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毒发,太后临朝。”
八个字摊在城砖上。
虎牢关城头,没人出声。
沈十六手里的绣春刀磕进砖缝,青砖当场裂开。
“开门。”
赵虎一愣。
“沈大人,开什么门?”
沈十六嗓音发哑。
“点骑。”
“能骑马的全点出来,三千轻骑回京。”
“凑不齐,五百先走。”
宇文宁一步拦到他面前。
“你走了,虎牢关怎么办?”
沈十六抬头。
“皇上在京城。”
“本宫听见了。”
“太后临朝。”
“本宫也听见了。”
沈十六往前压了一步。
“那你还拦我?”
宇文宁没有让。
“你现在回京,虎牢关就空了。”
“瓦剌破关南下,京城一样守不住。”
沈十六没再开口。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刀会先出鞘。
顾长清蹲在城砖旁,把薄绢压平。
他没有劝沈十六。
也没有立刻看内容。
他先看纸边的血。
雷豹蹲过来,压着嗓子。
“顾大人,看出啥了?”
顾长清用指腹擦过血痕。
“血干透了,边上发黑,信鸽到虎牢关前,至少飞了两日。”
公输班把油灯往下压。
“纸边有盐霜,走过风口,半路歇过水驿。”
顾长清点头。
“京城事变,不是刚起。”
沈十六转身。
“几天?”
顾长清捻了捻纸角。
“急报墨里掺了明矾,三日遇潮泛灰。”
“现在墨线还黑,纸背已起盐花。”
“三日内。”
赵虎心里一沉。
“三日?那皇上……”
“还活着。”
顾长清把薄绢按住。
沈十六盯着他。
“凭什么?”
“太后若已经弑君,信上写的不会是临朝。”
顾长清抬头。
“会是国丧。”
城头更静了。
顾长清继续。
“她要的是名分。”
“皇帝病重,太后垂帘,百官听诏。”
“这是她最稳的路。”
宇文宁接过话。
“朔儿若死了,宗室诸王必乱,清流也不会认她。”
“所以皇帝现在还不能死。”
顾长清把薄绢叠起。
“他被毒控制,被软禁,不能发声。”
沈十六把刀拔出来。
“那就更该回京。”
顾长清没答。
他转头看向城下。
吊篮已经升上城头。
齐王宇文衡被两名甲士押着踏上城砖。
飞鹰的弩一直压着他的咽喉。
这位北方藩王甲上全是血,发冠歪了,腰背仍挺得直。
他上城第一句便是:
“顾长清,本王愿入京请罪。”
顾长清端起半盏残茶走过去。
“殿下消息挺快。”
齐王扫过他手里的薄绢。
“京城出事了?”
顾长清没有答。
他把残茶泼在齐王靴前。
热气贴着铁甲散开,茶沫溅上靴面。
齐王脸色沉了。
“顾长清,你羞辱本王?”
顾长清从公输班手里接过瓦剌账册,翻开,直接按到齐王胸甲上。
“殿下自己看吧。”
齐王没接。
顾长清便松了手。
账册砸在铁甲上,又落到齐王手中。
第一页,韩青山。
第二页,魏安。
第三页,隐者。
最后一处被涂黑的称呼,在灯下显出两个字。
新主。
齐王手上的纸页被捏皱。
顾长清站在他面前。
“太后要的不是你。”
齐王没动。
顾长清往前半步。
“她借你的封地屯兵。”
“借你的马场藏甲。”
“借你的名义清君侧。”
“等京城握在她手里,你就是谋逆藩王。”
“你死。”
“你儿子死。”
“齐王府所有男丁,一个不留。”
“史官还会写一句,逆藩伏诛,宗社幸甚。”
齐王抬头。
“新主是谁?”
“现在不知道。”
齐王冷笑。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我不是神仙。”
顾长清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隐”的铜管。
“但我知道,隐者已经在你身边埋了刀。”
“刺客杀你,不是失手。”
“是要让你死在最合适的时候。”
齐王胸口起伏。
他想骂,却没骂出来。
城墙上没人插话。
雷豹也把嘴闭上了。
顾长清一句一句往下压。
“你若死守北疆,京城落入太后手里,你全族还是死。”
“你若继续和瓦剌绑在一起,瓦剌先砍你。”
“你若入关请罪,太后已经临朝,一道懿旨下来,你照样死。”
齐王盯着他。
“那本王还有路?”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药丸。
雷豹看得发愣。
“顾大人,这啥时候藏的?”
顾长清没理他,把药丸递到齐王面前。
“吃下去。”
齐王低头。
“毒?”
“嗯。”
顾长清答得痛快。
“对殿下来说,是毒。”
“对韩大夫来说,叫七日心脉锁。”
赵虎倒抽一口气。
“这也太直接了吧?”
顾长清淡淡补了一句。
“拐弯说,殿下未必听得懂。”
齐王被气笑了。
“顾长清,你拿毒控制本王?”
顾长清把药丸往前送了半寸。
“吃下去,我替你凑一条勤王路。”
“长安公主给名分。”
“沈十六给刀。”
“我给你活命的理由。”
“你去京城,不是清君侧。”
“是勤王请罪。”
齐王没有立刻接。
他看向城外残军。
“本王若不吃呢?”
沈十六刀锋出鞘半寸。
宇文宁按住剑柄。
赵虎身后的弓弩手齐齐抬弩。
顾长清却笑了一下。
“不吃也行。”
“我把账册、狼头牌、隐者铜管和刺客尸首送回京。”
“太后会杀你灭口。”
“皇帝醒了会杀你正法。”
“瓦剌会杀你泄愤。”
顾长清停了一下。
“殿下,你现在连死在谁手里,都选不了。”
齐王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压下去。
他伸手,捏住药丸。
“几日发作?”
“七日。”
“解药呢?”
“我手里。”
“若你死了?”
顾长清想了想。
“那殿下可以烧香求韩大夫心情好。”
雷豹没憋住。
“顾大人,这话听着比毒还毒。”
齐王看向宇文宁。
“长安,你就让他这么胡来?”
宇文宁站在原地。
“皇帝是本宫侄儿。”
“你若真要勤王,本宫给你路。”
“你若还想趁乱夺位,本宫先杀了你。”
齐王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宇文家的女人,倒比男人狠。”
沈十六冷冷丢出一个字。
“吃。”
齐王抬手,把药丸吞了下去。
他吞得很慢。
吞完之后,整个人站在城砖上,半晌没动。
顾长清递过去一杯水。
齐王没接。
“本王不喝你给的东西。”
顾长清收回杯子。
“挺好,省水。”
赵虎低头咳了一声。
差点笑出来。
齐王压着火气。
“兵马怎么调?”
顾长清转身看向关内外。
“先凑三千快骑,昼夜回京。”
“后续齐王旧部整编两万。”
“西北大营再压三万。”
“三路南下。”
“长公主立名,洛风统军,赵虎收降,程铁山挑沈家军老兵压阵。”
宇文宁已经让人取来笔墨。
她直接在城楼案上落笔。
“齐王旧部,凡放下兵器,交出瓦剌狼头牌、紫莲烙印暗桩、隐者往来文书者,既往军罪暂缓。”
“愿勤王者,编入前军。”
“抢掠百姓、私藏军械、勾连瓦剌者,先斩后奏。”
齐王冷冷看她。
“你倒会收人心。”
宇文宁笔没停。
“你若会,便不会被瓦剌和太后耍到这地步。”
齐王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反驳。
雷豹嘴唇动了几下,硬是把那句“骂得真准”憋了回去。
沈十六扫了他一眼。
雷豹立刻挺胸。
“我巡营去!”
他转身就跑。
城楼案上,墨迹未干。
“新主”两个字还压在瓦剌账册最后一页。
齐王忽然开口。
“顾长清。”
“新主,到底是谁?”
顾长清把账册合上,按在掌下。
“回京路上,殿下会亲自问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