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韩青盘坐在石床上,望着那几只刺甲蚤,目光有些放空。
良久,他摇了摇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如此,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想不通的事,就不再去想。猜不透的局,就不再去猜。反正以他现在的修为,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改变不了什么。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做好眼前的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角落,蹲下身,开始仔细观察那几只刺甲蚤。
这一看,他愣住了。
刺甲蚤的状态,有些特别。
五只刺甲蚤中,有一只变得格外大。
那原本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躯体,此刻已经膨胀到了成人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背上的甲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它的腹部鼓胀得厉害,几乎有半个身子那么大,上面隐约可见一道道细微的纹路在蠕动。
而另外四只,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大小。
不仅如此,它们的精神看上去也格外萎靡。那四只刺甲蚤趴在石槽边上,一动不动,只有偶尔微微抽动的触角,证明它们还活着。它们的甲壳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黯淡无光,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韩青盯着那只大的刺甲蚤看了片刻,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雌蚤。
这是雌蚤。
而且——
它已经受孕了。
韩青的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刺甲蚤,进入了繁育期。
他在典籍上看到过关于刺甲蚤繁育的记载。这种灵虫的繁育期并不固定,只有当雌蚤吸收了足够的养分、达到某种条件之后,才会进入这个阶段。一旦进入繁育期,雌蚤的体型会急剧增大,而雄蚤则会变得萎靡不振——它们在交配过程中消耗了大量的精力,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而眼前这一幕,与典籍上的记载,分毫不差。
韩青蹲下身,开始着重喂养那只雌蚤。
他从陶罐里舀出新鲜的兽血,小心翼翼地倒在雌蚤面前。那雌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将那锋利的口器探入血泊之中。
“咕噜,咕噜……”
那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雌蚤喝得很慢,很专注。一碗兽血很快见了底,韩青又舀了一碗,继续喂。一连喂了四五碗,那雌蚤才终于停下,腹部鼓胀得几乎要撑破。
然后,它不动了。
就那么趴在石槽边,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了一般。
但韩青知道,它没有死。
它只是在积蓄力量,准备产卵。
韩青从腰间解下一个空的灵兽袋,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口,将那只雌蚤轻轻拨了进去。雌蚤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摆弄,缓缓滑入袋中。
韩青扎紧袋口,将那个灵兽袋单独挂在腰间右侧最顺手的位置。
然后,他看向那四只萎靡不振的雄蚤。
它们依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韩青想了想,没有把它们收回灵兽袋。
就让它们在外面待着吧。透透气,也许恢复得快一些。
他从角落里翻出几块干净的兽皮,垫在它们身下,又往石槽里倒了些新鲜的兽血。万一它们半夜醒来想吃东西,也能随时吃到。
做完这一切,韩青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的脑海中,开始盘算起来。
刺甲蚤的繁育期,大约是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雌蚤每天会产下十到二十枚卵。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三四百枚。
但这些卵,不是每一枚都值得培育的。
通常情况下,只有百分之三四的卵,能达到培育的标准。其他的,要么先天不足,要么发育不良,要么干脆就是死卵。
即便如此,三四百枚卵里挑出十几枚值得培育的,也是绰绰有余。
十几只刺甲蚤。
韩青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要知道,他现在只有五只伪三阶的刺甲蚤,就已经能在战斗中发挥不小的作用。那五只刺甲蚤同时出击,足以让任何一个练气期的修士手忙脚乱。
如果有了十几只——
甚至更多——
那会是怎样的战力?
韩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兴奋。
那些值得培育的卵,他准备换一种培育方式。
全部用精血喂养,是不现实的。
一只刺甲蚤从孵化到成熟,需要大量的精血。五只就已经让他有些力不从心了,十几只?把他的血抽干都不够。
但这个难题,马七在讲课的时候,曾经提到过解决办法。
那是在讲《混合培育法》的时候,马七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说:
“想要群驱此虫,有个办法。在虫卵阶段,第一次用精血喂养,建立联系。而后,花时间用自身灵力去洗涤虫卵。这样虽然也会大耗精血,但是比纯用精血喂养,要省了很多。而且效果,与纯用精血喂养也差不了多少。”
韩青当时听得认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如今,正好用上。
而那些不值得培育的卵,他也不会浪费。
青斑避日蛛和双尾火毒锦宫,都喜欢吃这种东西。对于它们来说,刺甲蚤的卵,是大补之物。
韩青盘算着,目光落在另一个角落。
那里,有两个精致的藤筐。
藤筐里,趴着两只蜘蛛。
那两只蜘蛛,约莫成人巴掌大小,通体呈青灰色,背上隐约可见一道道深色的斑纹——那是青斑避日蛛特有的标记。它们的八条长腿纤细而有力,每一根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头前那两只巨大的毒牙。
那毒牙足有半寸长,通体漆黑,尖端锋利如针,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寒光。此刻,两只蛛儿正微微张开那毒牙,仿佛随时都会扑上去,将猎物撕成碎片。
相当的狰狞。
但韩青看着它们,眼中却满是欣慰。
这两只蛛儿,这段时间被他喂得极好。
新鲜的兽肉,那是每日必备的。他甚至花重金,从李贡那里弄来了一只四阶灵兽的尸体,专门用来喂养这两个小家伙。
那只四阶灵兽,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獠牙野猪。李贡开价八千法钱,韩青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付了。
那可是四阶灵兽啊。
相当于筑基期的存在。
它的血肉中蕴含的灵气,比那些普通的妖兽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两只蛛儿吃了那野猪的肉,短短几天时间,体型就大了一圈,甲壳也变得更加坚硬,毒牙也变得更加锋利。
此刻,它们的状态,极好。
韩青盯着它们看了片刻,心中有了判断。
该到进阶的时候了。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几个装着进阶药液的小瓷瓶。
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行动。
昨天在呼延渤那里发生的事,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那种不安,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挥之不去。
合意……
他从其他同门那里打探过,所谓的“合意”,就是将某种功法或秘术,作用在其他支脉的弟子身上,看看是否合适。这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少则数日,多则数月。
按照时间推算,蛉螟子师祖的换灵法合意,应该快结束了。
一旦结束,他和马七,就要返回乱鸣洞。
在这之前——
韩青看着那两只跃跃欲试的蛛儿,缓缓摇了摇头。
算了。
等回去之后,再给它们进阶吧。
总堂这里,人多眼杂,万一进阶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反而不美。
等回到乱鸣洞,回到那个偏僻的、没人注意的地方,再慢慢折腾也不迟。
韩青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个小瓷瓶重新收好。
他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
洞府不大,东西也不多。几件换洗的衣物,几本正在看的书,几瓶剩下的丹药,几件平时用的小物件——很快就收拾好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快两个月的石室。
简陋的石床,粗糙的石壁,昏黄的灯光,角落里那几个空了的陶罐……
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再想有这样安安静静修行的日子,恐怕不容易了。
他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光大亮。
阳光洒落在山间,将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镀上一层金色。远处,有鸟鸣声隐隐传来,清脆悦耳。
韩青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然后,他迈步,朝山下走去。
他的腰间,此刻挂满了东西。
右边,挂着两个灵兽袋。一个装着那四只萎靡的雄蚤,一个装着那只即将产卵的雌蚤。
左边,也挂着两个灵兽袋。一个装着双尾火毒锦宫,一个装着青斑避日蛛。
正中间,挂着那个青皮葫芦。
葫芦旁边,是两个储物袋。
右腰间的那个,装着战斗用的东西——符箓,五行灵物,还有那柄乌金符剑。这个袋子挂在他最顺手的位置,万一遇到突发状况,一伸手就能拿到。
左腰间的那个,装着丹药、灵材,还有一小部分法钱。平日里取用,方便。
而在他的怀里,还揣着一个储物袋。
那是他的家底子。
袋子里,是大量的法钱——那是在暗拍会上卖龙虎养心丹得来的三十五万,减去买青皮葫芦和杂七杂八的花销,还剩二十多万。还有那些从马七库房里挑出来的珍稀灵材,还有那五瓶青斑避日蛛的进阶药液。
还有两个黑漆漆的铁盒子。
那是在暗拍会上拍下的两件阴器——三凶环和红绡灯。
这两件阴器在他手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但他一直没有打开。
不是不想,是不敢。
阴器这种东西,他只在典籍上见过记载。据说炼制时用了大量阴邪之物,上面附着的气息极其浓烈。打开封印的瞬间,会有阴风外泄。如果不具备驾驭阴器的能力,那阴风吹到身上还好,最多就是冷一阵子。但若是被那阴风吹了神魂——
轻则头疼脑热三五个月,重则神魂受损,影响修行。
那种伤,可不好治。
所以他一直没敢贸然打开。
他的打算是,再炼制两枚佛门金章。
到时候一手持金章,一手开铁盒,就算有阴风外泄,也能抵挡一二。
除了阴风的威胁,还有一个顾虑。
阴器的气息,太特殊了。
那种阴冷、邪异的气息,在修士眼中,如同黑暗中的灯火,格外醒目。万一他打开铁盒的时候,被哪个路过的师门长辈察觉,追问他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他说不清。
所以,只能先搁置着。
等回了乱鸣洞,回了那个偏僻的地方,再慢慢研究也不迟。
而炼制金章所需的精金,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提炼。
那些从马七库房里挑出来的矿石,有不少都含有精金成分。他用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地提炼,一点一点地收集。如今,已经快够了。
再有个三五天,应该就能凑齐炼制一枚金章所需的量。
韩青盘算着,脚步却没有停。
很快,他走到了山脚下。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直通坊市的方向。
他抬头望了望天。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洒落在远处的屋檐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韩青摸了摸左腰间的储物袋——那十瓶高品质的金枫丹,快用完了。
正常的修士,十瓶金枫丹省着点用,能支撑两年半的修行。每三天吃一粒,慢慢炼化,慢慢吸收,一点一点地增进修为。
可他呢?
不到两个月,十瓶就见了底。
韩青苦笑了一声。
这都要归功于那《化灵诀》霸道的效果。
别的修士吃丹药,要担心丹毒积累。那丹毒是丹药中无法被炼化的杂质,日积月累,会堵塞经脉,污染丹田,严重的甚至会影响道途。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丹排毒,让身体缓一缓。
但他不用。
《化灵诀》运转起来,任何纳入体内的灵力,都会被它强行吞噬、融合、同化。丹毒?在那霸道的功法面前,根本来不及积累,就被一起炼化了。
所以他才能以这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不停地嗑药。
两个月,十瓶。
换成别的修士,早就丹毒爆发,躺在地上等死了。
韩青摸了摸怀中的储物袋,感受着那二十多万法钱沉甸甸的分量。
有钱,就是任性。
但他心中,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他的灵力,现在变得很奇怪。
和正常的修士,差距非常大。
正常的修士,灵力是什么属性的,就是什么颜色的。金灵根,灵力偏白;木灵根,灵力偏青;水灵根,灵力偏黑;火灵根,灵力偏红;土灵根,灵力偏黄。就算有双灵根、三灵根的修士,灵力也是几种颜色混合,但每一种都清晰可辨。
可他呢?
因为那枚僵尸珠的原因,他的灵力中暗含着一股阴邪的气息,而且微微发红。
他又修炼了《青松心意诀》,那是正宗的木属性功法,灵力中木属性的含量非常高,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的青绿色。
他还疯狂地服食丹药,那些丹药的灵力驳杂不纯,五颜六色都有。
如果是正常的修士,体内同时存在这么多种类的灵力,早就嗝屁了。
就算不死,灵力也会变得十分斑杂,根基不稳,道途断绝。
但他的灵力,不一样。
不管是何种灵力被纳入体内,都会被《化灵诀》那强大霸道的效果,强行融为一体。
那感觉,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所有的颜色揉在一起,捏成一个全新的东西。
如今他的灵力,是一种偏暗红的灰色。
灰蒙蒙的,带着一丝暗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刚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以为自己练功练岔了,要走火入魔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许久,甚至偷偷用神识内视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确实没出什么问题。
他也就把这个,归咎于《化灵诀》带来的影响。
那功法本就不是正道,有点奇怪的变化,也正常。
但他也注意到一个问题。
他消耗灵力的速度,比同阶的修士,要快得多。
同样的法术,别人施展一次,消耗一份灵力,他就要消耗一份半,甚至两份。
那感觉,就像他的灵力虽然总量不少,但每一份的“质量”,都比别人差了一点。施展法术的时候,需要更多的灵力来弥补那一点差距。
目前来说,影响不大。
毕竟他灵力总量够多,丹药够多,耗得起。
但长此以往,是个问题。
万一到了关键时刻,灵力不够用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韩青边走边想,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看样子,在筑基之前,应该想办法把灵力提纯一下。
不求像那些天灵根修士一样纯净无瑕,至少要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剔除掉一部分。
不然等筑基的时候,麻烦就大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加快脚步,朝坊市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腰间那几个袋子和那个青皮葫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