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放下酒杯，看着张之远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缓缓开口：“师兄认识此人？”
张之远没有回答。他那只撑在石桌上的手收了回来，手指在袖口上来回搓了两下，像是在擦掉掌心里并不存在的汗。
他不相信韩青杀了马交儿。
方才那一嗓门是本能反应，本能反应骗不了人——他不信，他需要亲眼看到。
韩青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木盒，放在石桌上。
盒子是檀木打的，四角包着铜片，封口贴了一张防止腐烂的符箓。
他将符箓揭下，掀开盒盖。
马交儿的人头安静地躺在盒底。那张干枯的、皮包骨头的脸被青斑避日蛛的毒侵蚀过，皮肤呈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但五官轮廓依旧清晰可辨——粗壮的颧骨，深陷的眼窝，还有已经弯曲的络腮胡。
张之远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他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腰撞在凉亭的栏杆上，栏杆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声。
他扶着栏杆站住了。那张端正的脸像是被泼了一层冷水，血色刷地褪了下去，嘴唇翕动了数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强行将目光从盒盖上移开，伸手端起石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浑然不觉。
他放下酒杯，胸膛起伏了好几次，等他再抬起头来时脸上那股惊恐已经被硬生生按了下去。
按是按下去了，但按得太过用力，以至于整张脸显得格外僵硬。
“师弟可知道这马交儿的跟脚？”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完全压下的沙哑。
“他不是灵犀谷的叛徒吗。灵犀谷挂了五万法钱的花红，我来的路上看过悬赏令。”韩青将木盒重新盖好，符箓贴回原处，不紧不慢地做完这一切才抬起眼，“师兄似乎对此人颇为在意。”
张之远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韩青不知道。他不知道马交儿是谁的人，不知道灵犀谷那五万法钱的花红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这颗人头背后牵扯的是谁。
自己刚才的反应已经露了馅，好在露得还不算太多。既然韩青不知道其中利害，自己就绝对不要趟这趟浑水。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在藤椅上坐下，再开口时语调已经恢复了那种圆融的、带着几分佩服的调子：“师弟所言不虚。这马交儿实力不弱，一身土行法术出神入化，又有鼋甲貘这等珍稀灵兽傍身。没想到师弟竟能将他正法——为兄佩服，佩服。”他连道两声佩服，然后话音一转，语气从佩服切换成了关切，“此事师弟可已经汇报给宗门？可有其他人知晓？”
“来的路上遇到了隶属神鹰堡的修仙家族，此事神鹰堡应当已经知晓。至于他们有没有上报宗门，就无从得知了。”
张之远听罢沉吟了片刻，然后猛地从藤椅上站起身。
他伸手一把拿起石桌上那只装着马交儿人头的檀木盒子，另一只手虚虚往韩青肩头一引。“走，师弟，我们还是先将此事上报宗门为上。”
韩青也站起了身。
从张之远方才看到人头时的惊恐，到强行按捺后的沉默，再到此刻忽然迸发的雷厉风行，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位师兄对马交儿的事极其在意，却偏偏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他面上点了点头跟着张之远走出凉亭，心里已经将这件事记在了心上。
两人沿着来时的石径往回走，张之远走得很快。夜风穿过芭蕉丛，将头顶的树叶吹得簌簌作响，月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多时，两人又一次站在了后山那个山洞的石门前。
张之远伸手在石门上一按，门楣上的符文亮起，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这次只有他们两人，杰拉措没有跟着。洞窟依旧空旷得让人心生渺小之感，萤石冷白的光芒从穹顶倾泻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夯实的黄土台基上拉得又细又长。
中央那座三阶梯高台巍然矗立，两人沿台阶快步走上去，高台顶端的防御阵眼在脚下缓缓明灭。洞窟角落里那座微型传送阵的符文还维持着上次使用时的残余微光。
张之远示意韩青停下，自己单独走到传送阵旁。他从袖中摸出一张传讯符，夹在指间，嘴唇无声地翕动——韩青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却连一丝声音都捕捉不到。
不是压低了声音，是被遮蔽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说话时短暂地覆盖在了他的声音之上，将他的口唇翕动变成了一片安静的沉默。韩青将神识往前探了半寸，撞上的是一堵无形的墙。
张之远说完了。他将传讯符暂放在传送阵边缘，转身向韩青要来了那只檀木盒子，与人头一起放进了传送阵中央那块只有巴掌大的留白空间。
木盒底部触到符文的瞬间，空气中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他回过身，向韩青要来了螭龙印章。
随后蹲下身，手掌按在传送阵边缘的螭龙印章上，灵力顺着手臂灌入印身。螭龙的双目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一道红光从印章底部蔓延开来，沿着传送阵密密麻麻的符文线路向四面八方迅速扩散。但扩散到一半，红光的蔓延速度忽然慢了下来，符文在空气中明灭不定——先是急促地闪了几闪，然后变成一种极缓慢的、有气无力的脉动，像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摇欲坠。
张之远一拍脑门，“该换灵石了。这传送阵耗灵石耗得厉害，我这几日杂务太多，忘了补。”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储物袋，从袋中掏出一小捧拇指大小的灵石摊在掌心。每一块都只有指节长短，切割得不甚规整，但灵石表面那层油润的灵光极足，是品质相当不错的下品灵石。
他将这些灵石一块一块地镶嵌进传送阵外圈的凹槽中，每嵌入一块，传送阵的红光便亮一分。但嵌到最后几格时他的手在储物袋里掏了好一阵，脸上浮现出一个极为尴尬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韩青，语气诚恳得近乎巴结：“师弟，这个……这传送阵配备的灵石数目有限，为兄这里也不太够了。师弟身上可带有灵石？”
韩青安静地看着他，看了整整两息。然后他也露出一个笑容。“师兄啊，我修为有限，灵石这东西，是真的没有。”
张之远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自己打了个哈哈，又在腰间摸了半天，掏出另一只储物袋。他从这只袋子里倒出了足量的灵石，将传送阵外圈剩下的凹槽全部填满。
红光再度亮起，这一次不再明灭不定，而是一圈接一圈地稳定流转起来。他将手掌重新按回螭龙印章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空气中响起一阵极细微的嗡嗡声，然后白光骤然一闪，传讯符与马交儿的人头便消失在了传送阵中。
张之远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长出了一口气。“天色已晚，师弟我们回吧。”
两人走出山洞，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萤石的光芒在门缝中最后闪了一下便彻底隐去，山林重新陷入了月光的笼罩。
韩青走在张之远身旁，沉默了许久。他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问道：“张师兄，此间可有什么不妥？”
张之远侧头看了他一眼，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哪有什么不妥。只是这马交儿素有凶名，叛出灵犀谷之后四处逃窜，这几个月已经击杀了数位颇有声名的散修。为兄方才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折在了师弟手里——大为感叹呐，大为感叹。”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抽出布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他的演技很粗疏。整张脸上堆出来的笑，从嘴角到眼角的肌肉走向都不对——嘴角往上扬，眼角的肌肉却往两边扯，像是在用力撑开一张面具。
饶是韩青年纪轻轻，也一眼看出这里面一定有事。但他没有再追问。
两人沿着石径穿过那片垂柳和石拱桥，在山庄里各自散了，回房休息。
韩青回到房间，反手关上房门。
楼下的假山水池在夜色中传来极细微的潺潺水声，窗棂外月光正明，将芭蕉叶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斑驳陆离。
他在床沿坐下，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里，将今晚凉亭中的对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之远听到马交儿三个字时的反应不对。
一个筑基修士，在浮南国当了数年凡俗使，什么场面没见过。
听到一个叛逃弟子的死讯，第一反应不是惊愕一个叛徒死了就死了，而是惊惶。
他看到人头时退的那半步是本能，本能骗不了人。
自己当时还只是奇怪，现在细想起来，张之远从头到尾的表现都透着一个有经验的人拼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僵硬。
他不敢说。
能让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怕到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要么是人，要么是事，哪一样都小不了。
但转念一想，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马交儿是灵犀谷挂名通缉的叛徒，驱灵门早已将他除名，他杀了马交儿，合情合理。
呼延渤在他出发前给的私信里写得明明白白——在浮南国，除了不要与赤精矿的那位鬼修矿主发生摩擦，全力收集水，土两种灵根的凡人之外，其余诸事，便宜行事。
不是拘束，是背书。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正常弟子应该做的事情。
不去想了。如果马交儿的故旧亲朋要因此报复，自己接着便是。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金枫丹，合着唾液咽下，盘膝闭目，开始运转《化灵诀》。
金枫丹温和的药力在丹田中化开，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缓缓流淌。
气海中那片刚刚突破到练气八层的灵力旋涡稳定而缓慢地旋转着，将药力一丝一丝地吸入其中。
与此同时，十余万里之外。
驱灵门总堂，九泉山脉主峰西麓。千迅阁。
千迅阁是驱灵门向外传递与接收消息的枢纽。
整座建筑依山体裂隙而建，一半嵌在山腹之内，一半露在崖壁之外。
最深处的大殿内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座传送阵——大型传送阵铺满整座殿心，中型传送阵沿墙排开，小型的嵌在壁龛之中，微型的则被精心安置在特制的石台上。
每一座传送阵都在或明或暗地闪烁着符文的光芒，不时有一道白光闪过，一封传讯符或一只封印好的包裹便凭空出现在阵眼之中。
守阁弟子轮班值守，将收到的传讯符按编码分类，再通过遍布总堂的传递管道送至各个山头。
但微型传送阵的部署范围极其有限。
它的本质是将极小的物品，在极短的距离内进行空间折叠传送。
距离越远，空间折叠的稳定性越差，需要的中继节点就越多。
驱灵门目前的微型传送阵网络只覆盖了南疆域内部，且并非每个外门驻地都有资格安装。
浮南国能装一个，是因为它地处南疆域内，节点较多，与总堂之间的空间折叠路径相对稳定，加上赤精矿与药园的战略价值需要保持相对高频的文书往来。
像乱鸣洞那样偏处南楚国徐华县群山之中的外门，距离太远，中继节点不足，微型传送阵根本装不了。
所以当时乱鸣洞交数，韩青才需要亲自押送物资走一趟总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