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 客栈
雷豹捡起分水刺。
公输班念完第三批火硝的去向:养心殿地龙暗渠。
顾长清强行推开柳如是的搀扶。
指甲抠着木床沿。
“雷豹。”
顾长清开口。
“去把外面那个锦衣卫千户请进来。”
雷豹愣住,抓紧了分水刺:“陆渊那孙子刚被您的假雷吓破了胆。”
“现在放他进来,他敢进这道门吗?”
顾长清抓起那本黑账,低低地咳了一声:
“告诉他,我手里的引线断了,要跟他谈一笔买他命的买卖。”
雷豹不再废话,提着分水刺转身出门。
韩菱走过来,掏出两根银针扎进顾长清的后颈。
“你想干什么?”
顾长清感受着后颈的刺痛,脑中的眩晕褪去些许。
陆渊是太后的人。
太后要炼长生药,要建法阵。
太后绝对不知道无生道把一千斤火硝埋在了太庙,还要连带着把她一起炸上天。
如果告诉陆渊,太庙地下是火药,中秋大典太后出席,太后也会死。
陆渊为了邀功,为了救太后,必定会用最快的八百里加急飞鸽传书回京。
借太后的刀,杀无生道的局。
没过多久,客栈大门被踢开。
陆渊大步跨进房门,绣春刀拖在地上擦出火星。
“顾大人想通了?要交出孙廷机了?”
陆渊盯着床上的顾长清,得意地扯动下颌。
顾长清把手里的半页账本直接掷在陆渊靴前。
账本纸页翻滚。
“看看。”
陆渊冷哼一声,弯腰捡起那张纸。
视线扫过上面的字迹。
“三十六具人骨,一千斤火硝……太庙西侧?”
陆渊猛地抬头,盯着顾长清。
“你什么意思?”
顾长清单手撑着床沿,坐直身体。
“你主子太后娘娘,在中秋大典那天,是不是要登太庙,祭拜先皇?”
陆渊握住刀柄的手用力。
“太后娘娘出席大典,轮不到你一个将死之人过问。”
顾长清抬起手指,指着陆渊手里的那张纸。
“无生道把一千斤火硝,埋在了太庙西侧的琉璃塔下。”
“他们不是在给太后建长生法阵。”
“他们是要在中秋大典那天,把皇上,太后,文武百官,全炸成飞灰。”
陆渊浑身一震,双腿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陆渊厉声呵斥。
“太后有内务府盯着……”
顾长清冷笑。
“内务府派去的人,早在三年前就被陈德海杀光了。”
“接手工程的是无生道的人。”
“你如果不信,大可以继续围着这家客栈。”
顾长清指着窗外北方的夜空。
“等中秋那天一到。”
“太庙被炸。”
“你这个替太后在景德镇办事,却没能查出火药图谋的千户,就是太后九泉之下的殉葬品。”
陆渊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呼吸粗重。
这如果是真的,太后死了,他这个太后党羽绝不会有好下场。
顾长清逼视着陆渊。
“你现在立刻动用你的八百里加急暗线,把太庙埋了火药的消息传给太后。”
“让她查封太庙。”
“这是你唯一活命,也是立下救驾大功的机会。”
陆渊死死盯着那张残页,眼角疯狂抽搐:
“顾长清,你以为随便伪造一张破纸,就能离间我和太后?”
顾长清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嘲弄:“信不信由你。”
“反正太庙如果炸了,第一把火烧的是皇上。”
“第二把火烧的就是你这个在景德镇办事不力的废物。”
“滚吧。”
陆渊脸色煞白,挣扎了足足三息。
猛地将纸塞进怀里,一脚踹开门框冲进雨幕。
“来人!取我的千户血牌!”
陆渊在暴雨中疯狂嘶吼。
“开驿站甲字号暗线!派最顶尖的三个提骑!给我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
“就算跑死在路上。也必须赶在中秋前把信递进慈宁宫!”
看着陆渊跑远,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大人。”
“你让陆渊去报信,太后知道自己要被炸,肯定会封死太庙。”
“可养心殿那批火药怎么办?陆渊没看见那一页啊!”
顾长清剧烈地咳嗽起来,柳如是赶紧端来温水。
顾长清喝了一口,吐出血水。
“不能让陆渊知道养心殿也有火药。”
“太后如果只知道太庙有危险,她会以为无生道的目标是她。”
“她会派人去查太庙。”
“皇上和太后就站到了同一战线。”
“如果太后知道养心殿也有炸药。”
“她一定会隐瞒不报。”
“让皇上被炸死在养心殿,她再出来主持大局。”
“太后巴不得皇上死。”
公输班在旁边恍然大悟。
“所以你只给陆渊看太庙那一页。”
“把养心殿那一页藏起来了。”
顾长清靠在床柱上,脱力地闭上眼。
沈十六带走了太庙的图纸。
京城那边有了太庙的图纸,就能拆除太庙的炸弹。
但养心殿的炸药没有图纸。
顾长清睁开眼。
“收拾东西。去码头。抢船。”
顾长清开口。
“我们必须回京。”
“我脑子里有朱衍的机关术底子,去了或许能帮上忙。”
韩菱大怒。
“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你上了船,走水路颠簸,不到扬州你就得死!”
顾长清转头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一言不发,转身走到墙角,把轮椅推了过来。
韩菱气得把银针砸在桌子上。
柳如是把顾长清从床上扶起,安置在轮椅上。
给他盖上羊毛毯。
“去码头。”柳如是对雷豹说。
……
【京城 皇宫 太和殿】
大殿内死寂无声。
宇文朔坐在龙椅上,手抵着额头。
台阶下,跪着禁军统领叶云泽。
“陛下。”
叶云泽开口。
“太庙周围已经全部换上我们的死士。”
“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大理寺的宋大人和薛姑娘,正在太庙外围排查。”
宇文朔没有动。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宇文宁大步跨进殿门。
靴子上全是泥水。
“皇上。”
宇文宁站定。
“薛灵芸查出问题了。”
宇文朔猛地抬起头。
宇文宁走近两步。
“薛灵芸过目不忘。”
“她比对了内务府这些年运入京城的木箱数量。”
“那些拉进去的箱子,体量极大。”
“如果全部装满火硝,那不是一千斤。”
“那是两千斤!”
宇文朔猛地站起身。
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剧烈晃动。
两千斤火硝。
太庙的地下根本装不下这么多。
还有一千斤去了哪里?
宇文宁死死盯着宇文朔。
“皇上。”
“这宫里,肯定还有第二个埋了火硝的地方。”
“无生道要炸的,不止太庙。”
宇文朔后背一阵发寒。
这皇宫大内,还有哪里能埋下上千斤的火硝,而不被禁军发现?
“查。”
“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宇文朔拍在御案上。
紫檀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
青龙岭以北 徽州地界
暴雨如注。
一匹黑马在泥泞中狂奔。
沈十六伏在马背上,雨水浇透了飞鱼服。
前方是一个峡谷隘口。
马蹄踏碎积水。
山崖两侧突然滚落无数巨石。
巨石带着轰鸣砸向官道。
沈十六猛勒缰绳。
黑马人立而起,堪堪避开一块磨盘大的巨石。
巨石砸在马前,泥浆溅起一丈高。
马匹受惊,嘶鸣着倒下。
沈十六在战马倒地前,腾空跃起。
在半空中翻滚两圈,稳稳落在崖壁突出的岩石上。
绣春刀出鞘。
雨幕中。
十二个穿着蓑衣的杀手从崖壁上滑下。
为首一人。
手里提着一把滴水的长剑。
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鬼面具。
无生道,四大护法之一,鬼面。
鬼面歪着头,看着沈十六。
“沈大人。”
“跑得这么急,是要去哪啊?”鬼面发话。
沈十六左手按着腰侧的图纸。
他没有回话。
身体下蹲。
大腿肌肉瞬间绷紧。
整个人一头猎豹,直接迎着上方十二个人冲了上去。
鬼面冷笑,长剑直刺沈十六咽喉。
沈十六根本不避。
长剑即将刺穿咽喉的瞬间。
沈十六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偏转半寸。
剑锋擦着他的侧颈划过。
割开一道血口。
沈十六的绣春刀,已经顺势插进了鬼面身侧那名杀手的心脏。
拔刀。
鲜血喷在雨水里。
第二名杀手的刀砍向沈十六后背。
沈十六反手一刀。
刀柄砸在杀手的鼻梁上。
骨骼碎裂声响起。
他出刀极快。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全是军中最致命的杀人技。
鬼面见状,长剑在手中挽出几朵剑花,从侧面封死沈十六的退路。
两人在狭窄的崖壁上缠斗。
金属撞击声在雷雨中格外刺耳。
沈十六眼神冰冷如刀,绣春刀不退反进。
硬扛下一记凌厉剑气,左手猛地掷出两枚碎石精准击中鬼面手腕。
鬼面长剑一歪,踉跄退了半步。
沈十六看都不看他一眼:“皇命在身,你的命留着下次再收!”
说罢借着刀势纵身跃下悬崖,稳稳砸在泥泞的官道上,翻身上马。
鬼面刚从崖壁上爬起来,只看到黑马冲入雨幕的背影。
“追!”鬼面怒喝。
沈十六趴在马背上,伤口里的血混着雨水流下。
怀里的羊皮图纸被他死死护在心口。
……
景德镇 码头
江水暴涨。
狂风卷着浪头拍打在木栈道上。
漕帮的沙船停靠在岸边。
雷豹推着顾长清的轮椅,踏上跳板。
柳如是走在旁边,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挡住砸向顾长清的雨点。
公输班背着巨大的铁箱子,跟在后面。
刚上甲板。
江面上突然亮起几十道火把。
四艘巨大的官船从上游顺流而下,直接横在江面上,挡住了沙船的去路。
官船上。
挂着大虞水师的旗帜。
甲板最前方。
站着一个穿着金丝软甲的男人。
定国公世子,宇文晔。
宇文晔握着一把描金折扇,眼神轻佻又阴狠地指向顾长清。
“顾大人。”
“这大半夜的,要去哪啊?”宇文晔大声喝问。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推开柳如是的伞。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长发。
“世子殿下。”
“你带兵拦我,是奉了谁的令?”顾长清开口。
宇文晔冷哼。
“太后懿旨。”
“景德镇所有人等,不得擅离半步。”
顾长清咳嗽两声,抹去雨水。
“太后已经自顾不暇了。”
“你还要替她卖命?”
宇文晔手指一松。
一支破甲箭呼啸而出。
直接射穿了轮椅旁边的一截木栏杆。
木屑飞溅。
“少废话。”
“把孙廷机和账本交出来。”
“我留你个全尸。”
雷豹拔出两把分水刺,挡在顾长清身前。
公输班把铁箱重重砸在甲板上。
机括声响起。
一架小型的床弩在铁箱上展开。
双方剑拔弩张。
顾长清盯着宇文晔。
“账本在我手里。”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本沾了泥水的黑账。
“世子殿下,你真以为太后让你来,是为了保你?”
宇文晔看着他。
顾长清把账本举高。
“这上面记着。”
“太后让人用活人骨头烧制瓷器。”
“三十七个无辜书生,还有一百零八个流民。”
“全都是用来祭祀的祭品。”
宇文晔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这些事,太后许诺过他,等事情办完,这江南的兵权就交给他。
顾长清看着宇文晔的反应,明白对方也是知情人。
“但是你不知道。”
“无生道要炸的不仅仅是太庙。”
“无生道把太后当猴耍了。”
顾长清把账本狠狠扔在甲板上。
“你自己看看。”
“那上面多出来的一千斤火药,送去了哪里。”
宇文晔身旁的一个副将跳上沙船,捡起账本,退回官船上,递给宇文晔。
宇文晔翻开被雨水打湿的账本。
最后一页的字迹依然清晰。
第三批。三十六具人骨。
一千斤火硝。送往皇宫养心殿。
宇文晔的双手猛地抖了一下。
养心殿。
皇帝的寝宫。
如果皇帝被炸死。这天下立刻大乱。
太后是要趁乱掌控朝局,还是无生道另有图谋?
宇文晔的心里剧烈震荡。
他贪权,但他是大虞的皇室宗亲,天下乱了,他也得死。
“就算这是真的。”
“跟你离开景德镇有什么关系?”宇文晔攥紧账本。
顾长清仰起头。
“我要回京城。”
“去拆养心殿的炸药。”
“你现在拦我,就是在帮无生道杀皇上。”
“皇上一死。”
“你这个定国公世子,也是个死人。”
雷豹把分水刺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带的这几艘破船,拦得住我们漕帮的沙船吗?”
江面下游。
十几艘挂着漕帮旗帜的沙船破浪而来。
船头站着漕帮堂主王五。
“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提刑司的官船!”
“我漕帮十万兄弟可不答应!”王五大吼。
宇文晔看着前后被夹击的局势,再看看手里的黑账。
他咬紧牙关,猛地挥手。
“放行!”
水师的官船缓缓让开一条水路。
顾长清靠在轮椅背上。
“开船。全速北上。”
沙船乘风破浪,冲入黑暗的江面。
宇文晔看着沙船远去的方向,把手里的黑账塞进怀里。
“世子,我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副将问。
宇文晔一脚踹翻了甲板上的一个木桶。
“马上集结兵马!太后要疯了。”
“我们不能在这等死。”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