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中伦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星和许天河。
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生气多还是委屈多，或者两者各占一半，被机场出发层那排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在人流中对视了大概三秒。
旁边有旅客拖着行李箱急匆匆经过，轮子滚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还有广播在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登机口变更的消息。
任中伦先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开趴不叫我。”
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不是朋友了？”
许天河先反应过来，笑着往前迎了两步。
“老任，你怎么来了？”
只是这笑容有点牵强。
“我怎么来了？”
任中伦两只手叉在腰上，表情难得带了委屈。
“我刷围脖刷到的！
围脖！
不是公文，不是你俩的电话！
是围脖！
你们知道我什么感受吗？
我跟你许天河昨天通了半个小时的电话，程龙两个字你都没提过！
我上影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改革重组，我手头压着三个方案在等批复，结果你们在这儿开项目……”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那股子冲劲儿慢慢地泄了，看向李星。
语气从指责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之前搞座山雕韩三品的时候，李星你可不是这样的。
说好的以后多合作，许天河上位有我一份心吧？
李星你顺风顺水怎么也有我一份力吧？
怎么到了有肉吃的时候，就没人想得起我了呢？”
李星往前走了两步，跟许天河并排站在任中伦面前。
他太明白任中伦这趟飞过来是为了什么了。
上影现在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改革重组的风口上，每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合拍项目都可能是救命稻草。
而程龙这块招牌，哪怕只是挂一个联合出品方的名头，在体制内的层面都能好说很多话。
“任老哥”李星开口叫了一声，比平时亲近了不少。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换个地方聊。”
许天河也跟着点头。
“对，先上车。外面人多眼杂的。”
任中伦看了他们俩一眼，哼了一声。
“行，给你们个面子。”
三个人出了航站楼，许天河的秘书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的时候车厢里的气氛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闷劲儿。
许天河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老任，这次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全。但这个项目启动得急，华纳那边的人档期卡得紧，从接触到签意向前后就半个多月。本想着框架定下来了再跟你聊——”
“打住，”任中伦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那点火气还没完全熄。
“你们打算了。打算好了再通知我，跟施舍似的。”
李星从前排转过头来。
“这事儿我认。
项目是我牵的头，没有第一时间想到上影这边，是我的疏忽。
但你既然人来了，咱们坐下来慢慢谈，什么都能谈。”
任中伦没接话，靠着窗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他开口了。
“谈什么？意向合同都签了。”
“签的是意向。”
李星说。
“我们还是能私下调整的。”
任中伦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预留了多少？”
李星看了一眼许天河。
许天河沉默了两秒，伸出3根手指。
“那我这边5个点。星迪这边让五个点。”
“才五个？”
“加上中影的8个点了，多了真没有了，盘子已经分完了，这些是硬挤出来的。”
任中伦靠回椅背上，眼神在许天河和李星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他没马上回答，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好几下。
“8个点，联合出品署名。”
李星和许天河想了想，点了头：“行。可以。”
任中伦终于拧开了那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放下瓶子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那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把他刚才那副“我很生气”的面具彻底冲垮了。
“这还差不多。”
李星从前排回过头来看着他，也笑了：“你这一趟飞得值了。”
“值什么值。”
任中伦低头扯了扯自己那件起了皱的衬衫领口，手指拽了两下又松开。
“行李都没带，身上就这一套。明天还得去买换洗的。”
许天河在旁边接了一句。
“买什么买，让人送一套到你酒店去。”
任中伦终于笑出来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伸手挨个指了指李星和许天河。
“你们俩欠我的。今晚请客，不许跑。”
“行行行，我订位。”
李星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车子最终停在了东三环一家老字号的粤菜馆门口。
三个人下了车往包厢走的时候，任中伦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不少。
“说正经的，跟程龙那个项目，你们觉得能成？”
“已经签了。”李星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意向合同都走完了，华纳那边也点了头，这事儿黄不了。”
“那我回去能跟上面交差了。八个点，联合出品。”
“你这语气怎么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许天河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壶开始倒茶，茶水注入杯子里发出哗哗的声响。
“八个点对上影现在的处境就是大便宜。”
任中伦把菜单一合，抬头看着他们两个，表情认真了不少。
“我实话跟你们说，这趟过来之前压力特别大。
上面给了指标，今年必须拿出一个叫得响的合拍项目，不然我这个位置也坐不踏实。”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李星把许天河倒好的茶推到任中伦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举了起来。
“那就敬上影今年翻身。”
许天河也举了杯子。
三只玻璃杯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叮当三声清脆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