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儒骑在那头千疮百孔的缝合怪肩头,手中的长幡已经彻底黯淡无光,令箭也早已不知丢到了哪里。
他看着韩青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手,看着虫群的攻势随之一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嘶声喊道:“让几国凡俗使出兵攻打浮南的就是明先生!我只知道这事跟浮南矿主李阙有关系,挑头的是溪国凡俗使——放过我,我把明先生的秘密全都告诉你!”
韩青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负回身后,虫群依旧将侏儒团团围住,但没有继续扑上去撕咬。
“既然你知道明先生的事,留你一命也不是不可以。”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子,听不出任何喜怒。
侏儒神情一松,整个人几乎瘫在缝合怪的肩头。
他放下了手中那杆已经没什么用的长幡,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感激的话。
就在他放下防备的瞬间,远处密林中弓弦声骤然炸响,一支破灵箭矢疾射而来,箭簇上的符文在昏暗中拖出一道笔直的幽光。
侏儒猛地转过头,瞳孔中那支箭矢急剧放大,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箭矢便噗的一声贯穿了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钉在了缝合怪的肩胛骨上。
侏儒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还在微微震颤的箭杆,又抬起头看向韩青。
他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和被欺骗后的暴怒。“你不讲信用!”
他将手中那杆长幡猛地朝地上一摔,面目狰狞得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困兽,“既然如此——大家都别想好!”
他双手在胸前掐了个诡异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坐下的缝合怪猛地昂起头,三丈高的身躯开始剧烈震颤。
那些被麻绳、铁链和筋络缝合起来的接缝处,一道道猩红色的光芒从内部透出来,越来越亮。
缝合怪迈开粗壮的双腿朝韩青猛冲过来,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炸开一个数尺深的土坑,整座山坡都在它的奔跑下微微震颤。
韩青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抬起右手,金育元晶从腰间飞出落入掌心,淡金色的光芒从晶石表面亮起。
地陷术——缝合怪脚下的土地瞬间化作流沙。它那只粗壮的右腿一脚踩进去,整条腿没至膝盖,庞大的身躯却还在保持着前冲的惯性。
就像一座被抽去了基座的雕像,三丈高的缝合怪轰然向前栽倒。
在它倒下的瞬间,肩头的侏儒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扑进了前方那片乌泱泱的虫群之中。
黑腐蝇和瘟毒虻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将他吞没了。
虫云中传出半声凄厉的惨叫,然后便只剩下一片细密的啃噬声。
不过数息工夫,侏儒便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几片被嚼碎的布片和一只灰扑扑的储物袋从虫群中掉下来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那头缝合怪失去了主人的驱使,反倒挣扎得更凶了。
它在地陷术造成的泥坑中疯狂地扑腾,两条手臂乱砸,将周围的地面砸出好几个大坑。
韩青一挥手,虫群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将它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缝合怪的皮肉在灵虫的口器下一层层消失,先是那些烙满了符咒的铁条从骨架上脱落,然后是被缝合起来的肌肉组织被撕成碎片,最后连那副由多具尸体拼凑而成的骨架也在虫群的啃噬下轰然倒塌。
韩青站在岩石上看着虫群进食。
这头缝合怪体内蕴含了大量的尸毒和阴气,对于瘟毒虻和黑腐蝇来说是大补之物,比那些牲畜的血肉效果强了不知多少倍。
虫群的振翅声从方才的狂暴渐渐变得餍足而慵懒,这下可以好几天不用喂虫了。
至于这头缝合怪本身——气息虽然直逼大僵级别,但动作迟缓,只有一身蛮力,驱使起来极为笨拙,留着也是鸡肋,不如喂了虫子。
尸蝽还在孵化卵,他暂时没有动用。
李贡上次来的时候送来了一个枯鬼——那可是相当凶猛的大僵,而且是专精近战的类型,攻势凌厉,一般筑基初期修士对上都会头疼。
现在就等尸蝽孵化完成,他便可以拥有一头大僵级别的枯鬼作为贴身护卫。
虫群将缝合怪吃得干干净净,韩青从岩石上跃下,开始收拾战场。
郭负和苏青娥这时赶到了,两人快步走到韩青面前,躬身施礼,口称先生。
苏青娥胸前衣襟破了好几道口子,郭负的白袍上也沾了不少泥土和血迹,但两人的精神都不错。
韩青让他们先带队回山庄,这次围剿出力不小,等回去之后论功行赏。
两人再次施礼,然后转身去整顿队伍。
弓士们收了弓,将散落的箭矢一一捡回箭囊,在郭负和苏青娥的带领下朝山庄方向撤去。
飞龙将长弓往肩上一扛,大步跟在队伍末尾,那枚贯穿了侏儒胸膛的破灵箭矢已经在泥地里被捡了回来重新插进了他的箭囊。
韩青独自站在原地,负手看着战场上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虫群。
这一战打完了,但他心里的账还没有算完。
这两个多月来,凡俗间的战事已经基本停了。
六国联军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残部撤回了各自境内,几方互有损失,但损失最大的当属浮南国与溪国。
溪国来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浮南这边也不好过——边境打成了无人绝地,边民为之一空,少了好几万人口。韩青心中很是不快。
眼下浮南尚有余力,而六国却没有了继续打下去的斗志。
一是凡俗军队伤亡惨重,二是六国的散修在浮南死伤得也相当厉害,好几个凡俗使私底下都放出了话,不想再让自己的散修白白送死。
凡俗使要靠散修和凡人为自己收集灵材,折损太多得不偿失。
但韩青这边不一样。
第一,浮南的凡俗间经过这场战争,百姓开始仇视敌国,民间情绪空前高涨,想要反攻回去的呼声此起彼伏。
第二,韩青手下的势力现在空前高涨。
这两个多月他用法钱和丹药养出了一批能打的散修,现在可以直接或间接指挥的散修超过了三十人,实力最低也是练气四层。
这些散修经历了多次斗法,手上的符器法器数量比之前翻了好几番,战斗配合也磨得越来越默契。
第三,他手上那支道卒经过这两个月的实战淬炼,已经从一群只会拉弓射箭的凡人变成了真正能威胁修士的精锐。韩青刚从李贡那里定了十万法钱的破灵箭矢,足够接着往下打。
但这些都不是韩青最大的底气。
他最大的底气是那副臂甲。两个多月前他将那件宝胎交给了李贡,李贡拿去火方国找了一位炼器大师,前前后后花了十多万法钱,才将这件法器炼成。
炼成之后连那位炼器大师都有些唏嘘——构思它的人简直是个天才。
这甲防御力惊人,可以自动贴合使用者的身形,韩青激发之后让青斑避日蛛攻击,蛛王在不使用毒液的情况下竟无法对这甲造成任何伤害。
青斑避日蛛的攻击足以媲美筑基期修士,这意味着穿上这件甲,韩青便有了正面硬扛筑基初期修士一击的资本。
以他现在的修为,加上手中众多手段,就算是筑基初期他都敢碰一碰。
韩青想得很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打算趁着眼下这个势头,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主动入侵溪国。
但在动手之前,他必须先把一件事弄清楚——明先生究竟是什么底细。
正好李贡这两天就要到了,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认识的人、知道的事比他多得多。到时候可以向李贡好好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