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收回目光,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大眼:“你们这里的女子,平日都是这样盯着人看的?”
大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成暗红色的牙齿。“大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像您这么帅气的男人,哪个女人看了不爱哦。我们这儿的姑娘性子直,喜欢就盯着看,不像你们北方人,喜欢了还要扭扭捏捏的。”
韩青被他说得一愣,然后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河道上空回荡。
他拍了拍膝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示意大眼继续往前撑舟。
长舟自东向西沿着主河道缓缓滑行。
两岸的吊脚楼越来越密集,水上市场也越来越热闹。
韩青靠在舟中的竹椅上看沿途的风景——一个老妇人蹲在自家吊脚楼的木梯上捣香料,石臼里的姜黄和香茅被捣成了金黄色的泥。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坐在窗边,婴儿的小手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的另一端拴在窗框上。
然后他看到了一队押送队伍。
三个穿鱼鳞胸甲的士兵押着大约五十多个人从一条横向水道的石桥上走过。
那些士兵的胸甲是由许多片巴掌大的铁片用皮绳串成的,每走一步铁片便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他们手中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们押送的人蓬头垢面,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的衣服破成了一条一条的碎布,一些人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
这些人被一根长长的粗麻绳串成一串,每个人的手腕都被麻绳紧紧捆着,一个人的步伐慢了便会将整条队伍都拖拽出一个踉跄的弧度。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耗尽了的麻木——眼睛看着前方,目光却是空的。
韩青并没有太在意,以为是押送囚犯的官差。浮南国再富庶,总归也是凡俗国度,有犯人也正常。
但接下来,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又看到了好几队同样配置的押送队伍——同样是穿鱼鳞胸甲的士兵,同样是用粗麻绳串成一串的囚犯,同样是五十多人一队。
有一队走过码头时,一个女囚犯被石阶绊倒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出一片血,押送的士兵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拽着麻绳继续往前走。那个女子被拖行了十几步才挣扎着爬起来,膝盖上的血沿着小腿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韩青注意到,这里的居民看到这些押送队伍的反应很奇怪。
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恐惧。
商贩们一看到鱼鳞胸甲的反光便立刻收起叫卖声把船撑进最近的水巷,连挂在船篷上的货物都来不及取下来。
一个卖芒果的姑娘动作慢了一步,被士兵的目光扫到,吓得脸都白了,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不住地弯腰行礼。
岸边楼上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关上,噼里啪啦的关窗声响成一片。一个孩童站在家门口正啃着一截甘蔗,被母亲从身后一把拽回去,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怎么这么多囚犯?”韩青看着又一支押送队伍从右手边的巷子里拐出来,回头问大眼。
大眼还没来得及答话,前方水道转角处又拐出来一支队伍。这一支比之前所有队伍都要庞大。
先是两个黑塔般的汉子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们的皮肤在古铜色的基础上又深了几个色号,近乎纯粹的乌木黑,光着上身,裸露出如同老榕树根般虬结的肌肉。
每人手中举着一杆长兵器,杆身是黑檀木,枪尖呈波浪形的蛇矛状,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淬火光泽。
他们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石板在脚下微微震颤。四个轿夫抬着一乘竹轿。竹轿用的是整根凤尾竹弯成的弧形轿顶,轿身上铺着细密的藤编坐垫,轿杠上缠着靛蓝色的扎染布条。
轿子上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贵族。
他的裹腰裙是用金线织成的,阳光下金光闪闪。手腕上套着粗如孩童手臂的银镯,脖子上挂着一串碧绿的翡翠珠链,每一颗都有鹌鹑蛋大小。
他斜倚在竹轿上,一只手撑着肥硕的下巴,另一只手慢悠悠地转着一只青椰子,椰子顶上插着一根细竹管。
他时不时低下头,肥厚的嘴唇含住竹管吸一口椰汁,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轿子两侧各跟随着一个年轻侍女,手中的芭蕉扇叶足有三尺长两尺宽,随着竹轿缓缓前行的节奏一上一下地为他扇着风。
微风将他额头上稀疏的几缕头发吹得一飘一飘的。
竹轿后面,一个穿鱼鳞胸甲的士兵高高举着一杆大旗。
旗帜飘扬,上面的图案清晰可见。
一只长着长长冠羽的鸟,双翅隐在身后,只露出翅尖的几根飞羽。鸟的两只爪子分别抓着两样东西:左爪抓着一条蛇,蛇身缠绕在鸟腿上,蛇头昂起;右爪抓着一柄弯刀,刀身窄而弯,尾部弯曲似狼尾。
韩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柄嵌着绿松石的弯刀刀柄上。
皮卷轴上的那只鸟——长长的羽冠,长剑与蛇,除了刀剑不同之外没有任何区别。连鸟的姿态、蛇的缠绕方式、图案的布局都一模一样。
那具无名凡人尸骨腹中藏着的皮卷,与眼前这杆在浮南国街头招摇过市的大旗,画着同一个图腾。
大旗之后是二十多名武士,每人都穿着鱼鳞胸甲,腰间挎着弯刀,成两队纵队行进,步伐整齐,铁片哗啦啦的碰撞声汇成一片肃杀的声浪。
武士们押送的囚犯超过两百人,麻绳串成的长队拐过一个又一个弯。
韩青的目光从旗帜上收回来扫过那些囚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趴在奶奶肩头吮吸着自己的拇指;一个年轻女子哭得嗓子哑了,嘴唇干裂,血丝从裂纹中渗出来。所有人都有着相似的麻木眼神。
路边的居民看到这支队伍,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没有人敢抬头。
他们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贴在石板上,整个人贴着地面趴伏。
整条街在几息之内变得鸦雀无声,只有竹轿的轿杠在轿夫肩头上下起伏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和囚犯们赤脚踩在石板上的拖沓脚步声。
正在撑舟的大眼也急忙收起长撑杆,小心翼翼地将竹竿横在船板上不发出一丝声响,然后转过身面朝那支队伍双膝跪下,两只大手撑在船板上,头深深扎下去,鼻尖几乎贴着船板。
韩青没有跪。
他站在长舟上灰布袍子的下摆在河风中轻轻掀动,目光从那面旗帜移到竹轿上的贵族,从那贵族移到跪满整条街的百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眼用余光瞥见韩青依旧站着的双腿,吓得后背冷汗涔涔而下,十根手指撑着船板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他不敢出声提醒,连咳嗽都死死憋在嗓子眼里。
但他心里那颗悬着的心在震惊中缓缓落定了一分——贵族是不用跪拜贵族的。
甚至贵族除了向国王匍匐行礼之外,在王族面前也只是鞠躬拱手。
他心想,这位客人一定是位来自北方的贵族,而且是位很大的贵族。
轿子上的贵族也注意到了韩青。
他正含着竹管吸椰汁,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河道两侧跪伏的人群。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所过之处,万民匍匐,连河面上的风都像是怕惊扰了他似的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河道中央那条长舟,扫到了舟上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他的腮帮子停住了。
韩青站在船头,灰布袍子的下摆在河风中轻轻掀动。
他的站姿很放松,肩膀微微后张,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虚虚地搭在腰间那柄嵌绿松石的弯刀刀柄上。
他看着竹轿上的贵族,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恭敬,不是挑衅,更像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个外来的年轻人在审视一个坐在轿子上前呼后拥的本地权贵,好像那些仪仗、武士、芭蕉扇叶和那杆威风凛凛的大旗在他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竹轿缓缓前行,韩青纹丝不动。
贵族将他的衣着上下打量了一遍。
扎染裹腰裙,月白色细麻短褐,腰间那柄弯刀上嵌着成色极好的绿松石,皮肤白得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
他的鼻子哼了一声,那声哼是从鼻腔深处挤出来的,短促而轻蔑。
“没礼貌的北方小鬼。”他用本地话嘟囔了一句,肥厚的嘴唇在竹管上抿了一下,便扭过头不再看韩青。
北方的贵族多是军功出身,靠着守护王国边境,常年与群山中的山蛮厮杀,或是替大国当雇佣兵,一刀一枪搏出来的爵位,厮杀汉子粗鲁无礼,跟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王族根本不是一路人。
两边互相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是他却没有招惹北方佬的勇气。毕竟那帮人是真的敢把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长舟虽然收起了撑杆,但主河道的水流自有其方向。
舟身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竹轿队伍则沿着河岸由南向北行进,两条轨迹在水道与陆路的交汇点上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便交错而过。
队伍走远了。
竹轿的轿杠在轿夫肩头咯吱作响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水道尽头,芭蕉扇叶最后晃了几晃便转过街角不见了。
跪在街道两侧的百姓们这才陆续直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重新摆出货物继续叫卖,河道两侧的窗户也一扇接一扇地重新推开。
一切恢复了正常,速度快得让韩青有些意外,好像这些百姓早就习惯了定时进行这套流程。
大眼畏畏缩缩地从船板上爬起来双手在裹腰裙上蹭了蹭,捡起横在船板上的竹撑杆重新插入水中。
韩青看着他的背影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城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囚犯?”
大眼回过头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跪拜时的紧张,但见韩青问得随意便也放松了下来。
“大人,您不知道吗?他们都是犯臣之后。先祖犯了谋逆大罪,国王没有杀他们,只是把他们当牲口一样圈养起来,每年送一批到死人山献给山神。”
他一边撑篙一边朝北边努了努嘴,“刚才过去的那一支,就是今年最后一批。”
韩青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死人山?”
大眼见这位贵族少爷居然不知道死人山,顿时来了精神,竹撑杆往腋下一夹,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开了。
“死人山在皇城北边,出城骑马要走三天三夜。山上有个大洞,深得很,人下去了就再没出来过。打从我爷爷那辈起就有了。每年都得往里面送人,不送的话山神发怒,整座城都要遭灾。去年雨水特别多,有人说是因为送的人不够,山神生了气,国王就把送人的数量翻了一番。”
他说得唾沫横飞,竹撑杆差点脱手滑进水里,手忙脚乱地捞住了,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次押送的人最多,听说是从各个犯臣村子里抽出来的。”
韩青听完并没有接话。
活人献祭。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转。
能被凡人称为“山神”的东西,要么是妖兽,要么是邪修,要么是一些借助凡俗信仰汲取力量的淫祀邪神。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属地上。
凡俗国的国王做什么他管不着,他一个练气修士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干涉凡间内政,但若是有邪修在他的地盘上打着神明的旗号吞噬活人,那这件事便归他管了。
看来要先问问上一任凡俗使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银壳子,拇指与食指一搓,银壳子便划过一道弧线朝船尾飞去。
大眼双手捧着接住,银壳子落在掌心,与他的粗铁戒指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是一枚浮南国本地铸造的银壳子,差不多一两重。大眼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在银壳子上来回摩挲,脸上笑开了花。
“送我去城北金顶神庙。”韩青说。
大眼将银壳子塞进裹腰裙内侧一个缝了好几层的小口袋里,用手指按了按确认放妥了,这才重新撑起竹篙。
“大人可是要去礼神?”他兴冲冲地推荐起来,“礼神的话,城南的洪拉大法师更灵验。城里但凡有点家底的大人老爷们都去找他,烧一炷香就得一锭银子,还得提前十天预约才见得到。他那里的签文都是用金粉写的,您是北方来的可能不知道,洪拉大法师连国王都奉为上宾。”
他说得眉飞色舞,俨然已经把这位白皮肤的北方贵族当成了自己能攀上的又一层关系。
韩青摇了摇头。“我不是去礼神。这世上没有神值得我礼拜。”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大眼手上的竹撑杆僵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赶紧把撑杆插入水中低头默默划船不再言语。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觉得这位大人的口气实在太大——连神都不拜,那得是多高的身份?他庆幸自己没有在刚才跪拜时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