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交儿这个名字,韩青确实听到过。
不止一次。
在总堂的那段日子里,他听过很多名字。有些是高高在上的结丹老祖,有些是叱咤风云的筑基真人,还有一些,是茶余饭后被人拿来消遣的谈资。而马交儿,就属于最后一种。
这个名字,韩青不止在一个人的口中听到过。
在百消阁的贵宾室里,在坊市的茶摊上,在那些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的修士中间,总会有人提起他。
每次提起,都是一阵哄笑,然后便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讲述那些或真或假的传闻。
韩青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干了什么,能让这么多人谈论他。直到有一天,他把心中的疑问向李贡提了出来。
那是在百消阁的贵宾室里,两人刚谈完一笔生意,正喝着茶闲聊。韩青随口问了一句:“李兄,那个马交儿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到处都有人在说他?”
李贡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放下茶盏,往韩青这边凑了凑,脸上的表情变得丰富起来——有几分兴奋,几分促狭,还有几分“你总算问对了人”的得意。
“韩老弟,你可算问着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兴致勃勃的劲儿怎么都压不住,“这马交儿啊,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开始娓娓道来。
“这马交儿,原本是个山贼头子。十多年前,灵犀谷的一位筑基期管事路过此地,一眼就看中了他——你猜怎么着?天生的四寸单一土灵根!那可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啊!”
李贡说到这里,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那管事也是惜才,便将他从凡尘中拔擢出来,收入门墙,专门让他为自己养育土属性灵兽。还传了他修行练气的法门。”
韩青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四寸灵根,又是单灵根,这种资质在修真界已经算是上等了。若是好好培养,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这马交儿也确实是块料,”李贡继续说,“十二年的时间,硬是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山贼,修到了练气九层。而且他养灵兽确实有一套,尤其是土属性的灵兽,经他手调理过的,个个膘肥体壮,灵性十足。”
李贡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变得暧昧起来:“不过啊,这马交儿有个恶习——好男风。”
韩青眉头微微一挑。
“灵犀谷里,容貌不错的凡人男子,几乎都让他交流过。”李贡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通”字咬得格外重,“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些凡人仆役,本来就是伺候人的,被他……嗯,也就那样了。灵犀谷上下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为他略作遮掩。”
李贡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可谁知道,半年前,他强通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灵犀谷主的小孙子。”
韩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灵犀谷主的小孙子没有灵根,不能修行,可他是灵犀谷主的嫡脉子嗣啊。马交儿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以为他是个寻常的凡人,于是就……那个了。”
李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自那之后,小孙子整日寻死觅活,哭天抢地。最后闹到了灵犀谷主那儿。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谷主能怎么办?只好惩罚马交儿——把他关了起来。”
韩青问:“关了多久?”
李贡伸出两根手指:“两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因为罚他被关两年,而是因为人们都觉得,这个人不出来,所有人都清净。灵犀谷上上下下,从管事到杂役,没有一个不想让他消失的。”
韩青沉默了。
李贡继续说:“可这马交儿被关得怀恨在心。他趁着一次机会,打晕了看守他的师兄,偷走了他师傅精心培育的鼋甲貘,然后逃出了宗门。”
他凑近韩青,声音压得更低了:“现在总堂里还有灵犀谷挂的马交儿追杀令呢。花红可不低——五万法钱。死活不论。”
五万法钱。
韩青当时听到这个数字,心中只是微微一动。五万法钱,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在暗拍会上拍出的一颗龙虎养心丹,就卖了四十七万。五万法钱,不过是那笔钱的零头罢了。
此刻,他趴在城头的阴影中,看着那只从地下裂隙中钻出的怪兽,所有的记忆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鼋甲貘。
上古异种。天生的土元素亲和,能施展土元素法术,威力惊人。传说中,金沙域那数十万里的沙漠,就是这种怪兽吸光了地气所导致的。
韩青的脑海中,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怪不得井水会酸臭。
怪不得庄稼会枯死。
怪不得田里连野草都不长。
怪不得那一路走来,目之所及尽是那种灰白色的、被抽走了生机的草木。
都是因为地气被这怪兽吃掉了。
鼋甲貘以地气为食,土元素的五行灵物更是它所喜爱的珍馐。它在地底穿行,一路吞噬地气,所过之处,万物凋零。从南到北,从县到县,这片曾经肥沃的土地,正在被它一点一点地吸干。
韩青的心中,暗叫不好。
这鼋甲貘可以释放土属性法术。轰塌这凡人的城墙,对它来说,易如反掌。那些土墙、砖石、城门,在土元素法术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他的目光落在那巨汉身上。
马交儿。
练气九层——不,李贡说的是半年前的消息。这半年他又精进了多少?十层?还是更高?韩青看不透。离得太远,神识够不到,只能凭感觉猜测。
若论单打独斗,马交儿的修为比自己高。但自己身怀重宝——三凶环、红绡灯、千钧梭,还有那一大群灵虫灵兽。对上阵来,胜负尚未可知。
还有金焰轮。
韩青摸了摸胸口,那里隐隐有灼热的感觉。那是金焰轮融入体内的印记,是他的保命底牌。结丹期的法宝,威力惊天动地。若是激发出来,十个马交儿也不够杀的。
但韩青不打算把金焰轮的宝贵次数用在这种地方。
那法宝用一次就少一次。百年之内,他必须将它送回千空域紫金门,在此之前,每一次激发都是在透支他的生命。为了一个马交儿,不值得。
韩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
静观其变。
先看看这马交儿到底有多少斤两。
城下,马交儿站在裂隙边缘,双手叉腰,仰头望着城头,嘴角挂着一丝狰狞的笑。他的身后,那些匪徒们已经从最初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一个个举着火把,嗷嗷叫着,跃跃欲试。
马交儿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鼋甲貘,伸出那只蒲扇大的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个心爱的孩子。
“爷爷,”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却清清楚楚,“帮孙儿把这破墙拆了。”
那鼋甲貘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哼哼”了两声。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低吟。
它缓缓转过身,面朝城墙。
它的鼻子猛地一翻,鼻孔朝天。一股黄色的光芒从鼻孔中喷涌而出,那光芒浓郁得如同实质,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直直地冲入地下!
黄光没入地面的瞬间,大地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微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蠕动。城墙上的砖缝里,细碎的尘土簌簌地往下掉,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摇晃着这座古老的城池。
城头上的兵丁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有的扶住了垛口,有的蹲了下来,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震颤越来越剧烈。
城墙开始摇晃,砖石之间的灰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从内部撕扯着它们。
城门楼上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些插在城头的旗帜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经倒了,旗杆砸在垛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
城门下的地面,开始隆起。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鼓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拱动。
鼓包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地面上的青石板被顶得四分五裂,碎石向四周飞溅。那鼓包迅速膨胀,转眼间便成了一座小山丘——不,不是山丘,是一座岩石堆成的矮峰!
那矮峰从地下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生长。它的表面是灰白色的岩石,棱角分明,像是一把把巨大的尖刀从地下刺出来。它越升越高,越升越大,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撞上了城墙!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城门楼被那岩石矮峰从底部顶了起来,整个楼身向一侧倾斜,瓦片如雨般落下,梁柱断裂,墙体崩塌。那两扇厚重的朱红色城门被挤得变形,门轴断裂,门板向内侧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的尘土。
城墙也塌了。
从城门开始,向两侧延伸,一大段城墙像是一块被掰碎的饼干,轰然倒塌。砖石、泥土、木料,混杂在一起,堆成一座废墟。城头上那几个来不及逃跑的兵丁,连同他们的弓箭、长矛、旗帜,一起被埋在了碎石之下,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
韩青趴在城头的阴影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惊呼出声:
“小翻山术!”
他见过这个法术的记载。这是筑基中期才能学习与施展的强力法术,灵力消耗极大,杀伤力却不强——它对修士本身的伤害有限,但破除阵法、攻击建筑物,有奇效。
他知道鼋甲貘土属性亲和,知道它释放土元素法术厉害,但没想到——
这么厉害。
一只练气期修士饲养的灵兽,竟然能施展筑基中期才能学习的法术。这鼋甲貘的土元素亲和力,究竟强到了什么程度?
灰尘渐渐散去。
城墙塌了一大段,缺口足有十余丈宽,碎石和砖块堆成了一个斜坡,从城外一直延伸到城内。那些原本被挡在城外的匪徒们,此刻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他们嗷嗷叫着,举着菜刀、锄头、木棍,潮水一般从那缺口涌进来。
“冲啊!”
“抢粮食!抢女人!”
“杀啊——!”
喊杀声震天动地,数千匪徒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城中。
城头上的兵丁们被方才的震动震得七荤八素,有的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有的抱着脑袋缩在垛口后面,有的满脸是血,不知是被砖石砸的还是从城墙上滚下去摔的。但他们没有跑。
不是因为不想跑。
而是因为——他们无处可逃。
韩青趴在城头上,目光扫过那些兵丁的脸。那一张张被烟尘和血污糊住的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满脸褶子的,有胡子还没长全的。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生出来的一股狠劲。
他们都是本地人。
他们的家在这里,他们的父母妻儿在这里。城破了,匪徒们冲进来,抢粮食,抢女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跑不掉。
那就只能打。
“袍泽们!”
那个穿着儒士袍服的中年人从废墟中爬起来,满脸是血,头上的帽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衣衫褴褛。他捡起地上的长弓,箭壶里已经没几支箭了,他抽出最后一支,搭在弦上,朝着城下涌来的匪徒射了出去。
箭矢射中了一个匪徒的肩膀,那匪徒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但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守城!守城!”
一个老卒挥舞着长刀,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块破布在风中撕裂。他的身边聚集了七八个兵丁,他们背靠背站在一起,长刀朝外,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
匪徒们涌上来,与他们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花四溅。
惨叫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像是一首惨烈的地狱交响曲。
一个匪徒举着锄头朝那老卒砸去,老卒侧身闪过,一刀砍在那匪徒的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老卒一脸。那匪徒捂着脖子,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缓缓倒了下去。
老卒来不及擦脸上的血,又一个匪徒举着菜刀扑了上来。他一刀砍在老卒的刀上,火星四溅。老卒一脚踹在那匪徒的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又一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但匪徒太多了。
杀了一个,又来两个。杀了两个,又来四个。他们像是无穷无尽的蝗虫,从那个缺口涌进来,铺天盖地,杀不胜杀。
一个年轻的兵丁被三个匪徒围住了,他左支右绌,勉强挡住了两刀,却被第三个匪徒一棍子砸在脑袋上。他的头骨凹下去一块,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翻白,身体晃了晃,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匪徒们一拥而上,在他身上乱砍乱戳,血肉横飞。
一个衙役被两个匪徒拖倒在地,一个按住他的腿,一个骑在他身上,举起一块石头,朝他的脑袋砸去。一下,两下,三下——那衙役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有了声息。那匪徒站起身来,脸上满是血迹,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又朝下一个目标扑去。
城内的百姓也被惊动了。有的人从家里拿出菜刀、锄头、铁锹,加入到守城的队伍中。有的人往城外跑,却被涌进来的匪徒堵了回来。有的老人跪在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求哪路神仙保佑。
鲜血浸透了废墟上的砖石,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韩青在城头废墟的阴影中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见过比这惨烈得多的场面。在乱鸣洞的蜂房里,那些被当成血食的饲奴,那些在黑暗中哀嚎、在绝望中死去的人,比这些兵丁凄惨百倍。他见过山崩地裂,见过人畜被吸入黑暗的洞窟,见过修士之间的生死搏杀。
眼前的这场厮杀,不过是凡人之间的争斗罢了。
与他无关。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从废墟中退了下去。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在房顶之间快速跳跃穿行。灰布袍子在夜风中微微鼓起,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几个起落之后,他便从城头退到了城内。
城内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在黑暗中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韩青纵身一跃,便攀上了树冠,隐入那浓密的枝叶之中。树叶和枝条将他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
他找了一根粗壮的树杈,稳稳地坐下,将身形隐在阴影中。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城墙缺口处的厮杀,也能看到城外那个巨汉和那只怪兽的动向。他的神识缓缓散开,笼罩了方圆数丈的范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城下的厮杀还在继续。
匪徒们源源不断地从城外涌进来,像是永远都杀不完。兵丁们虽然拼死抵抗,但人数差距太大,渐渐不支。
防线在一点一点地后退,从废墟退到了城内的街道上,从街道退到了巷子里。
喊杀声、惨叫声、哭泣声,在夜空中回荡。
韩青坐在树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