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更。
礼部衙门,一片死寂。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官署,此刻在月光下。
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安静地沉睡着。
只有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夜小吏。
提着灯笼,无精打采地在院子里巡逻。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几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
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高的院墙,融入了黑暗之中。
为首的,正是东厂档头,赵得柱。
他今天下午,从醉月楼的一个相好那里。
听到了一个让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消息。
新科状元苏慕白,殿试舞弊!
证据,就藏在礼部的档案库里!
这个消息,对赵得柱来说。
不亚于天上掉下了一个天大的馅饼。
扳倒苏慕白,就等于狠狠地打了皇帝和清流派的脸。
而查出此案,更是能将风头正劲的锦衣卫和大理寺,狠狠地踩在脚下。
到时候,他赵得柱,在干爹曹万海面前,就是头一号的功臣!
所以,他连夜召集了手下最精锐的番子。
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扑礼部衙门。
“都给咱家机灵点!”
赵得柱压低了声音,对着身后的几个番子吩咐道。
“档案库在后衙西侧,找到苏慕白那份卷子,立刻撤退!”
“谁要是敢弄出一点动静,惊动了锦衣卫那帮疯狗,咱家就把他剁了喂鱼!”
“是,档头!”番子们齐声应道。
几人身手矫健,如同狸猫一般,在亭台楼阁的阴影中快速穿行。
很快就摸到了后衙。
档案库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随风摇曳。
门上,一把巨大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锁……”
一个番子上前检查了一下,回头对赵得柱摇了摇头。
“是特制的子母连环锁,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废物!”
赵得柱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油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各种形状古怪的铁丝和钩子。
他捏着一根细长的铁丝,凑到锁孔前,屏气凝神,捣鼓了起来。
他是开锁的行家,宫里的大内秘锁,都难不倒他。
“咔哒。”
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赵得柱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水味,扑面而来。
档案库里,漆黑一片。
一个番子正要点燃火折子,被赵得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想死啊!”
赵得柱低声骂道,“这里面都是几十年上百年的陈年卷宗,一点就着!”
“你想把整个礼部都烧了吗?”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牛皮包裹的竹筒,里面装着几十只萤火虫。
他轻轻晃了晃,竹筒里顿时亮起了幽幽的绿光,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
“分头找!”
赵得柱下令道,“承德十年的殿试卷宗,应该在二楼的甲字号书架上!”
番子们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地摸上了二楼。
赵得柱则留在一楼,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档案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番子们翻动卷宗时,发出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得柱的心,也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晚的事情,顺利得有些过头了。
就好像,有人在故意给他们引路一样。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惊呼。
“档头!找到了!”
赵得柱心中一喜,连忙压低声音问道:
“是苏慕白的卷子吗?”
“是!上面有陛下的朱批!”
“好!快拿下来!我们撤!”
赵得柱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然而,就在那个番子拿着卷宗,准备下楼的时候。
异变,陡生!
只听“吱呀”一声,二楼一扇原本紧闭的窗户,突然被一阵阴风吹开。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闪电一般,从窗外窜了进来!
那影子快得不可思议,在场的番子甚至没看清他的模样,只觉得眼前一花。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个刚刚拿到卷宗的番子,身体猛地一僵。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透出的半截刀尖。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手中的卷宗,也随之掉落在地。
“有刺客!”
其他的番子反应过来,纷纷拔出腰间的短刀,扑了上去。
“什么人!”
赵得柱又惊又怒,抓起一把椅子,就准备往楼上冲。
然而,那黑影的武功,高得可怕。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辗转腾挪,身法诡异至极。
手中的短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雾。
东厂的番子,虽然都是好手,但在他面前,却像是待宰的羔羊。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
楼上的七八个番子,已经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黑影一击得手,没有丝毫恋战。
捡起地上的卷宗,转身就准备从窗口跃出。
“想走?!”
赵得柱目眦欲裂,他看清了,那黑影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那份卷宗!
他被人耍了!
这是一个局!
赵得柱怒吼一声,将手中的椅子,用尽全力,朝着窗口的黑影砸了过去。
黑影在半空中,身形一扭,轻巧地避开了椅子,但身形也因此顿了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三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风声,从档案库外面的黑暗中射来。
呈品字形,封死了黑影所有的退路!
黑影脸色一变,不得不在空中强行变向,落回了二楼的地板上。
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
档案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道高大而冷峻的身影,手持绣春刀,缓缓地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是数十名身穿飞鱼服,手持强弩的锦衣卫!
火把,瞬间照亮了整个档案库。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
“赵档头,好久不见。”
沈十六的目光,越过一楼吓得脸色惨白的赵得柱。
落在了二楼那道孤零零的黑影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嗜血的笑容。
“我这‘黄雀’,等了你这只‘螳螂’,可等了半天了。”
二楼的黑影,缓缓地转过身。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看了一眼楼下将他团团围住的锦衣卫,又看了一眼沈十六。
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沈十六身后,那个扶着门框,正不住咳嗽的文弱书生。
顾长清。
“是你。”黑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是我。”
顾长清喘了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等你好久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你会来。”
顾长清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有人不想让这份卷宗,落到我们手上。”
“或者说,不想让它落到任何人的手上。”
“所以,我让东厂的朋友们,帮我把它引出来。”
顾长清说着,还对着吓傻了的赵得柱,拱了拱手。
“多谢赵档头配合。”
“你……你……”
赵得柱指着顾长清,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要是再不明白自己被当成了诱饵,那他这几十年就白活了!
“拿下!”沈十六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如同暴雨一般。
朝着二楼的黑影倾泻而去。
那黑影却冷哼一声,身形一晃。
竟然在箭雨中,拉出了一道道残影。
“叮叮叮!”
无数的弩箭,都射在了空处,深深地钉入了书架和墙壁。
“好快的身法!”雷豹惊叹道。
“是鬼影楼的功夫!”
沈十六的眼神一凝,“天字号的死士!”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如同炮弹一般,冲了出去。
“雷豹!带人守住所有出口!别让他跑了!”
“是!”
沈十六脚尖在楼梯扶手上一蹬,身体拔地而起。
手中的绣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劈黑影面门!
那黑影不闪不避,手中的短刀向上格挡。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火星四溅。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向后退了几步。
沈十六只觉得虎口一麻,对方的力量,竟丝毫不输于他。
而那黑影,握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你不是鬼影楼的人。”
沈十六看着对方的眼睛,冷冷地说道。
“鬼影楼的死士,出手只有杀招,不会格挡。”
“你到底是谁?”
那黑影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卷宗,塞进了怀里。
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了一个黑色的瓷瓶,猛地朝着地上一摔!
“嘭!”
瓷瓶碎裂,一股黄色的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是黄磷硫磺烟!”
顾长清大喝一声,从袖中甩出一枚装满液体的琉璃瓶,砸在黑影脚下。
“滋啦”一声。
液体挥发,将原本黄色的烟雾染成了刺眼的鲜红色。
锦衣卫众人训练有素,立刻后退,屏住了呼吸。
趁着烟雾弥漫的瞬间,那黑影身形一闪。
竟然直接撞破了二楼的墙壁,冲了出去!
“想跑?!”
沈十六怒吼一声,紧随其后,也从破洞中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