院,一家人聚聚。”
“就写这个?”
“就写这个。”林修远笑了,“别的,见面再说。”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苏嫣然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填满了。
写完了,林修远放下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明天让安安送出去?”苏嫣然问。
“嗯。”林修远点头,“他该放假了。”
夜渐深,洞天里升起模拟的星星。星光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在天幕上。
两人躺在床上,都没睡意。
“修远,”苏嫣然轻声说,“我总觉得像做梦。”
“不是梦。”林修远搂住她,“是真的。”
“那你掐我一下。”
林修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疼。”苏嫣然笑了,“是真的。”
“睡吧。”林修远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嗯。”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星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修远睁着眼,看着屋顶。
心里一片澄明。
像秋天的天空,高远,清澈,没有一丝云翳。
红尘炼心,到此结束。
往后余生,就是和爱的人,过简单的日子。
这就是他的道。
圆满,自在,安宁。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