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城头,火星从关外一路烧到营地边。
齐王私军和瓦剌铁浮屠已经打成一团。
一边喊“护王爷”,一边骂瓦剌话。
刀砍到谁身上,谁就是敌人。
赵虎端着一碗热粥,蹲在垛口后看得直咧嘴。
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娘的,这仗打得稀罕。”
“咱们守了一夜,他们自己砍起来了。”
雷豹从城下跑上来,满头灰,腰上还挂着半截瓦剌刀鞘。
“我刚追了半里。”
“齐王的人烧瓦剌马料车,瓦剌人劈齐王粮车。”
“连骡子都挨了两刀。”
墙根下,公输班低头修弩机。
“骡子无辜。”
雷豹一愣。
“你还会心疼骡子?”
公输班抬头。
“骡子能拉车,你不能。”
雷豹抬腿就要踹。
顾长清咳了一声。
雷豹立刻把腿收回去。
“顾大人,您评评理。”
顾长清坐在太师椅上,狐裘还没干,手里捧着一只缺口茶盏。
茶水粗得刮嗓子。
他喝了一口。
“雷豹。”
“哎。”
“你确实拉不了车。”
雷豹捂着胸口往后退。
“这活没法干了。”
柳如是靠在城楼柱边,左腕缠着新布,笑了一声。
“你若愿意,我能给你易容成骡夫。”
雷豹抱拳。
“嫂子饶命。”
柳如是挑了下眉。
顾长清端茶的手停住。
“雷豹。”
雷豹转身就跑。
“我去巡城!”
赵虎笑得差点把粥喷出去。
宇文宁从另一侧走来,身后跟着几名轻骑。
她先看顾长清。
“还能撑?”
顾长清放下茶盏。
“长公主少问两句,能多撑半个时辰。”
宇文宁没理他,转身走向明闸。
沈十六正低头检查铁链。
衣袖裂了几处,腰侧的血把衣料粘住,他却跟没事人一样。
宇文宁把一卷止血布扔过去。
“包上。”
沈十六接住。
“小伤。”
“本宫没问你伤大伤小。”
周围老兵全都把头低了下去。
程铁山坐在门洞边,嘴里叼着硬饼,声音压得很低。
“少将军完了。”
断腿老兵凑过去。
“怎么说?”
“打仗没人管得住他。”
程铁山咬了一口饼。
“媳妇能。”
旁边几个老兵憋笑憋得肩膀抖。
沈十六转头。
“程铁山。”
程铁山立刻站直。
“末将在!”
“还能动?”
“能!”
“查明闸裂轴,别闲着。”
程铁山拄刀起身。
“得令。”
他走了两步,又嘀咕。
“恼了。”
沈十六手按刀柄。
程铁山跑得比没伤的人还快。
顾长清低头喝茶,没忍住笑了一下。
柳如是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顾大人,笑话别人前,先看你自己。”
顾长清抬眼。
柳如是把左手藏到身后。
顾长清伸手。
“拿来。”
“什么?”
“手。”
“没事。”
“柳姑娘,我闻到血了。”
柳如是叹气,把手递过去。
顾长清拆开布。
伤口裂得不深,边缘有些红。
他从韩菱留下的小药囊里倒出药粉,撒得很轻。
柳如是低头看他。
“疼不疼?”
顾长清停了停。
“伤在你手上,你问我?”
“我看你脸比我白。”
“读书人的气色。”
“读书人真晦气。”
顾长清把布重新缠好,结打得歪。
柳如是看了两眼。
“韩大夫若在,会骂你手笨。”
“所以她不在。”
顾长清收起药囊。
“正好少挨两句。”
柳如是没再逗他,转头看向关外。
齐王军和瓦剌人还在厮杀。
火烧到粮车,黑烟压着营地滚。
“齐王会输吗?”
顾长清摇头。
“他兵多,瓦剌甲重。”
“补给被烧,两边都不敢打久。”
“今晚真正没了的,是信任。”
赵虎端着碗凑过来。
“大人,咱们要不要出兵捡便宜?”
顾长清看他。
“你还有多少人能冲?”
赵虎卡住了。
“不多。”
“箭呢?”
“普通箭不到八百,火箭一百来支。”
“马呢?”
赵虎更尴尬了。
“能跑的不多,能跑还听话的更少。”
顾长清点点头。
“所以别做梦了。”
雷豹刚跑回来,接得飞快。
“顾大人意思是,咱们现在适合当看客。”
顾长清纠正。
“不。”
“适合当收尸的看客。”
公输班抬起头。
“还要收甲。”
赵虎眼睛亮了。
“对,铁浮屠甲!”
顾长清把茶盏放下。
“赵虎,等他们退到三里外,派小队出去。”
“一,救没死的大虞兵。”
“二,剥瓦剌甲。”
“三,带狼头铁牌、紫莲烙印、控尸针痕的人,分开装车。”
赵虎点头。
“明白。”
“别贪。”
顾长清补了一句。
“瓦剌重骑回头,立刻撤。”
赵虎拍着胸口。
“大人放心,我惜命。”
雷豹乐了。
“这话比你平时像人。”
“滚。”
城外。
齐王亲自带残部冲向瓦剌侧翼。
他已经没退路了。
特木尔的铁浮屠冲阵凶,可齐王私军熟地形,人也更多。
双方在营地外反复撕咬。
关墙上,沈十六看了片刻。
“齐王疯得不够。”
顾长清侧头。
“你想让他全军拼光?”
“不然呢?”
“拼光了,谁指认太后、魏安、隐者?”
沈十六没接话。
顾长清拿起那枚刻着“隐”的铜管。
“齐王不能现在死。”
“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沈十六接过铜管。
“隐者会灭口。”
“已经在灭了。”
顾长清看向齐王中军方向。
“所以我们得比他快。”
宇文宁走过来。
“你要接齐王入关?”
赵虎差点把碗摔了。
“大人,他刚才还想打咱们!”
顾长清没有否认。
“若他败退到关下求降,咱们接。”
“但不能放他的兵进城。”
“只接齐王本人、亲信三十、账册文书。”
沈十六开口。
“我去接。”
宇文宁立刻转头。
“你伤没包完。”
沈十六把止血布往腰上一缠。
“包完了。”
宇文宁气得没说话。
柳如是小声对顾长清开口。
“你们男人处理伤口,都像处理仇人。”
顾长清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脏狐裘。
“我不一样。”
柳如是看他。
顾长清认真补了一句。
“我通常让韩大夫处理我。”
柳如是笑出声。
宇文宁也差点没绷住,最后只对沈十六扔下一句。
“活着回来。”
沈十六脚步停了半拍。
“嗯。”
程铁山在门洞里听见,马上拉着老兵转身。
“没听见,谁都没听见。”
沈十六拔刀半寸。
“程铁山,你很闲?”
程铁山抱起铁链。
“忙!忙得很!”
半个时辰后。
关外乱战散开。
特木尔带残存铁浮屠向北撤。
雷豹带三百轻骑追出去,照顾长清的命令只射马,不贴身。
瓦剌人重甲沉,一旦马倒,爬起来都费劲。
齐王私军也没力气追。
营地里断旗、烧车、死马横了一地。
齐王身边只剩不足五千人。
赵虎派出去的小队开始救人捡甲。
一名士卒拖回来一个瓦剌伤兵。
那人刚要咬舌,公输班抬手卸了他的下巴。
赵虎看得牙酸。
“公输小子,你手法越来越熟了。”
公输班擦了擦手。
“跟顾长清学的。”
顾长清正在翻缴回来的腰牌。
“别乱扣帽子。”
“你教过。”
“我教的是防止自尽。”
“结果一样。”
“过程很重要。”
雷豹骑马回来,马背上挂着两副甲。
“大人!特木尔跑了,但丢下一车东西!”
顾长清抬起头。
“什么?”
“瓦剌军令旗,还有半本草原账册。”
雷豹跳下马,把东西递上。
“我看不懂,但上头有几个中原字。”
顾长清翻开账册。
纸张粗糙,墨迹被汗泡开。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韩青山。
魏安。
隐者。
还有一个被涂掉的称呼。
顾长清用指腹摸过涂痕。
“公输班,透光。”
公输班取出琉璃片和油灯。
灯光斜照。
涂掉的两个字慢慢露出来。
新主。
宇文宁脸沉了下去。
“太后还准备了新主?”
沈十六的刀还没入鞘。
“谁?”
顾长清合上账册。
“这个问题,得问齐王。”
城外。
齐王提着染血的剑,一步步走向虎牢关。
金蟒旗被踩进泥里。
他身边亲兵不足三十。
其余残军停在两箭之外,不敢再靠近。
齐王抬头,嗓子已经哑了。
“顾长清。”
“本王输了。”
赵虎站在城头,手压着刀。
齐王继续开口。
“开门。”
“本王交出兵权,交出账册,愿入京请罪。”
“只求留我一脉血嗣。”
城墙上一时没人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顾长清。
沈十六站在他身侧。
“你一句话。”
顾长清慢慢站起。
他还虚,站得却稳。
“殿下,你搞错了一件事。”
“提刑司办案,不谈价。”
齐王脸色变了。
顾长清抬手。
“城门不开。”
“放吊篮。”
“齐王一人上来。”
齐王身后亲兵立刻拔刀。
沈十六开口。
“谁动,谁死。”
飞鹰和弓弩手同时张弩。
城下亲兵僵在原地。
齐王抬手,制止众人。
他把剑丢在地上。
“好。”
吊篮缓缓放下。
齐王正要踏进去。
南方天边,一座废弃烽火台突然炸开红色响箭。
接着,第二座,第三座。
红光沿着夜空一路向北传。
虎牢关上,所有人都停住了。
沈十六手按刀柄。
“沿途暗网烽火接力。”
“京城最高警讯。”
宇文宁的手按在剑柄上。
“京城出事了。”
顾长清看着南方。
茶盏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城砖上。
碎瓷溅开。
关内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留守鸽舍的锦衣卫暗桩冲上城楼,手里攥着带血竹管,扑通跪下。
“报——”
“京城飞鸽传书!”
“信鸽刚落进关内暗舍,已经累死了!”
公输班蹲下,夺过竹管,抽出薄绢。
只看了一眼,他手停住。
“顾大人。”
“是薛姑娘的字。”
顾长清接过薄绢。
字迹潦草,纸边沾着血。
上面只有八个字。
皇上毒发,太后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