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盘坐在洞府深处,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虚拢。
那只抱卵的尸蝽正安静地趴在他的掌心之间,细长的节肢缓缓舒展开来,腹下那几粒细小的卵粒随着母虫的呼吸微微起伏。
淡红色的灵力从韩青掌心渗出,像极细的丝线般一缕缕注入尸蝽体内。尸蝽背上那圈灰白色的环形条纹在灵力的浸润下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
尸蝽惬意地抖了抖那十六对细长的节肢,整个身子往韩青的掌心贴紧了几分。
它喜欢这股灵力。
韩青低头看着这只往自己掌心蹭的尸蝽,表情有些微妙。
一般虫修炼化阴气重的灵虫时,光是让灵虫适应自己的灵力就得耗费大量时间。
阴气与灵气本质上是互相排斥的,阴气与大部分能量物质都是排斥的——就像水和油,硬往里灌只会让灵虫经脉寸断。
所以鬼修一脉的虫修大多直接用阴气喂养灵虫,省去磨合这一步。
可他的灵力不同。那股淡红色的灵力注入尸蝽体内时,母虫不但没有任何排斥反应,反而往他掌心蹭得更紧了些,背上的灰白条纹比方才更亮了几分。还他妈挺舒服。
韩青低头看着这只对自己亲昵得完全不像阴邪灵虫的尸蝽,心里冒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有点发毛的念头。
自己是不是在鬼修一途上天赋异禀?
体内那枚僵尸珠把他的灵力改造成了这种淡红色的阴煞灵力,不惧阴气,不损元阳,还能让尸蝽对自己如此亲近。
这天赋搁在鬼修一脉里头怕是要被当成宝贝疙瘩供起来。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就被他按了下去。
他在死人山上亲眼见过李阙那张干枯得风一吹就能碎掉的脸,见过侏儒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见过老书生面颊上那两团不正常的桃红和那个大得吓人的脑门。
鬼修没一个正常人,他才不要把自己也修成那副样子。
不过他还是往后多留了一个心眼——反正艺多不压身,将来若是有机会,鬼道法门也不是不能涉猎一二,只是绝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灵力灌注满了,韩青从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精血,悬在指腹上微微颤动。
他将精血送到尸蝽的口器前,母虫那对细长的触须在空气中颤了几下,然后口器猛地衔住了那滴精血,贪婪地吸入体内。
精血入体后,母虫背上的灰白条纹亮了一下,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极淡极淡的银色。
韩青放出神识,用极轻极柔的力道不断挑弄尸蝽的触须和节肢,进行最初的驯化。
尸蝽对他的神识丝毫不抗拒,反而主动用触须轻轻触碰他的神识。
韩青在洞府里专心致志地驯化尸蝽的时候,浮南城外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清冷的月光洒在群山间的官道上。
一个个异常高大的身影正沿着官道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它们的步伐极其怪异,不是走,是蹦。双腿并拢直直地往上一蹦,落下来时膝盖都不打弯,整个身体直挺挺地往前平移半丈,再一蹦。
每蹦一次都有阵阵铜铃声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它们身上都背着比人还大的包裹,包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也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远远望去就像一群背着巨壳的甲虫在官道上蹦跳着前进。
三个斗笠客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们的身形都是正常人大小——一个中等身材,一个胖子,一个矮子。
三人都戴着极大的斗笠,遮住了整张脸。这支队伍经过黄象驿时,一个更夫正敲着梆子从驿馆旁边的巷子里转出来。
他一抬头便看见月光下一排直挺挺蹦跳着的巨大人影,铜铃声在夜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
更夫嘴里的梆子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喊,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队伍走近,他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些蹦跳身影的脸——惨白,僵硬,嘴角还挂着凝固了的黑红色血沫。
更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两腿之间一股热流顺着裤管往下淌。
那个中等身材的斗笠客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截青虚虚的下巴。
他随手一挥,一股灰白色的烟尘从袖中飞出,精准地扑在更夫脸上。
更夫的眼睛翻了两翻,软软地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斗笠客走到驿馆门前,抬头看着那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剥落的木招牌,嘴唇微动念出了声:“黄象驿。浮南国都,终于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疲惫的沙哑。
…………分割线…………
李阙化作的黑烟几乎是砸进矿场的。
他从雨来山庄一路狂飞,灵力和阴气都不计消耗地往遁术中灌,本就干枯的脸色在遁光中更显得灰败了几分。
矿场外围的迷阵刚一裂开他便钻了进去,连停都没停便径直冲进矿洞深处。
他沿着那条狭窄的裂隙一路往下冲,速度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当他的脚踩到洞窟底部的岩石地面时,他那只浑浊的独眼里幽绿的光芒骤然暴涨,然后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洞窟里一片狼藉。成排的十字架倒伏了大半,木条断裂,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有些被爆炎符的火焰波及,衣料和头发烧成了焦炭。
血池表面那层暗红色的薄膜被爆炸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水漫过池边的石槽将周围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暗红。他的坩埚被砸坏了,几口熬煮血水的铁锅翻倒在地,锅底的鬼火早已熄灭。
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到红铜大门前。手指颤抖着摸上铜门那些狰狞的人脸,一道道禁制检查过去。第一道没破,第二道没破,第三道也没破。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长出了一口气。还好,那帮闯进来的人没有发现这门上的玄机,符文咒印也没被破坏。
然后他开始检查那些躺在地上的炼尸残骸。
这几具炼尸上有火烧的痕迹,伤口边缘焦黑,是爆炎符。
那几具被枯藤缠得结结实实的,枯藤还在缓缓收紧,是木属性的符箓。
但符箓只伤了几具炼尸,大部分的炼尸并不是被符箓杀的。
他走到一具离血池最远的炼尸残骸前蹲下身。残骸表面呈一种异样的白色,不是骨头的灰白,不是皮肤的惨白,是宣纸那种没有一丝光泽的、死气沉沉的哑白。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残骸的胸骨,指腹刚触到骨骼表面,整具残骸便无声地塌了下去,化作一摊细碎的白色粉末。
李阙倒吸一口凉气。好强的破坏手段。
他的耳边响起了那股风声般的声音。“这是……这种伤口……”它的语调极其罕见地迟疑了,像是在翻阅一本被尘封了太久的书,“我好像见过。但时间太久了……太久了……我得想想。”
李阙没有回答。
他蹲在那摊白色粉末前,面色铁青,那只浑浊的独眼里幽绿的光芒疯狂地跳动着。
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他此刻冷静得可怕。
因为有一个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有人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
不是矿奴无意中闯进来那么简单,是修士,带着符箓,有备而来。他们看到了这扇门,看到了这些咒文,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和血池。
就算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这扇门背后是什么,但只要他们将这件事说出去,这十几年来的所有布置便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而他李阙将被驱灵门追杀到天涯海角。
看现场的破坏程度,来者两个人,或许三个。修为不高。
他蹲在那几具炼尸残骸旁。炼尸们相当于练气四层的战力,那几个入侵者却跟它们缠斗了这么久,符箓用了一堆,还被抓伤咬伤留下了痕迹。要是自己或者那个新来的韩小子,这种水平的炼尸,可以轻易的摧毁,不至于在争斗过程中大片大片地毁坏。
但让他心惊的不是这些。那最后一击,那将剩下几具炼尸同时干掉的最后一击,用的绝不是寻常手段。
他站起身,枯瘦的双手从袍袖中猛地抽出。
七八道幽魂从袖间飘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随着他袍袖猛地一挥,幽魂们无声地发出尖啸,朝着裂隙上方飞了出去,没入四面八方的岩壁之中。
片刻之后
一道幽魂回来了。
它在李阙面前悬停,虚幻的灵体中传出极细微的震颤,那是它发现目标时独有的反馈。
向上通道的岩壁上,有一条人为开凿的裂缝,不是天然形成的那种参差不齐的裂隙,是被人用工具一凿一凿挖出来的。
李阙的独眼里幽绿的光芒骤然跳动了一下,他化作一股黑烟朝那条裂缝的方向直直飞去。
找到那条裂缝并没有费太多工夫。
它藏在矿道深处一条废弃岔路的尽头,入口被几块用藤蔓遮住的碎石虚掩着,若不是幽魂穿石而过时感知到了碎石后方那片空旷的空间,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李阙站在裂缝前,干枯的手指在粗糙的岩壁上缓缓抹过。
凿痕很新,断口处没有积灰,没有苔藓,边缘还残留着铁器敲击时崩出的细小裂纹。
往里走,裂缝越来越窄,最后窄到必须侧身才能通过。
洞壁上每隔几步便凿了一个小凹坑,凹坑里嵌着火把,火把早已熄灭,只剩下几截烧焦的麻绳和凝固的油脂残迹。
地面上的碎石被踩得很平,不是一双脚踩出来的,至少有两三个人在这里来回走过。他的幽魂继续往前探,在裂缝的尽头发现了一处天然溶洞。溶洞底部有脚印,脚印还很新,没有积灰,甚至还能隐约看出脚底的纹路。
李阙蹲在那几个脚印前,独眼里的幽绿光芒缓缓跳动。
他伸出手指在脚印边缘按了按,泥土还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潮气,没有被地下深处那股干冷的风吹透。
他站起身,幽魂继续往溶洞上方探去——溶洞顶部有一条极细的天然裂隙,沿着裂隙往上攀爬数十丈,出口在一片密林深处。地面上的落叶被踩得乱七八糟,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颜色暗黑。是尸毒入体之后吐出来的毒血。
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风声般的声音。“找到他们……一个都不能留。”那声音依旧是平日那般阴恻恻的调子,但李阙听出了其中一丝与往日不同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焦躁——是恐惧。
它也在怕。怕这扇门被人知道,怕这十几年的布局功亏一篑,怕这处被它藏了无数年的秘密终于被人挖出来。
李阙没有回答它,只是从袍袖中又放出数道幽魂,沿着血迹和落叶上的痕迹继续往密林深处追去。
他自己也化作一道黑烟紧随其后。炼尸可以重炼,坩埚可以重铸,人牲的窟窿可以慢慢补上,但这几个活口,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