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站在舟头,神识如同撒开的渔网一遍一遍扫向下方的密林。
什么都没有。
青斑避日蛛将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一滴水融入了湖中,神识扫过去连一丝涟漪都探不到。
但他没有停下呼唤——那条从虫卵时期就建立起来的羁绊线还在,他能感觉到线的另一头还连着。
青斑避日蛛是用他的精血喂养出来的,就算跑到天涯海角,这条线也断不了。
然后他收到了回应。
极微弱,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一颗气泡,浮到水面轻轻炸开。
就那么一下,但足够让他确认方位了。
西边。
枯木舟调转方向,穿过层层雨雾飞入一片榕树林上空。
这片榕树林不知在这深山老林里盘踞了多少年,气根从枝干上垂落钻进土里又长成新的树干,新树干再垂下气根再长成树干,一棵树硬生生长成了一整片森林。
树干与树干之间被气根和藤蔓缠得密不透风,地面上全是粗壮如蟒蛇的树根互相缠绕盘结,连下脚的空隙都找不到。
林冠更是遮天蔽日,层层叠叠的叶片将天光滤成了幽暗的绿。
枯木舟进不去。
韩青收了舟,踩着一根横生的粗枝往下跳,一层一层地往下落。
越往下越暗,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叶片的绿色褪成了灰蒙蒙的暗影。
他的回应还在深处,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抗拒。
韩青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青斑避日蛛不会袭击他——驱灵门的血饲之法在他与灵虫之间结下了精血契约,灵虫若敢攻击主人,体内的精血会立刻反噬,不必他动手。
而且这片山林里不可能有比半成熟体青斑避日蛛更强大的存在。
所以他只是循着那道微弱的神识回响,一步一步往榕树林深处走。
回响将他引到了榕树林的中央地带。
几株最古老的老榕在这里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气根粗如梁柱,在地下拱起一座错综复杂的根之宫殿。
在两道粗壮的板根之间裂开了一条地缝,宽不过三丈,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下撕开的伤口。
韩青在裂缝边缘蹲下往下看去——深不见底。只有冷风从裂缝中往上灌,带着一股湿润的、带着石苔和地下水特有的清冷气息。
青斑避日蛛的回应就在下面。
他不再多想,翻身钻了进去。
裂隙比他想象的要深。
越往下越窄,两侧的石壁湿漉漉的,手摸上去全是滑腻的苔藓。光线在身后迅速消失,头顶那道裂缝口变成了一条细长的亮线,然后连亮线也消失了。
伸手不见五指。
韩青将神识铺开替代眼睛,感知着脚下每一步的落脚点,在石壁间来回折转地往下攀爬。
石壁冰凉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袍子贴着他的后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在狭窄的裂隙中回荡放大,一滴水从高处落下的声音被拉成了悠长的回响。
不知下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坦的地面。
裂隙底部是一条干涸的地下水河床。
河床呈圆弧形,两侧的石壁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脚底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头顶的裂隙口已经变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四周只有韩青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将神识沿着河床往两侧扫去,在右侧石壁的下方探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一片页岩沿着天然层理裂开形成了一个空洞。
空洞不深,入口呈不规则的三角形,边缘的页岩片薄得像是千层酥,用手轻轻一掰就能剥下一片。
水声从空洞内传来,不是滴水,是流动的水——极小极细的潺潺声,像是有什么泉眼在里面安静地涌着。
随水声一同涌出来的还有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比外面山林里的灵气浓度高出数倍不止。
青斑避日蛛的回应也在里面。
还是那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调子,抗拒着他的靠近,却又因为精血之间的联系无法彻底割断。
韩青侧身从页岩空洞的入口挤了进去。
洞内豁然开朗——大约五六十丈见方,穹顶不高,呈扁圆形。
洞壁上嵌满了不知名的矿石,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蓝绿色荧光,像是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洞内水汽极重,灵气的浓度几乎是外面的数倍,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气顺着鼻腔涌入经脉。
洞中央是一汪水潭,潭水呈碧绿色,水面平静,只有正中心有细小的气泡不断上涌,那是地下泉的泉眼。
潭边堆着几块从洞顶崩落的页岩石板,平滑如镜,倒映着洞壁上幽暗的荧光。
青斑避日蛛就趴在水潭边上。
八条长腿收拢在身下,壮牛般的身躯微微起伏,甲壳上的青斑在幽暗的荧光中一明一暗地闪着。它比刚才在破庙前争斗时又大了不少——甲壳更厚,蛛足更粗,背上那些青色的斑纹变得暗沉了些许,从亮青转成了沉郁的铜绿色。
这头蜘蛛在破茧之后还在不停地成长,半成熟体的蛮荒灵力每时每刻都在重塑它的躯体。
它找到了这处灵穴,便本能地在这里吸取灵气滋养自己,如果不是精血羁绊的牵引,它恐怕根本不想离开。
韩青站在洞口,看着那头巨大的蜘蛛,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
“真会找地方。”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洞中产生了闷闷的回响。
他发出呼唤。
青斑避日蛛的八只复眼同时转向他,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它没有起身,只是伏在水潭边,像是某种安静的、带着敌意的沉默。
韩青往前走了一步,它的一根前肢便抬高了一分,甲壳下的肌肉微微鼓胀,不是要攻击,是准备随时后退。
它就像一个叛逆的孩子——认他,但不想跟他走。
韩青停下脚步不再前进。
他站在原处,双手放在身侧,手掌摊开——那是驱灵门虫修面对失控灵虫时的标准姿态,表示没有威胁。
然后他开始施展血饲术中的强行控制法。
这个法门他几乎没有用过——血饲之术讲究的是以心养虫,以情系虫,强行控制是在情与心的纽带断裂之后不得已的手段。
他将自己的神识化作一条极细的线,顺着那条尚未完全断裂的羁绊探入青斑避日蛛体内,找到那滴他当年滴入虫卵的精血。
精血还在,被青斑避日蛛蛮荒的灵力层层包裹着——这就是它无法彻底逃脱的原因。
他将神识压入了精血之中,催动血饲之术的强制法诀,那滴精血猛地一颤,化作一股暖流注入蜘蛛全身。
青斑避日蛛的八条腿同时僵住了,甲壳上的青斑骤然亮起又骤然暗下,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不满的嘶鸣,试图抗拒。
但那股暖流在它体内蔓延开来,将它强压下去的羁绊重新拉紧。它不再抗拒了。
韩青走上前,将手掌按在它的头顶。
甲壳冰凉的触感传来,比他的手掌大出不知多少倍的蜘蛛安静地伏在他面前。他的神识探入它的身体,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感知着,然后他明白了。
是等级差距。
青斑避日蛛是上古异种,在灵虫图谱上属于血脉最古老的那一支。
半成熟体的青斑避日蛛天生具有独自狩猎的习性——不是群居的,不是依附的,是独行者,是丛林与地穴中的王者。
而他还只是一个练气七层的修士,二者之间的等级差距太大。
血饲之法的羁绊还在,精血的纽带还在,但血脉本能告诉这头蜘蛛:他不配。
原来如此。出现这种问题也正常。
韩青收回手,取出灵兽袋。
袋口对准青斑避日蛛,蜘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青光收入袋中。
原本宽松的灵兽袋瞬间被撑得鼓鼓囊囊,袋口的银线绷到了极限,随时都有可能裂开。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被撑得变了形的袋子,看来该换个大的了。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问题。
灵兽袋困不住半成熟体的虫虎,强行控制的法门也只能用一次——血饲的强制法诀用多了会损耗精血中的灵力,每次使用都会削弱羁绊。他需要一个更稳固的驱使方式。
命魂烙印法。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浮上来。
所谓命魂烙印,就是以神识在灵虫的命魂上刻下自己的烙印,将彼此的命格相互绑定。
主人死,灵虫死;灵虫死,主人神魂重伤。此法一旦刻成,灵虫永不叛离——不是靠精血的羁绊,是更高一层的契约,刻在命魂之上的约定。
但释放这个法术需要师门长辈在旁护法引导,因为他必须在施展过程中直接进入灵虫的识海,稍有差池灵虫会死,他自己的神魂也会遭受重创。
而且刻下神魂烙印之后灵虫的自主性会被压制,战斗时不再有那种本能的野性灵动,战斗力会随之下降。
但韩青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除非他能在短时间内筑基成功,以庞大的灵力强行压制青斑避日蛛让它主动臣服——但筑基遥遥无期,他连筑基的影子都还没摸到。
命魂烙印和筑基压制,哪一种都不是现在能实现的。
他暂时把这些念头压下,环顾四周。
这空洞不大,五六十丈见方,一眼就能从头看到尾。
但这么小的空间里灵气却浓郁得不讲道理。
他刚才在洞口就觉得灵气比外面高出数倍,这会儿站在水潭边,灵气已经不仅仅是“浓郁”了——是从水汽里往外渗,从石壁上往外溢,从脚下每一寸地面往上升腾。
这不正常。
寻常的山间裂隙不可能有这种浓度的灵力,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七八块萤石。
萤石只有拳头大小,每一块都经过简单的灵力灌注,能在没有光线的地方持续发光。
他双手连弹,萤石如疾雨般飞射而出,一颗接一颗准确地嵌入了空洞穹顶的石缝中。
七八块萤石同时亮起,冷白色的光芒瞬间铺满整个空洞。
水潭的碧绿被照得透亮,洞壁上那些不知名的矿石在光线下显出斑斓的色彩。
潭底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水面的反光,是更深的、从潭底水眼处透过水层泛上来的一种幽蓝色的光。
韩青在潭边蹲下身。潭水清澈得不像话,一眼能望穿到底。起初他以为潭底是黑色的。
但随着他将手指探入水中,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手指继续往下探,在穿过约两尺深的清水层后,本应该摸到石头,但是不对,触感不对。指尖触到了另一层水。
冰凉刺骨,顺着指骨往上蔓延。
两层水!
上层是天然的清泉,透明纯净,连一丝杂质都看不见。
下层是另一种水——颜色乌黑,却不浑浊。
黑得发亮,像是液态的黑曜石被灌进了潭底。乌黑之中有无数道五色光丝在缓缓游动,红、青、黄、白、蓝,如同极细的丝线在水中自行穿梭,搅动,缠绕,又散开。
光丝映在韩青的瞳孔里,他的手指停在那层乌水表面不再往下探了。
他猛地将手指抽回来。
指尖上沾了一滴乌黑的水珠,水珠在皮肤上滚了滚,顺着指纹渗进皮肤,一股极细微的寒流沿着手三阴经往上窜了半寸便消散了。
他盯着那滴渗入皮肤的水痕,眉头猛地皱起,然后骤然舒展开来。
沉阴极水。这四个字从他心底涌上来,带着一股不敢相信的震颤。
他在典籍里见过记载。
沉阴极水,三阶水属性灵材,形成的条件极为苛刻——必须是在地下灵脉的节点上,有千年以上的灵泉不断冲刷某种水属性矿石,再经由地底阴脉的寒气常年浸润,方能孕育。
典籍上说,此水沉而不浮,寒而不冰,遇光则内蕴五色,触金则蚀之如腐。
是炼制筑基期丹药时用来洗涤丹胚杂质的好宝贝。丹胚在沉阴极水中浸泡后,表面附着的杂质会自行剥离,成丹率能足足提高两成。
用在法器淬火上,能让法器的灵性再上一个台阶,一些原本卡在中阶瓶颈的符器,在淬火时加入几滴沉阴极水便有可能突破到高阶。
如今市面上极少有沉阴极水流出,偶尔在某些大坊市里出现几滴,价格也被炒到了极其离谱的地步。
这东西有钱也难买到。
可眼前不是几滴。
韩青看着水潭,清水层下方那层乌黑的沉阴极水安静地沉在潭底,占据了整个潭底凹陷的区域。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若是把这些沉阴极水全部装起来,数量绝对不少。
这么多的量,若是拿到游尸门的暗拍会上,相信成交价不会比上次那颗龙虎养心丹低。
韩青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兴奋压了下去。
蛛儿啊蛛儿,你真会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