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当家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那张黑脸此刻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独眼里满是惊惧。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险些摔倒。那匹黑马的碎肉和鲜血溅了他一身,黏糊糊的,腥臭扑鼻,他也顾不上擦。
跑!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像一记惊雷。他猛地转身,撒开腿就跑。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但他拼了命地迈步,跌跌撞撞地朝营地外冲去。
身后,那些还在抢东西的山贼看到二当家跑了,顿时也慌了神,丢下手里的货物,跟着往外跑。
“想跑?”
兰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冰碴子。他手腕一抖,那条长鞭便如灵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二当家的后背抽去!
二当家听到风声,本能地往旁边一扑,整个人扑倒在地,滚了两滚。鞭子擦着他的肩膀抽过去,“啪”的一声,抽在地上,抽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二当家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跑。他的腿在发抖,跑得歪歪斜斜的,像一只断了腿的野狗。
兰管家冷哼一声,迈步追了上去。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手里的鞭子垂在地上,鞭梢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灵光在鞭身上流转,符文一闪一闪的。
二当家跑出十几步,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噗”的一声,扬起一蓬尘土。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具被丢弃的尸体。
兰管家脚步一顿。
他站在二当家身后三尺处,手里的鞭子微微扬起,目光警惕地盯着地上那具“尸体”。
二当家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土里,后背起伏不定,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积蓄着什么力量。鲜血从他身下洇出来,在黄土上漫开,暗红色的一片,触目惊心。
兰管家犹豫了一下,缓缓走近一步。
就在这时——
二当家猛地翻身!
他的脸上满是泥土和鲜血,独眼里却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他的右手从怀中猛地抽出一张符箓——那张符箓与之前的炎铳符不同,纸色发黄,符文也更加复杂,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扭曲的蛇。符箓上隐隐有土黄色的光芒流转,散发着一种沉稳厚重的气息。
岩矛符!
韩青蹲在老赵身后,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出了那张符箓——岩矛符,土系低阶攻击符箓,比炎铳符高出一个品阶。威力不算大,但胜在出其不意,能从地下突然钻出,让人防不胜防。
二当家嘴里飞快地念着咒,手指夹着那张符箓,猛地往地上一拍!
“起!”
符箓没入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瞬——
兰管家脚下的大地猛地裂开!
一根土黄色的岩矛从地下骤然钻出,尖端锋利如枪,带着沉闷的破土声,直刺兰管家的胸口!
兰管家脸色大变!
他本能地侧身闪避,但那岩矛来得太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完全躲开——
“噗!”
岩矛擦着他的腰侧刺过去,又猛地转向,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腿!
鲜血迸溅!
兰管家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那根岩矛扎穿了他的大腿,从后面穿出来,鲜血顺着矛身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洇出一片暗红。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但他没有倒下。
他咬着牙,右手死死攥着那条鞭子,左手按住大腿上的伤口,指缝间满是鲜血。他的目光越过那根岩矛,落在二当家身上,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二当家见一击得手,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要跑——
“死!”
兰管家一声低喝,手腕猛地一抖!
那条长鞭像一道闪电,从半空中劈落下来!鞭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金光大盛,整条鞭子都笼罩在一层刺目的光芒之中!
二当家听到风声,本能地回头——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条金色的鞭子,像一条发怒的蛟龙,朝他兜头抽来。
“啪!!!”
一声脆响,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二当家的脑袋被鞭子抽中,整个人像被一柄大锤砸中,猛地往旁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滑出去好几尺远,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脑袋已经不成形状了,半张脸被抽烂,血肉模糊,那只独眼还睁着,瞳孔涣散,无神地望着天空。鲜血从脑袋下面漫出来,很快便洇了一大片。
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兰管家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衣袍往下淌。那条扎穿大腿的岩矛还插在腿上,他咬着牙,一只手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握住矛身,猛地一拔——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如雨。矛拔出来的瞬间,鲜血喷涌而出,将他半条腿都染红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马车,勉强站住。
营地外,那些山贼看到二当家死了,顿时炸了锅。
“二当家死了!”
“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那二百多号人便像受惊的鸟雀,四散奔逃。他们丢下刀枪,丢下抢来的货物,连滚带爬地往山上跑。有的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的鞋子跑掉了,光着脚丫子也顾不上捡;有的跑错了方向,又折回来,被人群撞倒,踩在脚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片刻之间,营地外便空空荡荡了。
只剩下满地的刀枪、货物、还有十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在暮色中沉默着。
几个兰家护卫握着刀,看着那些逃跑的山贼,跃跃欲试。
“追不追?”一个年轻的护卫回头看向兰管家,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
兰管家靠在马车上,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
“不追。”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些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小心……调虎离山。”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便晃了晃,眼睛一翻,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几个护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将他平放在地上。
“兰管家!兰管家!”
护卫们围上来,焦急地喊着。小少爷兰玄驰也从马车里钻出来,看到兰管家浑身是血的样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蹲在兰管家身边,握着他的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营地里,镖师们开始收拾残局。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收殓同伴的尸骸,有的在清理被炸毁的马车。四叔站在营地中央,指挥着众人,声音沙哑,但依旧镇定。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地投向兰管家那边。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原来兰管家会法术!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会法术的人!难怪兰家在庆熙道能呼风唤雨!
韩青蹲在老赵身后,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兰管家虽然只有练气三层的修为,斗法的经验也少得可怜,但对付一个连练气一层都不到的强盗,本不该受这么重的伤。
他那鞭子符器威力不俗,若是换一个稍有经验的人来使,一鞭子就能把那二当家抽成两截。可惜,兰管家的争斗经验实在太差,被那二当家诈死偷袭,差点丢了性命。
韩青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看了一眼兰管家那惨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小少爷兰玄驰那焦急的神情,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
他迈步走了过去。
“让我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抬起头,看着这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书生,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学过一些医术。”韩青蹲下身,目光扫过兰管家的伤口,“让我为他诊治吧。”
兰玄驰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泪光,声音都在发抖:“真、真的?您真的能治好他?”
韩青点点头。
兰玄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韩青的袖子,声音哽咽:“求您!无论如何都要医好他!兰管家他、他从小看着我长大,他——”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兰玄驰的示意下让开了位置。他们与这个书生相处了几天,虽说不甚了解,但看他温文尔雅,不像坏人。况且,小少爷都发话了,他们也不好阻拦。
韩青蹲在兰管家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微弱,跳得时快时慢,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翻开兰管家的眼皮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腿上的伤口——那伤口被岩矛贯穿,血肉模糊,鲜血还在往外渗,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抬起手,在兰管家腿上几个穴位上轻轻点了几下。
指尖有极细微的灵力渗出,顺着穴位渗入兰管家的体内,封住了几处出血的经脉。他的动作很轻,很快,那几个护卫就站在旁边,却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他们只看到这个书生在兰管家腿上按了几下,血便止住了。
“好手法!”一个护卫忍不住赞叹道。
韩青没有理会,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那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装的是给练气五层左右的修士治疗外伤丹药,是他从总堂带出来的那些战利品中最不值钱的一种。但对兰管家来说,这已经是神药了。
他倒出一粒药丸,那药丸只有米粒大小,通体淡黄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将药丸塞进兰管家嘴里,又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咽下去。
药丸入腹,药力很快便化开了。
兰管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惨白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蜡黄。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死灰一片了。他的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胸膛微微起伏,一下一下的。
片刻后,他的眼皮动了动。
“兰管家!兰管家!”护卫们惊喜地叫道。
兰管家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了看围在身边的护卫,又看了看蹲在身旁的韩青,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虚弱的声音:
“多谢……”
韩青摆摆手,站起身来。
“兰管家的伤势已经稳住了。”他转向兰玄驰,语气平淡,“但这几天不能走动,最好躺着养伤。伤口要每日换药,不能沾水。我方才喂给他的药丸,还剩几粒——”
他从怀中摸出那个小瓷瓶,递给兰玄驰:“每日一粒,温水送服。三日后,伤口便能结痂。”
兰玄驰双手接过瓷瓶,眼泪又流了下来。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几个护卫也纷纷向韩青道谢,有的拱手,有的鞠躬,有的甚至跪下来磕头。韩青一一扶起,嘴里说着“举手之劳”之类的话。
众人忙着照顾兰管家,没有人注意到——
韩青在扶起一个护卫的时候,顺手从他腰间摸走一支箭矢。
箭杆是上好的白桦木,笔直光滑,箭簇是三棱形的精铁,上面镌刻着细密的符文——正是那种带有灵力波动的箭矢。
韩青将那箭矢握在手中,灵力微微一探,便感应到了那股熟悉的波动。
他不动声色地将箭矢收入袖中,又悄悄放入储物袋里。
这一切,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营地里,镖师们已经将死去的同伴收殓完毕。七八具尸体,用篷布裹了,放在一辆马车上。还有几个重伤的,也安置在另一辆车上,由会些医术的车夫照看着。
四叔站在营地中央,脸上满是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环顾了一圈,声音沙哑却坚定:
“此地不宜久留。”
他指了指前方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继续往前走,会有一个县城。叫白溪县。那里正好也是咱们补充物资的地方。县城不大,但有城墙防护,还有兵丁把守。强盗土匪肯定不敢攻城。”
众人纷纷点头。
车队很快便重整完毕。那些被山贼抢走的货物,大部分都追回来了——山贼们跑得急,丢了一地。只是有几辆马车被炸毁了,货物也损失了不少,但好在还有空余出来的马车。
四叔安排了一下,将货物重新装车,又给韩青单独分了一辆马车。
那是一辆轻便的板车,一匹老马拉着,车厢不大,但足够韩青躺下。赶车的还是老赵。
车队在暮色中缓缓启程。
韩青靠在车厢里,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摇晃。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月光。官道两旁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死气沉沉的,像一张褪了色的旧毯子。
老赵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一言不发。
走了好一阵,韩青忽然开口:
“老赵。”
“嗯?”老赵回过头。
“你都那么害怕了——”韩青的声音很轻,“为什么还要保护我?”
老赵沉默了片刻。
月光下,他那张黑黝黝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小相公,”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俺们村长教过俺——”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这个世道,只有让读书人当权,俺们这些苦哈哈们才能吃饱饭。只有读书人能让俺们过上好日子。”
他回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所以俺得护着您。”
韩青靠在车厢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月光洒落,照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南楚国,想起徐华县,想起那个破败的小村庄。
村里也有读书人——那个老秀才,教了几个学生,收了几个束修,自己都吃不饱饭。读书人当权?当权的从来都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是那些手里握着刀枪的人,是那些会“妖法”的人。
无论是哪个国家,高高在上的,不都是那些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吗?
又有哪个国家,真正的让苦哈哈们吃饱了饭,过上了好日子呢?
他正想着,车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先生。”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兰玄驰探进半个身子,月光照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银霜。
“我能上来坐坐吗?”
韩青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兰玄驰爬上车来,在韩青对面坐下。他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束着,少了白日里那股贵气,倒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随意。
“我把马车让给管家了。”他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让他躺着养伤,货物也让他守着。我出来透透气。”
韩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兰玄驰也不介意,靠在车厢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被压抑许久后终于释放的畅快。
“先生,”他忽然开口,“您方才救兰管家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手法?我从未见过那么神奇的点穴术。”
韩青微微一笑:“家传的医术,不值一提。”
兰玄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两人沉默了片刻。
兰玄驰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人倾诉,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他说他的家族很大,兄弟姐妹非常多,他是最小的一个。他说他的父亲很严厉,母亲很温柔,但母亲去得早。他说他的兄长们都很优秀,有的在朝中做官,有的在军中任职,有的打理家族的生意。
“但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都十分的怕我。”
韩青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怕,”兰玄驰摇了摇头,像是在组织语言,“是那种……敬而远之的怕。他们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跟一个易碎的瓷器说话。从来没有人——”
他看着韩青,眼神里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从来没有人像您这样,跟我平起平坐地说话。”
韩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极细的灵力无声无息地探出,在兰玄驰身上绕了一圈。
根骨。
四寸五分的灵根。
韩青心中微微一惊。
他自己的灵根是三寸六分,在修真界只能算是勉强够看。而这兰玄驰,四寸五分的灵根,比他长了不少。若是入了修真门派,好好培养,将来的成就远在他之上。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灵力,脸上依旧挂着那淡淡的笑容。
“兰公子,”他忽然开口,“你可知道兰管家会法术?”
兰玄驰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但他的样子,明明是知道的。
而且知道的颇多。
韩青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车外的月光。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底。
这兰家,应该就是本地的一个修仙世家。
这里是神鹰堡的地盘——驱灵门兽修一脉的外门势力。兰家能拥有带有灵力波动的箭矢,能豢修炼气三层的管家,显然与神鹰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莫不是隶属于神鹰堡的修仙世家?
韩青靠在车厢上,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田野,心中默默盘算着。
浮南国就在这片土地的西南方向。他要去那里当凡俗使,要站稳脚跟,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打开局面。如果能与兰家这样本地势力搞好关系,以后行事会方便很多。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兰玄驰。
这个少年,四寸五分的灵根,是块修仙的好材料。但他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价值,也不知道兰家背后那些隐秘。
韩青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不急。
慢慢来。
马车在月光下缓缓前行,车轮辘辘,马蹄得得。远处,青溪县的城墙在夜色中隐隐可见,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