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儒骑在那头三丈高的缝合怪肩头,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
他手中的长幡已经暗淡了大半,幡面上的符文只剩下寥寥几道还在勉强闪烁,令箭的箭头也不再像方才那般吞吐着摄人的寒芒。
他坐下的缝合怪虽然依旧站着,但体表那些被虫群啃噬出来的伤口已经连成了片,好几处深可见骨,左臂更是被黑腐蝇啃得只剩下一根惨白的骨头连着半截残破的筋肉,每一次挥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韩青追这伙人已经三天了。
从发现他们在浮南边境屠村的那天起,他便放下了手头所有事务,亲自带队进山搜捕。
此时距离韩青送黑觋去囚犯大营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几乎把韩青的家底打没了一半。
他手头原本攒了一百多万法钱,如今只剩下三十多万。
钱都花到哪了?
大半给了散修当赏赐,剩下的全砸进了道卒装备。
一个多月前李贡便将他要的货全部送来了——高阶阵盘,安魂香,养魂木,沧海瓶,最大号的灵兽袋。
韩青马不停蹄地武装了一支道卒出来,又趁着闲暇时间跑了一趟榕树林地底裂隙,用沧海瓶将那一潭沉阴极水装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他发布了悬赏令。
高价悬赏入境截修的人头。
散修们三五成群地涌入山林,到处猎杀那些趁乱混进浮南的外来修士。
韩青手下的张绣娘、苏青娥、计彪、郭负、鹿章全部派了出去,刚拉起来的道卒队伍也被他撒进了战场。
一时间浮南境内杀得人头滚滚,少说有四五十名外来修士被诛杀在密林与山谷之间。
韩青手头的零散丹药全部当赏赐发了出去,又从李贡那里补了一批,继续悬赏。
花销最大的是道卒的箭矢——破灵箭矢每射出一轮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成绩斐然。
这一个多月下来,死在道卒箭下的截修不下十余人,其中不乏练气四五层的好手。
这让韩青更加坚定了培养道卒的决心。
最难缠的就是这西羌一窟鬼。
这伙鬼修修为不低,人数多,手段诡异,还有强力的僵尸做辅助。
好几拨散修都没占到便宜,甚至被反杀了好几个,连韩青派出去的道卒小队都被他们伏击过一次,折了好几个弓手。
于是这才有了韩青亲自设伏、在密林中围剿他们的这一幕。
现在的形势一边倒。韩青只要耗,就能耗死这个侏儒。
侏儒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逃不掉——四面的弓士已经将这片山坡围得水泄不通,天空中的虫云封死了所有退路。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韩青本人还站在那块凸出的岩石上,连手都没怎么动,光是虫群便已经将他的缝合怪啃得千疮百孔。
他不想死。
他猛地抬起头,朝韩青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韩上使!真要赶尽杀绝吗!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放我离去如何!我发誓绝不找上使的麻烦,回去之后四时八节都给您送孝敬!”
韩青站在岩石上,负手俯瞰着那个已经开始语无伦次的侏儒。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虫群的嗡鸣,清清楚楚地送进侏儒的耳朵里。
“你的孝敬就不必了。今天你得把命留在这。”
韩青之所以要杀这侏儒,不只是因为他截杀修士。
这侏儒行事太过恶劣,他不光截杀落单散修,还屠戮凡人。
浮南北境好几个村镇被他带着手下一一屠灭,男女老少无一生还,连襁褓中的孩子都不放过。
除此之外,他还惯吃人心。
在修真界素有恶名,连一些同为鬼修的散修都不屑与他为伍。
韩青自问不是什么正派,但这样的人实在是该死。于是韩青下了杀心。
见韩青咬死不放,侏儒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哀求。
他说自己有法钱,有资材,只要韩青放过他,他愿意全部奉上,给韩青做牛做马。
他还说自己知道很多修真界的秘辛——西羌的古墓,南疆的秘境,甚至连驱灵门内部的一些隐秘他都略知一二,可以全部告诉韩青。
韩青不做理会,继续用瘟毒虻和黑腐蝇消耗那头缝合怪。
侏儒扛不住了。
远处密林中一支破灵箭矢疾射而来,箭簇上的符文在昏暗中拖出一道笔直的幽光。
这一箭角度极刁,避开了缝合怪的拦截,穿透了长幡已近枯竭的防御,直取侏儒的脑袋。
侏儒猛地一激灵,拼命偏头躲过,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将他耳廓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捂着耳朵猛地转头,恶狠狠地朝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密林边缘,一个身穿低级符甲的大汉正放下手中的长弓,从腰后箭囊中重新抽出一支破灵箭矢,搭在弓弦上。
是飞龙。
他现在箭术了得,那张弓是韩青特意托李贡为他寻来的——弓身轻盈,却有四石之力,配上破灵箭矢,一般低级修士无命可逃。
侏儒真的害怕了。
他骑在缝合怪肩头,环顾四周——虫云蔽空,弓士围困,韩青本人还站在高处虎视眈眈。再这样下去,他的死只是时间问题。
他面色阴沉,咬了咬牙,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急促:“韩上使!我有秘事要禀——先停一下!先停一下!”
韩青不停,权当没听见。侏儒急了。“韩上使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周围几国要对浮南出兵吗!”
韩青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这一个月来,他也隐约知道了一些——据杰拉措从边境传回来的情报,是溪国凡俗使最先发兵的,几国出兵也是溪国凡俗使挑拨的。
但韩青与溪国凡俗使素昧平生,连面都没见过,更谈不上任何仇怨。
他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要如此大动干戈。听这侏儒话里的意思,难道其中真有隐情?
他面上依旧不露声色,三凶环依旧在身侧盘旋,虫群依旧在围攻那头缝合怪。只是口头上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侏儒一听这话,心中狂喜——有门!韩青没有直接拒绝,那就是在等他继续往下说。他急忙将长幡往胸前一横,嘶声喊道:“我可以用心魔起誓,句句是真!只要上使放我一马,我知无不言——我知无不言呐!”
韩青站在凸出的岩石上,负手俯瞰着那个已经开始语无伦次的侏儒。
虫群在他周身盘旋,墨绿色的鬼火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原因不重要。不管是谁挑起的这场仗,既然动了手,这事就不会善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事实。
侏儒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韩青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不打算善罢甘休。
侏儒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又灰了几分。
他攥紧了手中那杆已经暗淡无光的长幡,指节攥得发白。“韩上使,您可想好了——那位的身份,不是您想动就能动得了的。”
韩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他将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抽出来,五指张开,对准了侏儒坐下的那头缝合怪,虫群感应到他的杀意,振翅声骤然拔高。
侏儒终于崩溃了。
他扔掉了令箭,双手死死抓着长幡挡在身前,声嘶力竭地喊道:“我可以帮您!帮您对付明先生!放过我——放过我!”
明先生!?
韩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悬在那头已经被啃得千疮百孔的缝合怪头顶。
他原本已经准备结束这场耗时三日的追猎,但这个久违的名字硬生生将他的手拦了下来。
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摩天五虎的账本上,张之远的交易记录里,黑觋的揣测中,那个驼子探子搬出来的靠山。
每一次出现都像一个看不清楚的影子,站在所有事情的最深处。
而现在,一个垂死的侏儒忽然说要帮他对付明先生——六国联军是明先生的手笔?
这场席卷了整个南疆域西南地区十余国的战争,背后站着的人是明先生?
明先生这三个字,到底还能牵扯出多少事来。
韩青将手缓缓收了回来,五指重新拢入袖中,虫群的攻势随之一缓。
他看着侏儒,目光里没有方才那种赤裸裸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审视。
他心中快速盘算着,明先生这个名字的突然出现,有些打乱他的计划。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