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昏暗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赞赏还是讥讽的意味。
“小娃娃,你敢向我拔剑,哈哈哈,当真是不知者无畏。你可知就凭这个举动,我便是杀了你,你韩叔都救不了你。”她说这话时语调轻飘飘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李儿握着剑,剑尖依旧指着阿柒,纹丝未动。
他的脸还是白的,白得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握剑的手比方才更紧了三分。他倔强地昂着脸,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我死也好,活也罢,今日你们都不能进去。”
阿柒脸上那丝笑意倏地收了。
她刚要迈步上前,洞府外那片茂密的树丛中忽然传来一阵弓弦绷紧的声响。
数名甲士从灌木丛后现身,手挽长弓,破灵箭矢的箭簇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符光,齐刷刷地对准了阚煜和阿柒。
更有两个身材稍矮的甲士扛着比他们矮不了多少的大盾牌从侧面冲出来,咚的一声将盾牌杵在李儿身前,头盔下露出两张稚嫩而紧绷的面孔,是索饶二和索饶三两兄弟。
杰拉措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声音都在打颤:“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两位上使,李爷,都消消气……”
阿柒的目光从那些引弓待发的甲士身上一一扫过,嘴角浮起一个轻蔑的弧度。
“大罗观的破灵箭。韩师弟在这小山庄里摆的花样还真不少。”她将那只已经抬起来的手缓缓收回,五指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尖,指甲从皮肉下翻出来,泛着幽冷的寒光,“不过就凭这些玩意儿,也想拦住我?”
她正要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全部扫到一边去,身后那扇紧闭了五日的洞府石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缓缓打开了。
一股凶蛮至极的气息从洞开的石门中骤然涌出,浓烈得近乎实质。
甬道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连萤石的光芒都暗了一瞬。
阿柒浑身的汗毛几乎是本能地根根竖起。
她的半妖之体比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快,脸上绒毛从皮肉下往外疯长,嘴角往两侧裂开,一口锋利的犬齿尽数暴露在外,五指化作利爪,双腿猛地蹬地将自己往后弹出数尺远,落地的瞬间便摆出了最原始的战斗姿态。
她死死地盯着洞府深处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全身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阚煜也感觉到了这股气息。
他后退半步,那只常年与犬类灵兽打交道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储物袋。
他认得这股气息——蛮荒,原始,凶戾,与他年轻时曾在南疆深处遭遇过的一头高阶妖兽如出一辙。
不可能,韩青只是一个练气后期的普通修士,还是以肉身孱弱闻名的虫修,怎会有如此气场。难道有其他高阶修士在里面。
李儿、索饶二和索饶三没有被这股气息影响。
三小只依旧戒备地看着阚煜和阿染,李儿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索饶二和索饶三扶着大盾牌,手心全是汗。
忽然,一只干瘦的手从李儿身后伸了出来,握住了李儿那只拿剑的手。那只手瘦得指节分明,手背上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握剑要稳,出剑要狠,手腕要活,去势勿尽。”韩青的声音从李儿耳边响起,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得很稳,“我不是教过你两手追星剑吗,怎么全都忘了。”
李儿浑身紧绷的劲头在这一瞬间全部松了下来,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个瘦得都有些脱相了的韩青,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一下就红了。“韩叔。”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韩青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孩子,先回去歇着吧。”他松开李儿的手,又走到索饶二和索饶三两兄弟面前,抬手拍了拍两兄弟的肩膀。
兄弟俩穿着那身明显大了一号的道卒符甲,头盔套在脑袋上晃晃悠悠的,被他这一拍,头盔往下一滑差点盖住眼睛。
“不错,不错。”韩青替索饶三把头盔往上推了推,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三个孩子带着甲士们退下了。
杰拉措躬身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冷汗。
韩青转过身,面向麒麟堂的两位上使。
阚煜和阿柒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韩青原本的身材是精壮而匀称的,肩宽腰窄。
但此时他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微微凸起,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原本合身的灰布袍子此刻穿在身上,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
一副大病初愈、元气未复的样子。
修为还是练气八层,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却极其蛮横,像是有一头刚从沉睡中苏醒的洪荒凶兽正透过他的眼睛在打量面前这两个人。
犬类动物对这种气息最为敏感。
阿柒的那对重峰眉已经拧成了一团,利爪始终没有收回去。
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韩青便会有什么动作。
韩青将双手负于身后,看着两人。
他当然知道这身气息是从哪来的,两只青斑避日蛛同时炼化,他在与避日蛛神魂交融的瞬间,自身的神魂也被避日蛛的蛮荒灵力反向沾染了一部分。
他开口了,声音比五日前沙哑了些许,但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平静。“两位上使,怎么这时候来寻我?”
阚煜先开了口。
他上下打量着韩青,目光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他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凶蛮气息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惊疑:“韩师侄,你这是……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韩青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尚未干透的冷汗,声音沙哑却从容:“刚闭关参悟了些东西,一时没控制好分寸,让师叔见笑了。这一出关就撞见师叔和师姐在我洞府门口跟几个孩子较劲,倒是把我吓了一跳。这是闹的哪一出?”
他将目光从阿柒身上淡淡地移开,仿佛她并不存在。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正眼看阿柒一眼,只是对着阚煜说话。
阿柒依旧保持着那副半妖化的战斗姿态,利爪蜷在身前,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韩青。
阚煜干咳了一声,将那只按在储物袋上的手放下来,语气迅速切回了正事:“我们查到了杀害张师弟的凶手。前几日在边境跟他交了一次手,可惜被他逃了。对方的修为不低,单凭我们两个拿不下他,这才来找韩师侄,想请你助我们一臂之力。”
韩青微微颔首。“好说,好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客厅坐下来慢慢谈,如何?”
阚煜尴尬地点了点头。方才在洞府门口闹的那一出,确实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开场。
韩青侧过头,对躬身立在一旁的杰拉措吩咐道:“去准备灵茶灵果,送到宴客大厅。”
杰拉措如获大赦,弯腰称是,小碎步快走着退出了甬道。
“阚师叔,这边请。”韩青抬手做了个引路的姿势,然后才将目光转向依旧浑身紧绷的阿柒,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阿柒师姐,你也请。不必这么紧张,不过你若是真要杀我的侄儿,我还是护得住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缓,像是在聊家常。
但他那耐人寻味的笑,让阿柒后颈的汗毛又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