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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仙路虫尊 > 第257章 风雨蛟彪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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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松树后,喘着粗气。

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松树皮。树皮上皲裂的沟壑透过湿透的袍子硌着他的脊梁骨,冰凉,坚硬,让他不至于在剧烈的喘息中滑倒。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从肺腔深处挤出来的灼热气息,像是胸腔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灰布袍子被汗水浸透,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两块高耸的肩胛轮廓。

刚才那两下对千钧梭的重击,让他灵力震荡。

千钧梭与他神识相连——蛉螟子赐下这件法器时就说过,神识祭炼过的法器,威力倍增,但反噬也倍增。

每一次撞击都会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神识之线反冲回他的气海。

熊阔那一叉,费康那一锏,两记重击的力道如同有人隔着空气在他的丹田上擂了两拳。

第一拳落下时他咬住了牙,第二拳落下时他咽下了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

气海中灵力翻涌不定。

原本在《宝瓶观想法》约束下平稳运转的灵力旋涡被震得散了形,像是被人一棍子搅浑了的池水。

灵力从经脉中倒灌回来,在气海中四处乱窜,撞在气海壁上,每一次冲撞都让他腹中一阵绞痛。

他闭上眼睛,运转心法,将散乱的灵力一丝一丝地往回拉,试图重新聚拢那个破碎的旋涡。很慢,很吃力,像是用断了的手指去捡撒在地上的珠子。

他探手抓起腰间的青皮葫芦。

拔开塞子,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血蜜酒的浆液辛辣甜腻,顺着舌根滑下去,像是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那股热力在胃中炸开,化为一股磅礴的灵气与药力,从胃壁渗入经脉。

他赶紧运起化灵诀。

化灵诀这门功法,吞噬一切,转化一切。血蜜酒的药力被化灵诀从酒液中剥离出来,炼化成最精纯的灵力,顺着经脉汇入气海。

他能感觉到气海中那层即将见底的灵力正在缓缓回升,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场小雨。

但涨得太慢了。炼化出来的灵力如同一瓢水泼进干涸的河床,转眼就被消耗的得干干净净。

消耗的速度远远快于恢复的速度,气海永远是半干半涸的状态。

他只能苦苦支撑。

松树皮硌着他的后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血蜜酒的甜腻味,两种气味在喉咙里搅在一起,让他有些想吐。

他仰起头,透过松针的缝隙看向那片弥漫不散的烟尘。黄色的尘土在林中翻滚,将破庙的轮廓、荒草的起伏、人影的晃动全部吞没。

烟尘之中。

几人围拢在屠烈的尸体旁,背对着背,神识全开。

何大奎的神识粗犷而霸道,如同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在烟尘中来回扫荡。费康的神识更细更密,像是一张不断收缩的网。熊阔的神识最为沉稳,笼罩的范围最广,将三人周围数十丈的区域全部覆盖。

三人的目光透过翻涌的黄尘,警惕地扫过四周每一团可疑的阴影。

何大奎还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屠烈的尸体。他那只粗短的大手按在屠烈胸口那个空洞上,指缝间全是干涸的血和黄土和成的泥浆。

屠烈的身体已经凉了。光头歪在何大奎的臂弯里,后脑勺上那只下山虎糊满了灰土,虎嘴被泥浆堵住,虎眼从灰土中空洞地瞪着天空。

何大奎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嘴一直在动,翻来覆去地骂着,声音已经哑得听不清字句,只剩下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嘶哑气音。

费康手中紧握铜锏,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烟尘中不住地转动。他压低了声音向熊阔说道:“大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那小子手段诡异,躲在暗处用那飞梭偷袭,咱们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老五已经折了,老四现在也……”他看了一眼何大奎怀里的屠烈,喉结滚动了一下,“咱们几个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熊阔的独眼微微眯起,沉默了。

费康的话说得没错——四个打一个,修为高出数个小境界,却被对方用烟尘和飞梭拖成了消耗战。

老四死了,那柄飞梭随时可能再次从烟尘中射出来。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思量了片刻。然后他的手探入储物袋,手指在袋中摸索,掠过那些瓶瓶罐罐,掠过那柄备用的短刀,摸到了储物袋最深处的一样东西。

他从中摸出了一杆小旗。

旗子不大,只有巴掌长,旗面卷在细如竹筷的旗杆上。

颜色暗淡,布料陈旧,边缘有几处磨损的毛边,看上去毫不起眼——像是某个过了气的戏班子里被丢在道具箱角落的一件旧行头。

他握住旗杆,手腕一抖,灵力注入。灵力顺着旗杆攀升,从杆尖灌入旗面。小旗骤然膨胀——旗杆从巴掌长伸展到一人高,碗口粗细,通体泛起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旗面刷地展开,宽大的旗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何大奎跪在地上正抱着屠烈的尸体,余光瞥见那面展开的大旗,整个人猛地僵住了。他胳膊上抱着的屠烈滑落在地上,他浑然不觉。他的脑袋缓缓转过去,那双灰褐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旗面上的图案。

一面宝蓝色,绘画着一只白色的蛟龙。蛟身盘成三圈,每一片鳞片都用银线绣成,在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龙首昂起,须发皆张,龙目怒睁。

另一面月白色,画着一只长着羽翼的黑虎。虎翼展开,翼尖的每一根飞羽都清晰可数。虎目圆睁,四爪腾空,锋利的虎爪从掌中弹出,像是要从旗面里扑出来。

何大奎把屠烈的尸体往地上一放,站了起来。

“风雨蛟彪旗!”他的声音变了,尖锐而破碎,“是师父的风雨蛟彪旗!这旗子——不是被袭击师傅的那个截修抢走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在你这!”

熊阔的独眼躲闪了一下。那颗灰褐色的眼珠子往左边一转,又转了回来,没有看何大奎,而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烟尘。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喉咙里把每个字都碾碎了才吐出来,“等解决了这小子,我再告诉你。”

何大奎的眼神开始变了。

他的师傅是被截修杀死的。这事儿只有他知道,因为当时他就在场。

师傅把他藏在洞府后方的石柜里,透过柜门的缝隙,他看到那个黑衣人一掌拍碎了师傅的胸口。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得血肉模糊,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别的师兄弟只以为师傅是寿终正寝的。他也一直没有把真相说出去。他只告诉了大师兄熊阔。

师傅被杀的时候他看到了,还有那些用数十年时间一件一件炼制的法器——全都被那个截修拿走了。

风雨蛟彪旗是师傅最珍爱的法器,可如今,它出现在了大师兄手里。何大奎那颗大脑袋里,有无数根线在飞快地交织、打结、绷断。

熊阔不再看何大奎。他双手握住旗杆,用力挥动。

风雨蛟彪旗在头顶旋转了一圈,旗面展开,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白色蛟龙和黑虎在旋转中交替闪现——白,黑,白,黑。一股水雾在挥动间凭空而生——不是烟尘里本就有的潮气,是新的、从旗面中涌出来的、带着灵力波动的湿冷水汽。

水汽贴着旗面流动,在宝蓝色的旗面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水珠沿着蛟龙的鳞片纹路聚成水流,水流汇成漩涡,围绕着旗杆盘旋缠绕。熊阔连挥数下,水汽越聚越浓,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白茫茫的雾带。

然后他拿着旗子对天空中一指,喝了声:“去!”

水汽从旗尖冲天而起。如同一根倒流的瀑布,从地面直直地射向天际。天空中原本晴朗的云层被这股水汽撞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然后云层开始变了——不是风推来的,是凭空生出来的。

乌云从水汽冲入的那一点向四周扩散,像是一滴墨汁落进清水里,越扩越大,越扩越浓。乌云遮住了太阳,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变成几道斜斜的光柱,在天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被合拢的云层吞没。

闪电在天际炸响。一道银白色的电光从乌云深处劈下来,分叉成数根粗细不一的枝杈,撕裂了整片天空。紧接着是雷声,沉沉的,从极高的地方压下来,压过树冠,压过破庙,压过每个人的头顶。

然后,大雨倾盆而下。

不是细细的雨丝,是瓢泼的,是倾泻的,是从天幕上被人用盆往下倒的水帘。每一滴雨水都有豆粒大小,密集得在空中连成了无数条透明的线。

雨水打在弥漫的烟尘上,黄土颗粒被水滴裹挟着往下坠——一颗黄土被一滴雨抱住,从空中坠向地面,砸在泥水里溅起一小朵泥花。从空中到地面,整片空间被洗成了一片水幕。

烟尘散了。雨帘取代了沙尘。被黄土遮蔽了许久的阳光重新透过雨幕照下来,将整片破庙和荒草笼罩在一片蒙蒙的灰白色雨光中。

松树后,韩青的身影暴露在雨幕中。

什么!

韩青双目圆睁,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呼风唤雨!这不是练气期修士能使出的手段,这是只有筑基期才能用出的神通。筑基期修士气海中的灵力从气态凝华为液态,一滴液态灵力所蕴含的力量是气态的十倍不止。

以液态灵力为根基,以开辟后的紫府为引,方能调动天地气象。

这是修真界最基本的常识,他在驱灵门的典籍中读过不下十遍。

这不合常理。非常不合理。练气期大圆满的修士,灵力再精纯也还是气态。气态的灵力,怎么可能撬动天地气象?

没有液化了的灵力做底子,没有筑基之后开辟的紫府做支撑,这种改变天象的大法术根本施展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熊阔手中那面大旗——旗面上的蛟龙和黑虎在雨幕中显得更加鲜活,银线绣成的蛟鳞在雨中泛着淋淋的水光,黑虎的羽翼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驱灵门典籍上记载过一种例外——某些高阶法器可以借天地之势,以器引象。

不是修士的力量调动天地,是法器本身蕴含的力量与天地共鸣。那面旗,一定是法器。不是符器,不是伪法器,是真正的、完整的法器。

怎会有如此巧合的能克制扬尘术的招数。自己刚借着马交儿的笔记悟出扬尘术的用法——用金育元晶作为土属性媒介,将一口气吹成铺天盖地的烟尘。

这一招他在白溪县看马交儿用过一次,自己又在破庙中推敲了许久,反复琢磨笔记中关于“藏于烟尘”的批注,才终于摸到门槛。

第一次在实战中施展,就撞上了一面能呼风唤雨的旗子。雨一下,烟尘便散了——扬尘术唯一的克星就是水。水将土凝成泥,泥坠回大地,沙尘便无所遁形。

这也太巧了,巧得像是对方早就知道他会扬尘术。

但眼下来不及多想。

他的身影暴露了。松树在雨中孤零零地立着,树干上淌下一条条水流,树根处的泥土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细沟。

他的灰布袍子被雨水浇透,从浅灰变成深灰,紧紧地贴在身上,将他的肩膀、腰身、双腿的轮廓一览无余地勾勒出来。熊阔的独眼穿过雨幕,死死地钉在他身上。那双灰褐色的眼珠子里映着电光,映着雨帘,映着韩青单薄的身影。

熊阔双手握住旗杆,猛地一挥。

风雨蛟彪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旗面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白色蛟龙和黑虎在雨幕中仿佛活了过来——蛟龙在宝蓝色的旗面上扭动翻身,龙尾甩开,鳞片根根竖起;黑虎在月白色的旗面上昂首张口,虎啸虽无声,但那股暴戾的杀气穿透雨幕扑面而来。

狂风骤起。不是方才下雨时的风,是凝聚成实质的风——空气被灵力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波墙,卷积着豆粒大的雨水,如同一面不断扩大的水墙,向韩青横扫过去。

风墙所过之处,沿途一株碗口粗的松树被连根拔起。树根带着一蓬泥土从地底翻出来,树干在半空中被风压绞成数截,碎木和松针被卷进雨幕,在风墙中翻滚碰撞。

一块磨盘大的青石被击中,石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粗如手臂的裂缝,然后整块石头炸开,碎石四溅,砸在周围的树干上咚咚作响。

千钧梭正悬在韩青身前。梭身上的符文还在闪烁着微弱的青光——刚才那两记重击之后,梭身的光泽已经暗淡了许多,飞行的姿态也不太稳了。韩青还没来得及收回,梭身就被风墙的边缘扫中。梭身上的符文骤然一暗,整只梭被扫得横飞出去,翻滚着砸进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韩青双脚猛蹬,整个人朝侧面翻滚出去。他的身体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雨水被他的身体撞碎。但风墙太快了。不是练气期修士该有的速度——韩青的脚刚离开地面,身体还在半空中翻转,风墙的前缘已经追上了他。

冲击波的前缘扫中了他的后背。他感觉后背像被一柄巨大的铁锤砸中,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沉闷的、将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了位的钝痛。

整个人被顶得飞了起来,身体在空中失去了重量,翻了几圈,手臂在空中无助地挥舞试图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然后重重地摔在泥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