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裘男子上前一步,笑呵呵地将那冷艳女子往旁边挡了挡,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自家人不懂事闹的小插曲。
“不过阿染师妹说的没错,她的鼻子是不会错的。阿染师妹乃是半妖之体,身负狐犬血脉,嗅觉天赋异禀。她的鼻子,比得上大寻回术了。”
半妖!
韩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半妖修士。狐犬血脉,那说白了就是人与狐犬类妖兽混血的后代。人兽杂交。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没管住自己的嘴。
麒麟堂玩的真花呀。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了好几个浪头。
其实这是他无知了。
兽修一脉的弟子,有专门修炼这混合培育之法的。
只不过,培育的对象,换成了修士自己……
驱灵门兽修堂口中,像麒麟堂这样专门驱使犬类灵兽的分支,半妖比例尤其高,不是他们有什么特殊癖好,而是犬类灵兽与人类的血脉契合度天生就比其他妖兽更高,融合之后的后代存活率也最高。
只是韩青常年待在虫修一脉,对这些兽修门中的常识一无所知。
不过大寻回术他是知道的。
那是结丹期修士才能施展的追踪秘术,据说能在万里之外锁定目标的气息,连空间裂缝都阻隔不了。
这女人的鼻子比得上大寻回术?
韩青心里打了个问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表情。
他没有接关于半妖的话茬,而是转向阚煜,拱手问道:“还未请教上使尊姓大名。我与张师兄乃是平辈论交,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上使,还望上使示下。”
阚煜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在韩青肩上又拍了一下。“我叫阚煜。按辈分,我确实与之远同辈,但当年我跟你师父那可是称兄道弟的交情。让你叫一声师叔,不算过分吧。要不这么着,”他眨了眨眼,语气半真半假,“你叫我叔,我叫你弟,咱俩各论各的。”
韩青急忙拱手。“哪能哪能,阚师叔,我叫您师叔就好。”
他语气诚恳,心里却道这厮果真打得一手好算盘,叫自己师侄,便是将辈分锁死了,接下来盘问什么都方便。
阚煜又是哈哈一笑,指了指旁边那女子。“这是阿染师妹。你们年纪相仿,辈分也不用论那么真,你就叫她师姐吧。”
韩青朝阿染拱了拱手,叫了声“阿染师姐”。
阿染没有回礼,只是用那双狐狸眼从上到下又扫了他一遍,鼻头微微耸动,像是在记住他的味道。
然后她转身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灵茶抿了一口,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两人又坐了片刻,阚煜问了韩青几个关于张之远离开当夜的问题。
张之远走之前说了什么,有没有异常,有没有提过要去哪里,是否有人与他同行。
韩青一一如实回答,张之远走得很急,只说是总堂有急事相召,没有交代具体去向,同行的有他七八个记名弟子。阚煜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便起身告辞。
韩青挽留了两句,说要设宴款待,尽一尽地主之谊。
阚煜摆了摆手。“我们还要追查杀害张师弟的凶手。这趟差事紧,耽误不得。不过追查过程中免不了要在你的地界上走动,到时候少不了麻烦韩师侄。”
韩青道:“应该的。师兄在浮南遇害,我身为浮南凡俗使,责无旁贷。有什么需要,阚师叔尽管开口,我也想为张师兄报仇出一份力。”
送走这两位麒麟堂弟子,韩青站在山庄门口看着那件灰色厚皮裘和那身黑色紧身皮衣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心里那股被那女人嗅过的寒意还没完全消散。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洞府。
最近的事太多,先是李阙交易,后是麒麟堂来使,中间还抽空认主了一只尸蝽。他想安安静静地打坐修炼一会儿,把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从脑子里清出去,然后继续修炼《青松心意诀》。
他刚盘膝坐下,还没入定,洞府外的禁制再一次被触动了。
又是什么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接一个地来,这山庄都快成菜市口了。韩青皱着眉头起身出去查看。
杰拉措垂手站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块黑沉沉的铁牌,恭敬地递到韩青面前。“师叔,有人求见。给了小人这个。”
韩青低头一看,瞳孔微微一跳。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尸”字。
这个令牌他见过,不只见过,他身上也有一块,游尸门的贵宾令牌。
李贡!
李贡来了!
“人呢?人在哪里!”韩青猛地抬起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了不少。
杰拉措被韩青的反应惊得退了一步,随即躬身答道:“回师叔,就在山庄外扎了营。”
韩青抬脚便走,杰拉措一路小跑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山庄正门,穿过迷雾,远远便看见山庄外那片平坦的草地上支起了好几顶油布帐篷。帐篷旁边整整齐齐地列着一队僵尸,每具僵尸身上都背着比人还大的包裹,额头贴着封禁符,在傍晚的微风中纹丝不动。
一个中等身材的身影正蹲在一口打开的木箱前翻检货物,手里拿着本皮面账簿,嘴里念念有词。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韩青,便放下账簿直起身来,隔着老远朝韩青使了个抱拳礼。
韩青愣了一下,然后两人对视着,同时爆发出哈哈的大笑声。“李大哥,可把你等来了!”韩青大步走上前。
李贡将账簿往旁边一放,双手叉腰,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精明笑容。“上使大人如今是掌管一国凡俗事务的大官了,我区区一个游商,哪里值得您惦记呀。”他故意把“上使”两个字咬得又慢又重,眼角还挤出了两团做作的谄媚。
韩青抄着手,笑盈盈地看着他。
行,演上了。他就这么笑着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李贡接下来该怎么演。
李贡干咳了一声,挤眉弄眼地等了片刻,见韩青根本不接茬,嘴角那点做作的谄媚终于绷不住了。
“老弟你咋不接词儿啊,我这准备了一路呢。算了算了,你真是无趣。”他摆了摆手,一脸“对牛弹琴”的嫌弃。
韩青仰头笑出了声。“你还演上了,改日我给你找个戏班子,让你在台上一次演个够。”
李贡也笑了。
笑声过后,韩青上前拽住他的袖子。“李大哥,我这回可是备了好大一笔买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高阶阵盘、萤石、沧海瓶、安魂香、养魂木,还有灵兽袋,最大号的。咱们赶紧进山庄,我慢慢跟你说。”
“不急不急。”李贡将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往旁边退了一步,露出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着站在僵尸队伍中间的身影。“你先看看,我带谁来了。”
那是个小个子,罩着宽大的灰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韩青看着那身形,神识习惯性地扫过去,却被斗篷表面一层极淡的灵力波动弹了回来——遮蔽神识的斗篷。
但对方身上隐隐散发出的那股灵力气息让他觉得莫名熟悉。他见过这个人,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韩青一脸疑惑地看着李贡,李贡只是抱着胳膊笑,嘴闭得严严实实。那人伸出手,白皙纤细的手指握住兜帽边缘,将帽子往后一掀。是个俊俏的少年,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青布带束在脑后。
他看着韩青,脸上洋溢着一片灿烂的笑,眼中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韩青盯着那张笑脸看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额头。“哎呀!这不是李儿嘛!”
韩青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心里却已经打了个突。
李儿在这里,田朴却不见人影。
李儿是田朴的亲侄子,从小跟着他叔在乱鸣洞里当郎中,叔侄俩从来没分开过。他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跟着李贡的僵尸队伍千里迢迢跑到浮南国来?
“李儿,你叔呢?怎么就你自己?”韩青问。
李儿没有答话。他只是看着韩青,极快地眨了一下左眼,然后又将目光移回李贡身上。
那一眼极短,短到李贡根本没有察觉。
但韩青看懂了。在乱鸣洞蜂房当饲奴的时候,他和李儿之间就有一个默契,这个眼神的意思是,这里不方便说话,换个地方再讲。
李贡接过话头:“韩老弟可是在找田老哥?他快到浮南国境的时候忽然说感觉到了什么东西,暂时离队去搜寻了。说是一两天内便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着木箱盖上的浮尘,“这位田老哥可真是有见识。这一路上跟我聊僵尸炼法、聊尸毒药理,句句都在点子上,我这炼尸的手艺他只看了一遍就能说出门道来。说真的,要不是他现在已经是你师伯施安的亲传弟子,我都想拉他进我们游尸门了。”
韩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田朴有见识?跟游尸门的炼尸高手聊僵尸炼法?还聊得让李贡想挖墙脚?这不可能。
田朴的底细他最清楚不过。他连灵根都极短,什么时候有了能跟李贡讨论炼尸术的见识?
还有,李贡说什么——田朴现在是施安的亲传弟子?
施安是他大师伯,乱鸣洞蛉螟子门下大弟子,收徒极严,这么多年门下弟子也不过寥寥数人。他什么时候收了田朴?
自己在总堂待了那么久,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韩青看着李贡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田朴当然没有这个本事……但黑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