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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运河夜行棺材船,江菱歌水底摸出一只手

南运河。

夜风裹着腥潮的水汽,从船舷缝隙里往底舱灌。

江菱歌蹲在甲板上,用一截麻绳把渔网的破口重新系紧。

她爹江远帆站在舵位上,斗笠压得极低。

嘴里叼着烟杆,目光盯着前方漆黑的河面。

“爹。”江菱歌回头看了一眼。

“嗯。”

“船底有动静。”

江远帆烟杆微顿。

他侧身把耳朵贴在舵杆上,听了三息。

“鱼群。”

江菱歌摇头。

“不是。”

她把手伸进河水里,感受水流的震动。

“鱼群撞船底是散的,这个……是有节奏的。”

“像人在划水。”

江远帆猛地吐掉烟杆。

“雷爷!”

底舱传来一声闷响。

雷豹光着膀子从暗梯口钻出来,手里攥着分水刺。

“怎么了老江?”

“水底有东西。”

江远帆压低声音,“你那个黑驴蹄子还在不在?”

“什么黑驴蹄子,老子是锦衣卫,不是茅山道士。”

雷豹蹲到船舷边,把分水刺竖直插入水中。

铁杆传来一丝麻刺般的微震。

雷豹脸色变了。

“不是鱼。”

“至少三个人,在船底十尺左右。”

“跟着咱们的航速走。”

他回头冲底舱低喝一声:“沈指挥使!”

沈十六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冷得像刀刃。

“听到了。”

木板吱嘎一声,沈十六提着绣春刀走上甲板。

月光照在他脸上。

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把白布染成暗红色。

右大腿的伤口在行走时微微牵扯,但步伐没有丝毫迟滞。

“几个?”

“三个以上。”雷豹竖起手指。

沈十六走到船舷,低头看了一眼墨黑的河面。

什么都看不见。

“有没有可能是漕帮的人?”

柳如是的声音从船舱门口传来。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把峨眉刺。

“漕帮的水鬼不会跟这么久。”

江远帆摇头,“我在这条河上走了三十年,漕帮兄弟们的水性我清楚。”

“这几个人划水的节奏太稳了。”

“是练过的。”

雷豹把分水刺拔出来,铁尖上挂着一缕极细的丝线。

“看。”

他把丝线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桐油味。”

“水鬼的水靠外层,都抹了桐油防水。”

沈十六眯起眼。

“先不动。”

“等他们靠上来再说。”

雷豹一愣:“不先下水清了?”

“水底是他们的地界。”沈十六把绣春刀横放在船舷上。

“等他们上船。”

“上了船,就是我的地界。”

……

底舱。

韩菱把一块湿布搭在顾长清额头上。

棺材里的冰块融化了大半。

顾长清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

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一百零八根金针扎在他全身各处经脉上。

每一根都在轻微颤动。

韩菱的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拧成一团。

“脉象又弱了。”

柳如是掀帘走进来。

“外面有水鬼跟踪。”

韩菱的手顿了一下。

“他经不起颠簸。”

“如果打起来——”

“我知道。”

柳如是蹲下来,从棺材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牛皮包裹。

打开。

里面是公输班临行前留下的六枚震天雷。

和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纸条。

“公输班说,这六枚是改良过的。”

“引信短,波及方圆小,专门在船上用。”

柳如是把纸条凑到油灯前看了一遍。

“投入水中三息后炸。”

“水下五尺范围内,活物全碎。”

韩菱看了她一眼。

“你不上去帮忙?”

柳如是把震天雷重新包好,塞进腰间。

“等他们需要我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一眼棺材。

顾长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梦里抓住什么东西。

柳如是伸手,把他的手指拢住。

“汞毒侵入骨髓后,四肢百骸的气血流通会越来越滞涩。”

“他现在的身体,就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

“灯芯还在,但油不够了。”

柳如是握紧了那只冰冷的手。

“那就快点到崖州。”

韩菱没说话。

她看着金针颤动的快慢,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十五天。

如果路上不出意外的话。

……

甲板上。

江菱歌突然从船舷边直起身子。

“停了。”

“什么停了?”雷豹问。

“水底的动静。”

江菱歌把湿漉漉的手甩了甩,“他们不跟了。”

沈十六站在船头,拇指搭在刀格上。

河面寂静无声。

只有船桨划水的声响和远处夜鸟的叫声。

“退了?”雷豹皱眉。

“不对。”沈十六的语气没有半分放松。

“如果是试探,不会跟这么远。”

“如果是杀招,不会突然撤。”

江远帆突然开口。

“前面两里,有个叫鬼哭峡的窄口。”

“两岸石壁,河道收窄到不足三丈。”

“大船过不去,小船刚好。”

“过了窄口,是一片三百丈宽的芦苇荡。”

沈十六和雷豹对视一眼。

“典型的口袋阵。”雷豹骂了一句脏话。

“水鬼在后面赶,窄口堵住,芦苇荡里埋伏。”

“三面合围。”

沈十六拉了一下绷带,左手的伤口隐隐作痛。

“绕得过去吗?”

江远帆摇头。

“这段河道只有一条路。”

“要绕,得退回去走陆路,多耗三天。”

“三天。”沈十六回头看了一眼底舱。

顾长清耗不起三天。

“硬闯。”

沈十六把绣春刀拔出来,刀光在月色下闪了一下。

“老江,加速。”

“鬼哭峡进去之前,把船帆全升起来。”

“用最快的速度冲过窄口。”

江远帆叼起掉在地上的烟杆。

“沈大人,窄口里要是有铁链拦江呢?”

沈十六没有回答。

江菱歌突然开口:“我下水。”

所有人看向她。

“我水性好。”

她拍了拍腰间的短刀,“我先潜过去,看看窄口里有没有拦江的东西。”

“有的话,我割断。”

“没有的话,我在对面给你们传信。”

雷豹皱眉:“你一个小姑娘——”

“雷大哥。”江菱歌笑了笑。

“我在这条河里长大。”

“水底下哪块石头什么形状,我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

“那些水鬼要是敢下来,在水里,我比他们快。”

江远帆沉默了片刻。

他从腰间解下一根编得极细密的竹哨,递给女儿。

“水下吹三声短,路通了。”

“吹一声长,有埋伏。”

“吹两声,你就往岸上跑,别管船。”

江菱歌接过竹哨,塞进嘴里咬住。

她朝雷豹眨了一下眼。

“等我好消息。”

一个纵身,无声无息地扎入墨黑的河水里。

水面几乎没有掀起水花。

雷豹瞪大眼睛。

“这入水的功夫……”

他摸了摸下巴,“比我手下那帮水鬼强多了。”

江远帆吐出一口烟。

“她娘是南方采珠女。”

“三岁就能在水底憋半炷香的气。”

沈十六握紧刀柄。

目光穿过夜色,盯着前方河道尽头隐约可见的两面黑色石壁。

风突然大了。

船帆被风撑得鼓胀。

沙船加速向前,劈开黑沉沉的河水。

底舱里传来韩菱压低的声音。

“他吐血了。”

沈十六的手背青筋暴起。

顾长清。你给我撑住。

……

鬼哭峡。

两面黑石壁在月光下像两扇半合的棺材盖。

河水在此处急剧收窄,发出呜咽般的水声。

江菱歌在水底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在浑浊的水中依然能分辨出岩壁的轮廓。

水流开始变急。

她的身体像一尾鱼,顺着水流快速前行。

一道黑影从侧面掠过。

江菱歌猛地停住。

她的手紧紧抓住水底的一块突起的岩石。

那道黑影缓缓靠近。

不是鱼。

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泡得发胀的手,从水底的淤泥里伸出来。

手腕上缠着一根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连着河底一根深深打入岩石的铁桩。

江菱歌屏住呼吸,顺着铁链往下摸。

铁桩旁边,还有第二根铁链。

第三根。

第四根。

每根铁链上,都拴着一只手。

有的已经只剩白骨。

有的还能看出指甲和皮肉。

江菱歌的后背一阵发麻。

她猛地抬头。

前方窄口的最窄处。

水面以下三尺。

一根手臂粗的铁索横贯两岸。

铁索上挂满了倒刺。

铁索后面,她隐约看到几个黑色的身影。

贴在石壁上。

像壁虎一样,一动不动。

等着猎物自己撞进来。

江菱歌慢慢松开岩石。

她把竹哨含住。

吹了一声长音。

尖锐的哨声在水下传出去,被水流扭曲成一阵诡异的颤音。

后方的沙船上。

江远帆脸色大变。

“停船!!”

“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