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将尸蝽小心地收回骨盒中。
母虫在他掌心蹭了最后一下,细长的节肢蜷缩起来,安静地趴在绒布上。
认主很顺利,顺利到他都有些意外,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这只让无数虫修梦寐以求的宝虫便成了他的灵虫。
但现在没有僵尸给它用,尸蝽再珍贵,没有僵尸可操控也不过是只长得奇怪点的虫子。
他把骨盒收好,坐在蒲团上开始盘算手头这些灵虫的喂养缺口。
尸蝽需要僵尸。
黑腐蝇和瘟毒虻需要污血,光是维持现有虫群的规模,每个月就得消耗好几缸。
培育混合虫群需要的量更大。
马七给他的《混合培育法》手札上写得明明白白,两种灵虫杂交繁育时污血的消耗量是平时的三倍。
这些缺口全压在杰拉措身上也不现实。让一个练气三层的半吊子修士去给他搜罗大量的尸体,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就在他琢磨的时候,洞府外层的禁制被触发了。韩青起身走出洞府,竹林间阳光正烈,杰拉措垂手站在石径上。
韩青问他怎么了,杰拉措躬身道:“师叔,有两位总堂来的上使到了雨来山庄,点名要见您。”韩青愣了一下。总堂来的上使?他没有接到任何传讯符通知。
难道是张之远的事?总堂那边终究还是派人来了。他回洞府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袍子,将螭龙印信揣在怀中,跟着杰拉措往山庄正厅走去。
韩青踏进雨来山庄宴客大厅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杰拉措将两人安排在主位两侧的客座上,每人面前都摆了一盏灵茶和几碟本地的时令瓜果。但两人都没有动茶,也没有碰水果,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韩青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穿着灰色厚皮裘的男人。
九月天,余暑未消,浮南国闷热得像蒸笼,这男人却裹着一件冬天的皮裘,领口严严实实地拢着,袖子长过手腕。
他的身材极为高大,坐在那里也比常人高出一截,肩膀宽得像是门板,两条长腿在椅子前伸得笔直。
他的脸方方正正,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皮肤被北地的风霜磨得粗糙发红。见韩青进来,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他旁边坐着的那个人纹丝未动。
韩青的神识在两人身上扫过。站起来的这人周身灵力凝而不散,气息沉稳厚实,至少是个筑基初期。坐着的那个灵力波动弱一些,但也有练气大圆满的水平。怀中螭龙印信微微发热,证明这两人确实是驱灵门同门。
韩青上前拱手,满脸堆笑。“不知两位上使驾到,有失远迎,怠慢了,怠慢了。”
站起来的那人几步走到韩青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在韩青肩上用力一拍,声音洪亮得像在厅里擂鼓。“韩师侄,闻名不如见面,果然一表人才呀!早就听说你在外素有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跟你师父可是老相识了,一起出过任务,那时候你小子还没入门呢!”
韩青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拍得肩膀一沉。这人认识马七?他脸上依旧挂着客气的笑容,顺势拱了拱手。“前辈过誉了。我那点微末名声不过是些讹传罢了,当不得真。”
坐着的那人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子。“我想也是。不过是个小小的练气八层修士——威名什么的,不过是震慑几个不成器的散修罢了,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韩青循声看过去。坐着的这人是个身穿近身黑色皮衣的高瘦女子。
瓜子脸,下巴尖得恰到好处,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三分冷意。重峰眉斜斜入鬓,鼻梁又高又挺。黑色皮衣紧紧裹着她丰硕的身形。
她的坐姿很随意——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涂着暗红色的蔻丹。目光从韩青脸上扫过时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韩青自己谦虚是一回事,但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顺着话头接过去冷嘲热讽,任谁脸上也挂不住。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住了。他不理那出口讽刺的女人,转向那高大男子,脸上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表情。只是称呼悄悄改了。
“不知前辈此来有何吩咐,我并没有收到总堂传来的调令或传讯。”
那高大男子笑道:“我们是麒麟堂弟子,这次是受宗门委托来处理张之远张师弟身死之事的。”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浮南国是张师弟生前最后任职的地方,宗门例行调查,总得有人来。”
韩青眉头微微一皱。麒麟堂张之远的同堂师兄弟。但张之远是筑基初期,这人也叫他师弟,那他自己至少也得是筑基初期往上。可刚才他说自己跟马七是“老相识”,还叫自己师侄,这岂不是乱了辈分。
这人一见面就套近乎,不是真的跟马七有多熟,就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没有资格对麒麟堂的调查指手画脚,他只是个新上任不到三个月的凡俗使。
“张师兄的离去,我也觉得很突然。只是不知道张师兄道陨的地方在何处,若是不远,我也好去祭拜一番,聊表同门之谊。”
那坐着的女子忽然笑了笑。笑容没有抵达她的眼睛,那双狐狸眼里依旧是冷冷的审视。“张师兄最后出现的地方并不远。”她顿了顿,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最后的气息就在浮南皇城。”
韩青眉头一皱,随即笑了。“这怎么可能。张师兄是连夜离开的。就算他途中遭遇不测,死亡时间也应该是离开浮南至少三天之后的事。以张师兄筑基期的脚程,三天足够他飞出江国地界了,怎会在浮南皇城出现?”他摇了摇头,语气客气但笃定,“这位师姐怕不是在说笑。”
那冷艳女子的重峰眉猛地一挑。
她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便垮了下来。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细线。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韩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移,移到一半便在心里暗吸了一口凉气。
这女子比他高了一个头。
她身形本就修长,那件黑色紧身皮衣将她全身的线条勾勒得纤毫毕现,站起来时更显得一双腿笔直修长得惊人。
她猛地起身的动作太急,胸前那对丰硕的软峰隔着皮衣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皮衣表面被撑得微微发亮。
韩青将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天花板上挪了半寸,心想这女人怕不是专程来考验自己定力的。她一步一步向韩青走来,越走越近,最后几乎要贴到韩青身上。
韩青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气息,没有脂粉味,更不是香料。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兽类的干燥皮毛的气息。
她比他高一个头,此刻微微低头俯视着他,那双狐狸眼近在咫尺。他甚至可以看清她瞳孔深处那圈极细极细的暗金色纹路。
“我的鼻子不会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有权知道的秘密,“他的气息,最后就消失在浮南皇城。”
鼻子?韩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鼻尖上。她的鼻梁很挺,鼻头小巧,鼻翼微微翕动着。他这才注意到她的鼻梁两侧有几道极淡极细的暗金色纹路,不凑到近前根本看不出来。某种嗅觉类的追踪秘法,或是天生异禀。
她对着韩青嗅了嗅。鼻头耸动两下,鼻翼微微翕张,那股干燥皮毛的气息随着她的呼吸拂在韩青脸上。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往上翘了起来,瞳孔中那圈暗金色的纹路微微扩张。
“你身上的味道——”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很好闻。有血的味道,不像其他虫修身上那股子腐败的臭味。”她舔了舔嘴唇,粉色的舌尖沿着上唇缓缓划过,又很仔细地将嘴角溢出来的一点口水也舔了回去,像是刚享用完一顿美餐的人在做最后的回味,“我喜欢。”
韩青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他在死人山上被李阙的幽魂盯过,在摩天岭被熊阔的独眼瞪过,但被一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女人凑到脸上嗅还流口水——这他娘的是头一回。
“不得无礼!”那高大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洪亮得像在大殿里擂鼓,“阿染师妹,还不退下!你再这样,要把韩师侄吓坏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训斥自家不听话的妹妹,带着三分严厉七分无奈,但韩青总觉得那声音里还藏着一点幸灾乐祸。
韩青往侧面退了一步,与那女子拉开距离,心中却飞快地转着另一个念头。
这皮裘大汉方才叫她“阿染师妹”,叫张之远也是“张师弟”,可偏偏叫自己“师侄”。
麒麟堂的辈分他不太清楚,但既然是同堂弟子,叫筑基初期的张之远是师弟,那他们至少也是筑基初期的同辈。
而自己是乱鸣洞蛉螟子的徒孙,马七的弟子,按辈分应该以同辈论处。
他叫自己“师侄”而不是“韩师弟”,怕是在刻意拉开距离,方便接下来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