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柒猛地回过头,一双暗金色的兽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声线嘶哑:“你在做什么!为什么撤掉大阵!”
韩青沉声道:“我没有撤阵。是外围阵眼出了问题。”
阚煜脸色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快追!”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灰皮裘在夜风中鼓成一片残影,转眼间便只剩一个黑点。
阿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子还打着晃。
韩青上前要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撇开。
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从贴身的皮囊里摸出一枚丹药。
那丹药刚离袋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鼻而来。
韩青眉心微蹙,那东西怎么看都邪性得很。
阿柒却毫不犹豫地仰头吞下,喉头一滚,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下一刻,她的身子在夜风中骤然膨胀变形,灰白兽毛破衣而出,呼吸间便重新化作那头丈许高的巨犬。
她纵身一跃,四足踏裂满地碎瓦,如一道灰色闪电般朝阚煜消失的方向追去。
韩青站在原地,脸色极差。
这事出在他这一环上,若真让那贼人跑了,宗门问罪下来,他难辞其咎。
他反手取出枯木舟,往空中一抛,纵身跃上,将灵力疯狂灌入舟身。枯木舟嗡鸣一声,化作一道青影,尾随而去。
追到雨来山庄边缘时,他特意压下舟头看了一眼。
那处阵眼确实被人为破坏了。
阵眼石柱被人从根上斩断,柱身上的符文已经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圈焦黑的断口。
离此最近的两处阵眼驻守散修已经赶了过来,是郭负和张绣娘,旁边还跟着两个韩青叫不上名字的低级散修。
四人见韩青驾舟而来,都慌忙躬身行礼,口称“先生”。
韩青站在舟头,压着满腹火气,冷声喝问:“守在这里的,是不是徐昭和米小苗!”
几人相视一眼,郭负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回先生,正是他们二人。”
韩青暴怒,一掌拍在舟沿上,拍得整条枯木舟都震了一震。“天杀的!坏我大事!”他霍然转头,朝底下四人令道,“郭负,张绣娘!马上传令下去,所有人出动,追捕徐昭和米小苗,生死不论!”
四人连忙躬身领命:“是,先生!”
韩青不再多言,法力催动,枯木舟再度破空而去。
直到那道青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郭负才缓缓直起身子,转头对张绣娘道:“分开传讯,立即散出人手,一旦发现那两人的踪迹,立刻发信号。生死不论 。”
他说得干脆,张绣娘却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郭兄,我觉得还是抓活口为好。”
郭负一愣,低头看向这个比他矮了半头的女子,随即也品出了味来。徐昭和米小苗身上背着的秘密,远不止一个。
活着的人,比死人有价值。
他缓缓点头:“好,抓活口。”
夜风呜咽,雨来山庄的残破灯火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韩青把枯木舟催到了极限,可仍追不上前方的阿柒。
妖化后的阿柒身形巨大,肩高几乎与林中的老树比肩。
她在山林间纵跃如飞,每一落地,整片树海都像被狂风扫过一般动荡。
阚煜更是早已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正在急速向西南方移动。
韩青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把徐昭和米小苗从头到脚骂了几十遍,仍是咬牙切齿。
他只能全力催动灵力,枯木舟贴着树冠疾驰,呼呼的风声几乎盖过了他粗重的喘息。
而他们追去的方向,赫然是死人山。
今夜的死人山静得吓人。
平日里还能听见些夜鸦哭嚎,矿奴低语,此刻整座山却像一座死去的坟茔,没有半点声息。
死人山最底层,那座废弃矿道深处的天然洞窟里,此时几乎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一片血光从洞窟中央的红铜大门上涌出来,将四壁映成一种黏稠的暗红,像整个洞穴都被浸在流动的血浆里。
那扇大门高逾数丈,此刻通体发亮,门上那些浮雕人像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仿佛都活了过来。大门四周的符文像脉搏一样跳动,明灭不定,每跳一次,洞中那弥漫的血腥气便浓上一分。
洞窟两侧的十字架上,密密麻麻倒吊着的人已经全都变成了人干。
他们的皮肤紧贴骨骼,眼窝深陷,嘴巴大张,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把血肉都抽空了。
鲜血汇聚成细流,沿着石槽蜿蜒而下,最终都涌向那扇红铜大门。
而大门前,两个人盘膝对坐,浑身精赤,身上写满了细密的血色符文。李阙黑瘦如麻杆,脊背微弓,一根根肋骨清晰地撑着皮肉,闭目念诵,声音低哑如夜枭低鸣。
坐在他对面的田朴白胖如肥猪,下巴叠着三层油光,同样闭目,嘴唇一张一合,念念有词。
洞窟里没有风,那扇门上的光却像有呼吸一般,忽明忽暗地亮着。
两个精赤的身影被那层红光包裹,像两尊从血池里刚捞出来的邪像。
李阙枯瘦的手指间,攥着一串念珠。那念珠通体漆黑,不知用什么木料刻成,此刻泛着一层温润的血光。
他每念一句,便拨过一颗珠子,动作缓慢而沉重。
对面的田朴则拿着一只木鱼,那木鱼像是从哪座荒庙里捡来的旧物,上面缺了一角,油亮发黑。
他一下一下地敲着,笃笃的声响在洞窟中回荡,和两人的念诵声搅在一起,像某种古老而荒诞的仪式。
红铜大门上的浮雕人脸,原本有的哭,有的怒,有的悲,有的哀,有的凶,有的残。
可此时,那些脸全都变了。
嘴角上扬,眼角弯起,像是被强行捏成了一张张笑容。
先是哭脸变成了笑,再是怒脸也牵动着嘴角,咧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到最后,连最丑恶、最狰狞的那张凶脸,也变成了一张令人头皮发麻的笑脸。
所有的脸都在笑,张着嘴,空荡荡的眼窝里像有光在流动。
它们笑得无声,却更让人心悸。
李阙手中的念珠转得越来越快,田朴敲木鱼的节奏也跟着急促起来。
两人身上的血纹同时亮起,像无数条蠕动的红虫,开始朝那扇大门游去。
洞中红光陡然大盛,将一切影子都吞没了。
山外,那紫棠色面皮的男人一路遁逃,身形如鬼魅般贴地疾飞,蓝光将夜色撕出一道极淡的残痕。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消耗大半,气息紊乱,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若不是方才那大阵忽然露了破绽,他今夜恐怕真要被那尊木塔镇压在雨来山庄里。
他咬牙疾掠,只想尽快甩脱身后的追兵。
可当他冲入死人山外围那片密林时,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一株枯死的老榕树下,背脊微微弓起,右拳仍下意识地护在身前。
那枚指虎上的蓝光已经暗得像要熄灭,可他的眼睛却越睁越大。
眼前的死人山和他数月前来时完全不同了。
那时这里不过是一片寻常矿场,山上有些灰雾,矿洞里有些嘈杂人声,主事的是个半死不活的鬼修。
他没把这里当回事,只当是驱灵门在浮南的一处小据点。
可此刻,方圆三十里之内,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听不到一声。
林间的鸟兽全都散了,地上到处是被踩折的枯枝。
所有草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干枯、卷曲,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全部生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腐朽甜腥气,让人胃里发沉。
后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阚煜追上来了。
他已经将木塔收起,灰皮裘上沾满了碎叶和泥土。
他落在男人十丈外,没有立刻发难,而是同样转头望向死人山的方向。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被这异象震了一下。
他闯荡修真界多年,见惯了邪修出没之地寸草不生的模样,但死人山这副光景,分明像有极凶的东西正在苏醒。
就在两人各怀戒备之时,地底忽然传出一股灵力波动。
那波动极其精纯,像一汪深藏地下的寒泉被猛然揭开,汩汩往上翻涌。
隔着数层岩土,竟仍能让人的气海跟着微微震颤。
两人同时色变。
“这是……”那男人喉结一滚,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难道有异宝出世?”阚煜脱口而出,连呼吸都沉了下去。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个可能。
死人山方圆数十里生机尽绝,群兽逃散,草木枯死,正像是有等阶极高之物即将破土而出的征兆。
若是寻常灵物,绝弄不出这般动静。
即便不是异宝,也必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那男人的眼珠飞快转动。
他本已被逼入绝境,若此刻能得一件异宝,莫说反杀阚煜,便是全身而退也易如反掌。
阚煜同样心思急转。
雨来山庄的大阵已失,单凭自己和阿柒,要强留一个拼起命来的筑基中期,实在凶险。
可若此地真有异宝出世,他也并非不能再争一争。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贪婪,也都看出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暂时都没有动手,像两只同时嗅到血腥的野狼,默契地停下了互相撕咬。
那男人仍微微喘着气,额上冷汗未消,灵力亏空,撑不了多久。
阚煜却面色沉冷,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腰间储物袋上,木塔虽已收起,但随时可以再祭出来。
他一向不做赔本的买卖,眼下变故陡生,必须先看清楚,这死人山下面到底埋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