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看着潭底那层乌黑发亮的沉阴极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它弄走。
沉阴极水这东西,性沉而寒,不能接触金铁——典籍上写得明明白白,触金则蚀之如腐,别说用寻常的铁桶铜盆,就是拿一柄符器级别的短刀伸进去,刀身也能被蚀出一个窟窿。
只能用瓷,或者用玉。可他在储物袋里翻了一圈,只找到几个装丹药的空瓷瓶,最大的一个也不过拇指粗细,塞子拔开往里灌,灌满了还不够一口喝的。
这点容量,装到天黑也装不完潭底那一尺多深的存量。
韩青把瓷瓶塞回储物袋,蹲在潭边盯着那层乌黑的水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能先把这里封住,回头去弄个沧海瓶来。
沧海瓶这东西与储物袋有异曲同工之妙,瓶身不大,单手就能托住,但瓶内刻有空间折叠的阵法,能装的水量极其惊人。
大点的沧海瓶虽然不至于真的把沧海装进去,但装一条河的水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在游尸门的货品名录上见过一只中号的沧海瓶,标价不低,但以他现在的身家买下来不成问题。
等到了浮南国安顿下来,找李贡下个订单,再回来取水也不迟。
这处灵穴极其隐蔽——藏在榕树林深处的地缝底下,地缝又藏在板根和苔藓之间,若不是青斑避日蛛把他引过来,就是从上空飞过一百次也发现不了。
放在这里很安全。
他站起身,开始在空洞里布置遮掩的阵法。
先在洞口打了几道遮蔽禁制,符文嵌入页岩的缝隙里,激活之后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便将洞口封住了,雾气和页岩本身的颜色融为一体,不凑到近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个入口。
他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下效果,又在禁制上叠加了一层预警阵,只要有任何东西触碰到洞口,他留在阵中的神识印记就会立刻感应到。
做完这一切,他习惯性地放出神识,最后一次扫过整个空洞——五六十丈见方的空间,穹顶的萤石还亮着,冷白的光铺在水潭上,洞壁上那些矿石的荧光在一明一暗地缓缓呼吸。
神识从洞壁扫到潭底,然后停住了。
潭底有什么东西。
不是沉阴极水的五色光丝,是规整的轮廓,藏在沉阴极水层之下,贴着潭底的砂石。
韩青的眉头微微皱起,将神识聚焦到那个位置,绕开那些干扰神识的乌黑色水层,仔细辨认。
是一个长方体。
边角笔直,棱线分明,表面虽然覆了一层水垢和矿物质沉积,但那种规整的几何轮廓绝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
天然石头没有这样笔直的边,没有这样平整的面,没有这样精确到近乎刻意的棱角。
这里还有人来过。
韩青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
几张中阶灵符从袖口滑入掌心,符纸的边角硌在指腹上,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神识从潭底猛地抽回来,如同撒网一般向整个空洞铺开。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穹顶的萤石之间,洞壁的矿石缝隙,水潭周边的石板底下,他自己身后的页岩入口。
神识如同无数根极细的触须,一寸一寸地探过去,感知着每一丝可能存在的灵力波动,每一道可能潜伏的呼吸。
什么都没有。
空洞里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没有任何活物。萤石还在静静地发光,潭水还在静静地涌着,洞壁上那些矿物还在静静地呼吸。
安静得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心跳和潭中心泉眼气泡翻涌的咕嘟声。
但他没有把手里的符纸收回去。他将神识重新锁定在潭底那个长方体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了太久而有些发麻的腿,然后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入潭中。
清水层冰凉透明,手穿过去几乎没有阻力。
探到沉阴极水层时触感变了——乌黑的水像一层冰冷的、密度极大的膜,手掌压上去竟有一种被往回推的阻力。
他顿了一下,将灵力运到掌心,不再犹豫,整条手臂猛地插入沉阴极水中。
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往上窜,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他咬紧牙关,手指触到了那个长方体表面。
冰凉,坚硬,粗糙——是石头。
沉阴极水泡了不知多少年,被无孔不入的阴寒彻底浸透。
他用指尖沿着棱边摸了一圈,确认了形状和大小,然后双手扣住这东西的两侧,将灵力运到双臂,猛地一提。
方形大石从潭底被捞了出来。
沉阴极水从石头上滑落,乌黑的水珠滚回潭中,竟连一丝水痕都没有留在石头表面。
韩青将这方形大石放在潭边的页岩石板上,石头与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洞中嗡嗡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他退后一步,打量着这口这方形的大石。
这形状,好像是一具石棺!
只不过,这用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就是一块被凿空了的青石,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没有封泥,没有符文,没有禁制,连打磨都极其粗糙——棺盖的四角没有磨平,还留着石凿敲击时崩出的参差裂口,棺身的侧面还隐约能看到凿刻的纹路。
这不是修士用的东西。
修士的棺椁会用灵木或灵玉,再不济也会在普通石材上刻几道封印符文。
而眼前这口石棺,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灵力残留,没有任何人工开凿之外的痕迹。就是一块被一个凡人石匠一凿一凿敲出来的粗石头。
韩青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手掌按在棺盖上,用力一推。
棺盖与棺身之间的摩擦力发出粗粝的嘎吱声,青石粉从接缝处簌簌落下。
棺盖被推开了。
一股陈腐的、极其干燥的气体从棺缝中涌出来——不是尸臭,不是阴气,只是一种被封存了太久的空气忽然接触外界时特有的那种干涩气味,像翻开了一本在阁楼角落沉睡了上百年的旧书。
棺里是一具干尸。
尸体的肌肉和皮肤已经完全脱水,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的皮革质感。
面部轮廓已经塌陷得看不清五官了,只能依稀辨认出深陷的眼窝和一个微微张开的下颌骨。
韩青的目光从干尸的脸上往下移——它还穿着衣服。
明黄色的布料已经极其脆弱,在棺盖推开带起的气流中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像幻影一般化作了飞灰。
不是碎裂,不是腐烂,是直接化作了一蓬极细的黄色粉尘,从衣领开始往下蔓延,整件袍子在他眼前无声地瓦解塌陷,变成一摊沉积在干尸肋骨间的灰白色粉末。
韩青静静地看着那摊粉末,眉头微微皱起。
是普通人。
一个普通的凡人。
不是修士。
修士的尸骨哪怕坐化千年,骨骼上也会有灵气残留的痕迹——经络中残留的灵力在死后会缓慢地渗入骨骼,让骨头的颜色变得晶莹如玉,灵气越强颜色越深,筑基修士的遗骨呈淡金色,结丹修士的遗骨更是通体如黄金。
哪怕是练气期修士,骨头捡起来也能感知到一层若有若无的灵光。
但这具尸骨——韩青用神识扫过骨骼的每一寸,腿骨,肋骨,脊椎,颅骨——什么痕迹都没有。骨头的颜色是普通的灰白,表面粗糙,骨孔里填满了干涸的骨屑,没有一丝灵力存在过的迹象。
这是一个普通凡人。
韩青的手指沿着干尸的骨骼从上往下检查。
颅骨正常,没有外伤痕迹。脊椎正常,没有断裂。
肋骨——手指按在肋骨上时,触感不对。
肋骨下方的腹腔里有什么东西,硬质的,不大,藏在干瘪的内脏残骸中间。
他用指尖将已经干成薄片的腹腔壁划开,萎缩的内脏残渣变成了一堆灰褐色的粉末,他从那堆粉末里捻出了一个东西。
熟皮卷轴。
用某种兽皮鞣制之后压成的卷轴,皮质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有一层极其均匀的细密纹理。
韩青将卷轴托在掌心,没有立刻展开。
熟皮这种东西韧性极好,比纸张耐保存得多——若是纸卷,沉在水底上百年早就烂成纸浆了,但熟皮只要鞣制得当,在水下密封的环境中反而能保存很久。他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卷轴的边缘,皮质仍然有一定的弹性,没有干裂成碎片,说明这皮子当初鞣制的水平很高。
他将卷轴缓缓展开。
皮卷上绘着一幅地图。
不是那种用墨笔粗略勾勒的示意地图,而是用极细的针尖蘸着某种颜料刺进皮子里画成的。
线条至今仍然清晰,墨色没有晕染,也没有被水浸褪色。
山峰用细密的皴法勾勒出轮廓,山脊的走向、悬崖的断口、山口之间的隘道,全都画得一丝不苟。
河流用流畅的曲线标注,主河道粗而深,支流细而淡,每一条支流的交汇处都用极小的篆字标注了地名——韩青能认出几个,大部分不认识。
地图的最右侧有一座山被用朱红色的颜料画了一个圈,圆圈很小,但朱红色至今仍然鲜艳。
在皮卷左下角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罗盘状的方位标记,旁边标了一行篆字:自碑山南麓入,沿溪东行三十里,见双瀑则止。字刻得极浅,但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这是一幅藏宝图。
韩青将卷轴翻过来。
皮卷的背面画着一只鸟。
鸟身瘦长,双翅展开占据了整个背面的三分之一,翅尖的羽毛画得极其精细,每一根飞羽的纹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鸟的头上有根极长的羽冠,从头顶延伸出去,比鸟身还长,在尾部卷曲成一个流畅的弧度。
鸟的两只爪子分别抓着两样东西——左爪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窄而直,剑格呈十字形;右爪抓着一条蛇,蛇身缠绕在鸟腿上,蛇头昂起,吐着信子,与鸟头对望。
画面不大,但那股威严的气势透过皮子扑面而来。
韩青盯着那只鸟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图腾——不是驱灵门的标志,不是神鹰堡的徽记,不是南疆任何一个修真宗门的纹章,也不是江国、陈国、梁国、卫国的王族图腾。
他打开自己的地图——那幅在总堂花了一整天时间重新标注过的南疆域西南部全域图,羊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处裂开了几道小口。
他将两幅地图并排铺在页岩石板上,趴在地图上对照着找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对不上。
山峰的走向对不上,河流的分布对不上,就连标注地名所用的文字也对不上——他那幅地图用的是当今修真界通用的楷体字,而皮卷轴上的篆字他十个里只认识三四个。
看这尸骨的状态,没有灵力滋养,骨色灰白,骨孔里全是干涸的骨屑,这人怕是已经死了上百年了。
上百年时间,足够让一座山被地震震塌,让一条河改道,让一处有人烟的山谷变成荒林。
这幅地图是上百年前的东西,那时候的地形和现在早就不是一回事了。
韩青将皮卷轴卷好放入储物袋中。
等到了浮南国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躺在石棺里的干尸,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棺盖重新合上。
石头与石头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空洞中嗡嗡回荡了几息才消散。
他低头看着这口粗糙的青石棺,里面躺着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凡人,不知百年前是谁将他沉入这座无名水潭的底部,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答案早就和棺中那件明黄色的袍子一起化作飞灰了。
韩青捻出一撮熔灵粉,将尸体烧了。
石棺重新沉回潭底。
尘归尘,土归土。
做完这一切,韩青在潭边盘膝坐下。
空洞里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气顺着鼻腔涌入经脉,比他见过的任何修炼场所都不差,就算是驱灵门总堂的灵脉密室,也不过如此。
他闭上眼睛,体内《化灵诀》缓缓运转,将周围的灵气一丝一丝地抽入气海。
方才在战场上吞下的那三粒金枫丹,药力只炼化了七成,剩下三成还残留在经脉深处来不及消化,此刻正好借着灵穴的充沛灵气一并炼化。
药力与灵气在经脉中交汇融合,化作一股温和而持续的暖流,沿着经脉周而复始地运转。
他那些在战斗中被打到干涸枯竭的经脉,此刻如同久旱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场透雨,每一寸都在贪婪地吸收着灵气。
灵力开始稳步回升,从四成涨到五成,从五成涨到六成。
他没有急着冲关,只是稳扎稳打地巩固着气海中那片重新凝聚起来的灵力漩涡。
空洞里没有日夜。
萤石冷白的光始终亮着,洞壁上那些不知名的矿石荧光一明一暗地缓缓呼吸,潭中心的泉眼气泡咕嘟咕嘟地翻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韩青闭着眼睛,身体如同一尊泥塑般纹丝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
这一恢复,就是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