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飓风呼啸。
熊阔骑在巨鹰背上。
巨鹰的双翅完全展开,翼展足有四丈,每一根飞羽都有成人手臂粗细,羽根漆黑,羽尖泛着铁灰色的金属光泽。
它每一次振翅,翼下的空气就被挤压出一声闷响。
风声在熊阔耳边撕裂成尖锐的哨音,将他的衣角吹得笔直,黑色短褐紧紧地贴在他宽大的身躯上,勾勒出肩胛和脊背上垒垒的肌肉轮廓。
他的独眼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地图。
羊皮地图,看上去很新,边角还没磨毛,折痕处也没有裂口。
图上用墨线绘制着山川河流,从庆熙道一路向南,蜿蜒曲折,穿过四国地界,直抵浮南国。墨线的某些段落被朱砂点过,标注着隘口、渡口、和只有散修才知道的隐秘小径。地图上有四个白色的小点亮着微光。
其中三个聚在一起,在他身后不远处——那是何大奎、屠烈和费康,正沿着他飞过的路线快速移动。
熊阔没有回头。他离开密林之前,给何大奎留了一道传讯符,让他们三人立刻动身,沿这条路线全速追赶。
另一个白点在他的前方。八十里外,一片标注着山林的地方。那白点停止不动,已经很久了。
寻迹追踪地图。
他在其他师兄弟的储物袋上都做过手脚——不是不信任,是习惯。
从岐岭老叟门下开始,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个人在哪里,每个人往哪个方向移动,他都要知道。
这习惯救过他们的命,不止一次。
但这一次,他盯着地图上那个停止不动的白点,那只灰褐色的独眼几乎要从深陷的眼窝里凸出来。
昨天清晨,何大奎去而复返。
他蹲在密林的空地上,刚闭上眼睛准备调息,何大奎那颗大脑袋就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灰褐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下巴上的肉在发抖。“大哥,老五的魂灯灭了。”
他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将独眼睁开,盯着何大奎的脸,盯着那双写满了惊惶和不可置信的眼珠子。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压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睛。那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和平时一样了。“是那个叫韩青的小子做的。”
老五的身手并不弱。
修为也不低,练气七层,与那虫修小子相当。争斗的经验更是丰富——从岐岭老叟门下开始,到下山杀人越货,这一年多来,老五杀了十余名散修,其中不乏修为比他高的。夺命五郎,那名声不是白来的。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物资贫乏的地域。不是凡俗意义上的贫乏——下湾码头日进斗金,鼎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银子多得花不完。
是灵材贫乏。没有灵材产地,没有灵脉,没有秘境,没有上古遗迹。
寻常高等修士不会来这边,来了也没什么东西可抢。附近的散修就那么些,基本上都是相熟的,谁有多少斤两,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那些人,没有本事杀老五。
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是那个叫韩青的小子杀了老五。
熊阔那只独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自己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老五从小就受师父宠爱。岐岭老叟那个人,对谁都冷着一张脸,唯独对老五,私底下会笑。
剑术上的压箱底功夫,没有传给他这个大师兄,没有传给老二老三老四,单单传给了老五。
老五也争气,剑术进步极快,快到他有时候看着老五练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师父年轻时的样子。
但老五从小刚愎自用。他说的话,老五全都没有听进心眼里去。
“不要单独行动,等其他人到齐,一起出手”——他这句话,那天在巴掌楼里说了至少三遍。
老五虽然低着头,但眼睛里写满了不以为意。他看见了。他以为老五至少会听进去一分。
结果一分都没有。现在枉送了自己的性命,还坏了兄弟们的大事。
熊阔的独眼重新落在地图上。那个白点依旧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八十里,不算远,巨鹰全速飞行,用不了多久就能赶到。但白点不动——为什么不动?
他盯着那个白点,独眼里的光从沉下去。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浮上来。那小子已经把老五的储物袋翻检干净了,丢弃在那里,人早就走了。
熊阔的手猛地收紧。羊皮地图被他攥得起了褶皱,墨线画出的山川河流在他掌心里变了形。
那就坏了大事了。
他的独眼从地图上抬起来,扫向前方。
云层在他脚下铺展开去,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
但云层之下,是山林,是河流,是那条通往浮南国的隐秘小径的尽头。这里离浮南国已经不远了。如果他不能赶在韩青进入浮南国之前杀掉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驱灵门在浮南国设有通讯阵法,还有防御阵法。使用权都在凡俗使手里。
那小子一旦进了浮南国,拿到阵法的控制权——他可以据城而守,可以向总堂求援,可以开启防御大阵将自己关在里面。
熊阔根本不敢强攻。强攻一个拥有宗门阵法的修士,哪怕那修士只有练气七层,也等于是在打驱灵门的脸。打了驱灵门的脸,等待他的就是无休无止的追杀报复。
他的手在巨鹰的背羽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只粗短的大手,五根手指张开,一掌砸在鹰背上。巨鹰的羽毛被他砸得陷下去一块,鹰身微微震了一下。
“快!”
巨鹰发出一声鹰啸。双翅猛地收拢,身体倾斜,如同一块从悬崖上坠落的巨石,朝前方那片标注着山林的方向俯冲下去。风声在熊阔耳边炸开,炸得他的耳膜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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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在破庙中已经枯坐了一天一夜。
从昨天正午到今日卯时,日月从破屋顶的窟窿里交替闪过。
光柱在青石地面上缓慢移动,照亮过佛像的断颈,照亮过翻倒的供桌,照亮过洒了一地的香炉灰,现在落在了茧上。
茧层表面那层暗红色的光已经消失了。从卯时起,茧就不再抖动了。
韩青盘膝坐在茧旁,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腹很稳。
他的目光落在茧层表面——那层近乎墨黑的深青色此刻变得暗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去了光泽。
茧层不再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动静。
安静得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将神识散开,探入茧层。
茧层内部的灵力波动变得极其稀薄,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火苗还在,但已经细如发丝,在灯芯上摇摇欲坠。
一整天前,这茧内部的灵力还像潮水一样翻涌,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掌心发烫。
现在,那潮水退了,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沙滩上最后几片浅浅的、即将干涸的水洼。
青斑避日蛛在进阶时,有极小的几率进阶失败。驱灵门的典籍上记载过,蛛类灵虫进阶,失败率大约在半成到一成之间。
半成,一成。很小的数字。小到韩青从来不相信会落在自己头上。
但这只青斑避日蛛,他付出了太多。
从得到这虫开始,他用血蜜喂,用精血养。在培育上,没有出过半点岔子。
进阶前它的状态那么好,茧层温热,内部的律动沉稳有力,撞击茧壁的力道一次比一次猛。怎么忽然一下子,说不行就不行了。
韩青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指腹下的布料被他捏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他没有别的办法。
灵虫进阶,外力帮不上任何忙。
破茧是灵虫自己的战斗。这个过程,任何外力的介入都会导致它发育不全。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它自己咬穿茧层,或者等到茧层内部的灵力波动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就意味着茧中的虫已经死了。到那时,他才会彻底放弃。
韩青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他站起身,灰布袍子的下摆从青石地面上提起来,带起一小片细密的灰尘。
盘坐了一天一夜,血液在膝盖弯处淤积,猛地站起来,整条腿像是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了进去。
他没有动,等那阵麻劲从大腿退到小腿,从小腿退到脚踝,最后从脚趾尖上消散。
然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手腕转了几圈,脚踝转了几圈,肩胛骨往后收,胸腔扩开,深吸一口气。
破庙里的空气很陈,混着灰尘、干苔藓和旧木料的气息,吸进肺里涩涩的。
他灵力充沛。气海充盈,经脉通畅,一天一夜的打坐让他的状态维持在巅峰。
但他的精神有些萎靡。心悬了一天一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落下来的时候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摇了摇脑袋,像是想把那挥之不去的焦虑从脑子里甩出去。
手探向腰间,拿起了青皮葫芦。
他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带着木属性灵气的酒香从葫芦嘴里涌出来。
他仰起头,葫芦嘴对着嘴,灌了一口。
灵酒入口清凉,滑过喉咙泛起一股温热。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
忽然,他的头猛地抬起来。
破庙外,极高的天幕之上,一声鹰啸刺穿了云层。
韩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迈出庙门。向天空看去。
一只巨鹰,正在穿过云层。
先是两只翼尖刺破云底,铁灰色的飞羽像是一柄柄排列整齐的刀。
然后是整对翅膀——翼展张开,从东到西,几乎遮蔽了日头。
阳光被双翅切断,变成两片巨大的阴影。阴影扫过破庙的屋顶,扫过院子里的荒草,扫过韩青的脸。
好大的鹰。
它的身躯从云层中完全显露出来。
铁灰色的羽毛覆盖着宽厚的胸脯,羽毛的边缘泛着铁灰色的光泽,像是每一片都被仔细打磨过。翅膀的飞羽颜色更深,近乎黑铁,羽根处有一簇一簇的绒羽,在气流中轻轻颤动。
它的头微微低垂,尖喙半张。
那喙不是寻常鹰隼的弧形,是更直、更锐、更像是一柄被锻造成了鸟喙形状的剑。
喙尖泛着骨质的黄白色光泽,上下喙的边缘都有极细极密的锯齿。
巨大的鹰爪藏于腹下。造型狰狞,锐利非常。估计这一爪下去,中阶金刚符都能被爪个对穿。
灵兽。鹰类灵兽。
韩青的眉头微微皱起。
鹰类灵兽可不常见。飞禽类灵兽的驯化比走兽难得多——走兽可以关在笼子里靠着灵力慢慢磨,但飞禽不行。
一旦认主失败,它振翅一走,就很难再追回来。
而且飞禽类灵兽的灵智比走兽高,认主之后忠诚度却比走兽低,稍有不如意就会反噬其主。
因此修真界豢养鹰类灵兽的宗门极少。
他只知道一个——神鹰堡。
那只巨鹰在飞快地向他的位置飞来。
不是盘旋,是直直地、毫不犹豫地朝这片山林俯冲下来。
云层在它身后合拢,天空重新变成一整片灰白。
韩青的目光钉在巨鹰身上。
是冲着自己来的。
鹰类的视力,能在千丈高空看清地面上一只野兔的耳朵。他站在破庙的院子里,头顶没有任何遮挡,在巨鹰眼中,清晰得像是画在纸上的一个墨点。
韩青的念头转得飞快。
神鹰堡的同门?这个念头第一个跳出来。
鹰类灵兽,驾驭巨鹰,直直地冲自己而来——除了神鹰堡的修士,他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但他与神鹰堡并无交集。他们何必要来找自己。
那是什么人?截修?截修怎么知道自己的藏身地。
他离开下湾之后,一直在半低空飞行,没有在任何城镇停留,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破庙是他临时选的,飞行途中低头看了一眼山林,看见这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就降了下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座破庙的存在,截修怎么会知道。
想不了那么多了。巨鹰已经飞到了他的头顶。
双翅猛地展开,翼尖向两侧伸到极限,所有的飞羽同时张开,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齐张。
俯冲的势头骤然止住。
巨鹰悬停在破庙上空,双翅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狂风。
狂风从院子里扫过,荒草被压得贴在地上,韩青的灰布袍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能清晰地看见那只巨鹰了。
铁灰色的羽毛从胸脯延伸到腹部,颜色渐渐变浅。爪子从腹下伸了出来——三趾在前,一趾在后,趾尖的爪子弯曲如钩,爪尖泛着骨质的黄白色光泽。爪子上有旧伤疤,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
鹰背上,骑着一个人。
独眼大汉。身形极大,坐在巨鹰背上也像一块石敢当。
肩膀宽得像是一扇门板,脖子粗短,脑袋几乎是直接搁在肩膀上的。他穿着黑色的短褐,衣料被高空中的罡风吹得皱巴巴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前臂比韩青的大腿还粗。
他的脸——左眼只剩一个黑洞,眼眶周围的皮肉向内翻卷。右眼灰褐色,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正正地盯着韩青。
韩青与那只独眼对上了。
院子里,荒草被巨鹰翅膀扇起的风压得抬不起头。
韩青站在风里,灰布袍子猎猎作响,他的脚没有动,身体没有晃。
但他的体内,气海中那一潭灵力已经开始运转,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尖离储物袋的口子只有一寸。
只要对方发难,他可以随时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