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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仙路虫尊 > 第271章 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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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跟着那女弟子穿过几道月亮门,远远便听见后院传来低沉的犬吠声。

不是昨天那种狂暴的咆哮,而是一种短促的呼应,每一声都卡在某个指令落下的节点上。

张之远正在院子里训狗。

还是昨天那头一丈五尺的獒犬,还是那身黑得发亮的短毛和脖子上那圈黑红色鬃毛。

但此刻它安安静静地蹲坐在张之远面前,尾巴贴在地上缓缓扫动,昨日的疯态荡然无存。

张之远手中握着一根细竹竿,竹竿尖端点在地上,獒犬的目光便死死盯着那根竹竿,随着它的移动微微转动脑袋,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昨天这只獒犬撞碎了半堵墙,扑飞了七八条巨犬,连青斑避日蛛的威压也也才堪堪震慑它。

一夜之间,它乖得像一条刚断奶的狗崽。这驯得也太快了。

韩青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留了心眼。

张之远抬眼看到韩青,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小子的气息比昨天强了不少。

张之远将竹竿交给身旁的弟子,笑着迎上来。“师弟真是勤修苦练啊。”

韩青拱了拱手。“修行之事,一刻不敢停歇。碰巧今日心有所感,偶有所得。”

“佩服,佩服。”张之远连赞两声,语气诚恳。

他的视线在韩青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笑着拍了拍手,“师弟稍候,我把这畜生安置了。”他亲自从弟子手中接过铁链,将那头獒犬牵回偏院新修的犬舍。

韩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头獒犬在转身时用鼻子往韩青的方向嗅了嗅——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亲近,只是嗅了一下便扭过头,跟着张之远走了。

它对韩青已经没有了昨日的敌意,但也仅限于没有敌意。

张之远从偏院回来,一边拿布巾擦着手一边说:“今夜月色不错,不如我们去走走。这山庄里几处景致,白天看和夜里看不是同一个味道。”

韩青欣然应允。

两人并肩往后院深处走,穿过了那片巨犬趴伏的黄土院子,穿过了几排已经熄了灯的青砖瓦房,来到一处水塘前。

水塘不大,是从山谷溪流中引水蓄成的,塘边砌着圆润的鹅卵石,石缝里长着细细的菖蒲。

水面映着半边月亮,另一半被垂柳的枝条遮得影影绰绰。

虫鸣从草丛中密密地涌出来,偶尔有水鸟从对岸的芦苇丛中扑簌簌飞起。

塘边立着一座凉亭,亭柱是整根的原木,保留了树皮粗粝的纹理,亭顶覆着茅草,檐角挂一盏纸灯笼,烛火在薄薄的纸壁后微微跳动。

两人在凉亭的藤编矮椅上落座。

张之远问:“韩师弟可饮得些酒水?我存了些本地的灵果佳酿,用山庄后山那株百年果树上的果子酿的,埋在塘边的柳树根下足足五年。此时不饮,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与师弟对酌了。”

韩青道了声“可以”。

张之远便朝亭外拍了拍手。

杰拉措不知从什么地方悄无声息地冒出来,躬身行了礼,转身消失在柳树后面。

片刻之后他端着一只黑漆托盘回来,盘中放着一只青瓷酒壶和两只同窑烧制的青瓷杯。

壶身冰凉,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壶壁上还沾着几粒湿润的泥土和一条细细的柳树根须。

张之远接过酒壶,亲自用布巾将壶壁擦拭干净,拔开壶塞。

酒液注入杯中,色如琥珀,一股清冽的果香混着极淡的灵草气息随着酒液的倾入在亭中缓缓弥散开来。

韩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清凉,滑过喉咙时泛起一股温热,灵果中天然蕴含的灵气顺着酒液渗入经脉,极其温和。

“韩师弟,你看这山庄可还顺眼?”张之远端着酒杯靠在藤椅上,目光从凉亭的茅草檐下望出去,扫过水塘,扫过垂柳,扫过远处山谷岩壁上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的灵田。

韩青将酒杯放在亭中的石桌上。

“此处风景很不错,清幽僻静,是修行的好所在。不过——”他顿了一下,看着亭柱上那些刻意保留了树皮的装饰,“有些过于华丽了。于我等苦修之人,未必有益。”

张之远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这山庄是当年我来的时候凡俗国王献给我的。我不耐烦管这些土木之事,都是让徒弟们操持的,他们一帮年轻人哪里懂什么修行,只道是给师父盖房子,怎么气派怎么来。”他摇了摇杯中残酒,“师弟若觉得不喜,拆了便是。让那凡俗国王发些民夫徭役,材料人工都是现成的,个把月就能重建一座。”

拆了重建。

韩青看着这偌大的山庄——青砖黛瓦的连绵院落,九曲回廊的石径,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池与垂柳荷塘。

建这么一片需要消耗的人力物力,怕是不下数千民夫数年的徭役。他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不必如此麻烦。这山庄虽华丽了些,倒也不碍。”

“师弟莫要谦虚。这身外之物,本身就是要服务于我等修士的。住得舒心了,修行才更顺畅,你说是不是?”

韩青继续推脱道:“师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人怕麻烦,如此大费周章的拆了重建,时间太久,怕会影响修行。”

张之远听完这句话,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

他看着韩青,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赞赏还是感慨的东西,然后他缓缓地、轻轻地点了点头。“好。怪不得师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我若有师弟这般向道的决心,也不至于在筑基初期卡了这么多年月。”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韩青放下酒杯,看着张之远那张在纸灯笼昏黄光晕中半明半暗的脸。可能是灵果佳酿的酒意上了头,也可能是今夜月色太好,他忽然觉得这位即将离任的师兄并没有自己最初判断的那么深不可测。于是他开口说了句实话。

“师兄言重了。我观师兄周身灵力凝而不散,气机充盈,似有即将突破之兆。”

张之远愣了愣,然后仰头笑出声来。笑声在水塘上飘了一阵才散。他端起酒杯朝韩青举了举。“好,好。我就借师弟吉言了。若真能在回总堂之前侥幸突破,改日我请师弟喝更好的酒。”他呷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两人又聊了一阵修行上的事,互相交换了些心得。

起初只是泛泛地聊了聊灵力的运转与吐纳节奏,随着酒意渐酣,话题便慢慢深入了。

张之远谈吐爽朗,经验似乎也极为广博,从浮南国四季变化对修炼的影响,到各类灵丹的最佳服用时辰,说起来滔滔不绝。

韩青端着酒杯,起初还频频点头。

他听着,应着,偶尔插几句自己在驱灵门总堂从典籍里读来的注脚,或以自己练气期的修炼心得相印证。

但听着听着,他端酒杯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对。

他对功法运行有一段关于气海与紫府交接处的灵力转化描述,用了一个很生僻的比喻——“如春雨渗入干土,润物无声”。

韩青当时正在抿酒,差点被酒液呛到。

这是修士入门第二年就该被纠正过来的错误认知。

春雨渗土,看似温和,实则会在气海与紫府之间留下淤湿的灵力残渣,时间长了会堵塞灵脉通道。

正确的比喻应当是“如热刀切入蜡油”——干脆,利落,不留残余。

而张之远浑然不知。

他继续侃侃而谈,将春雨渗土这个说法又引申出了一大段自己的实践心得,说得眉飞色舞。

韩青垂下眼睫,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他是怎么修炼到筑基期的?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被他压下去,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偶尔点一下头。

但一旦留意到了这个细节,接下来张之远说的每一句话都开始在他耳朵里自动分拣。

张之远对功法核心节点的理解有一大半是粗浅的、模糊的,甚至是完全错误的。

可他炼出了液态灵力,开辟了紫府,是货真价实的筑基初期修士。

这意味着他要么服用过某种极其珍稀的天材地宝强行筑基,要么他修炼的根本不是常规功法——是另辟蹊径。

不过张之远对饲犬之道确实很有一套。话题不知何时转到了灵犬的培育与御使上,张之远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他说起犬类的血统筛选时用手指蘸着酒在石桌上画起了谱系图,说到兴奋处一掌拍在桌上,酒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什么犬种适合正面扑咬,什么犬种适合追踪伏击,如何用灵药浸泡犬粮让幼犬在断奶前就开始淬炼骨骼,如何通过改变喂食频率来调控犬类的凶性与服从性——细节之多,招法之实用,连韩青这个从小在村子里训过狗的人都听得入了神。

他将张之远说的几个关键技巧与自己在蜂房培育灵虫时的某些心得相互印证,发现确实颇有相通之处。

虫与犬虽然截然不同,但在“以食控性”和“以血契心”这两个核心上竟然殊途同归。

张之远说得兴起,手指在石桌上画出来的谱系图几乎占满了半张桌面。

“韩师弟,不是张某自夸,我麒麟堂的御犬之术,全门第一。”他指节在桌上敲了敲,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若是真论起来,也就灵犀谷那三绝御灵法中的强御之术能与之比较一二。”

韩青顺着话头道:“灵犀谷的三绝御灵法,我也有所耳闻。来的路上碰巧遇到了一个灵犀谷的叛徒,当时他使出强御之法,本来已经奄奄一息的灵兽在他强行驱使之下,竟然还能爆发出不亚于全盛时期的威能。那一幕让我印象极为深刻。”

张之远斟酒的手在壶柄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他继续斟酒,酒液注入杯中,声响平稳。

他放下酒壶将酒杯缓缓推到韩青面前,杯中琥珀色的液面晃都没有晃一下。

“哦?”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闲聊中偶然碰到共同话题时该有的随意,“师弟遇到了灵犀谷的叛徒?”

“是。那叛徒叫马交儿,已被我斩下了头颅。”

张之远的手停在收回的途中。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微微张开悬在半空中。凉亭里安静了大概只有一息的工夫,但对于一个筑基修士来说这一息长得不太正常。

然后他的嗓门猛然炸开了。

“你杀了马交儿!”声音从他喉咙深处轰出来,连带着身体都从藤椅上弹起了半寸,像是在椅面上被人按了又被猛地抽走了手。

回音撞在水塘对岸的柳树林里,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了出去。

酒杯里的酒液在他猛地起身时溅出来几滴落在石桌上,顺着桌面纹路往旁边淌。

他浑然不觉,两只手撑在石桌边缘,手指抠着石头,青筋在虎口上微微凸起。

湖面上月亮的倒影被水鸟的涟漪打碎成无数片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