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那个大眼睛圆脸的小护士直接迎了上来。
她压低声音说:
“陆主任,你可来了。唐小姐下午的情况又有进展了。”
“一点多的时候手指动了几下,三点多又动了两次。四点左右,她的眼皮有轻微颤动,虽然还没睁开,但主治大夫说这是很明显的苏醒前兆。”
陆云峰一边听一边快步往病房走,问了一句:
“大夫怎么说?”
小护士跟在他旁边,语速很快:
“大夫说,结合她的脑电波活跃度来看,她的大脑皮层功能正在恢复。”
“这种现象在长期昏迷患者中确实有,属于典型的苏醒前期表现。但具体什么时候能真正醒来,还要看接下来几天的情况。”
“有的病人这个过程很快,三两天就能睁眼,有的可能要拖上一两周,或者更长。”
陆云峰点了点头,在病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监护仪的屏幕亮着,上面的曲线平稳而有规律地跳动。
柳玉茹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唐韵诗的手,另一只手捏着一块湿毛巾,正在给她擦手指。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陆云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站起来迎了两步,拉着陆云峰的胳膊把他带到病床前,指着唐韵诗的手说:
“你看,就这只手。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给她擦手,她手指突然蜷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是错觉,盯着看了一会儿,跟她说话,说‘韵诗,妈在呢’,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手指又动了两下。”
“我就赶紧去喊大夫了。大夫来了之后观察了一个小时,说这是好现象。四点钟左右又动了两下。”
陆云峰在床边坐下来,目光落在唐韵诗脸上。
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嘴唇有了一层薄薄的血色,不再是那种蜡白的样子。
额前的头发被柳玉茹仔细地拢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唐韵诗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
手指温温的,不像之前那样冰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韵诗,我来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唐韵诗没有反应,但陆云峰握着的那只手指尖似乎有一瞬间的温热传递过来。
他握紧了一点,低下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韵诗,我跟你说个事。从腊月二十三到今天,所有跟那场车祸有关的人,全都落网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陈继业,当初那个在背后策划,让人在山路上撞我们的人,被抓了。”
“那天晚上,他从大理溜回来,以为能过个好年,结果刚出会所就被安魁星按住了。”
“他老子陈建国,给他安排的那个替身局,也被我们识破了。陈建国自己也在腊月二十五晚上,从家里被带走了。”
他停了一下,视线没有离开唐韵诗的脸。
“郑经亮,那个给陈建国通风报信的公安局内鬼,被抓了。”
“李玉福,那个帮他压案子的副局长,也被抓了。”
“周绍龙,乔文栋的秘书,来自首了,把乔文栋所有的事都供了出来。”
“周志勇,市纪委那个二室的副主任,乔文栋安插在里面的眼线,也控制住了。”
“还有苏琬,馨园会所那个关键证人,被安魁星从老幺手里救出来了。”
“老幺是陈建国的打手,他手下那帮人,一个都没跑掉。”
“赵坤,陈建国的律师,号称什么军师,也被带走了。”
陆云峰轻轻的说着,盘点着这点点滴滴,像是在做汇报。
他握着唐韵诗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今天下午,常务副市长乔文栋和市发改委副主任苗季同,在座谈会上被省纪委当场带走。”
“乔文栋是这场车祸背后最大的保护伞。他倒了,这条线彻底断了。”
他看着唐韵诗的脸,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韵诗,你当初是为了我才受伤的。这几个月来,我每天都在想着怎么给你一个交代。”
“今天,我终于可以说了,所有参与那件事的人,从陈继业到乔文栋,从郑经亮到李玉福,从周绍龙到周志勇,一个都没跑掉。”
“对了,还有邱老八,那个直接带人动手的,早就被安魁星在缅北击毙了。”
“其他参与人员全部被缉拿归案,该判刑的判刑,该蹲监狱的蹲监狱。所有的账都算清了。”
说到这儿,陆云峰没去看身侧的柳玉茹。
他把唐韵诗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只手温温的,贴在他脸上,像是睡着的人无意间给出来的回应。
“现在就差你了,韵诗。你醒来吧。”
他的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醒来,看看外面的天,春天快到了。”
“睁开眼看看我,看看这个变干净的世界。”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每一拍心跳。
柳玉茹站在旁边,用手背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小护士靠在门口,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过了许久,陆云峰才把唐韵诗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轻轻放回被子上,帮她掖了掖被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近处的路灯把院子里的树枝照出影子,风一吹,影子轻轻晃着。
窗户的倒影上,柳玉茹轻拭着眼角,来到病床前,把唐韵诗的手挪了个位置,觉得不妥,又放回原来的位置。
小护士在查看检测数据。
陆云峰掏出手机,给李雪松发了一条消息:
【情况有好转,医生说苏醒前兆很明显。你如果来,路上慢点。】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
【不管什么时候,你来了,我们一起等她醒。】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床边。
柳玉茹已经擦干了眼泪,正低头给唐韵诗整理枕头。
小护士悄悄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心跳,又像秒针。
窗外远处的烟火声偶尔传进来一两声,闷闷的,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
陆云峰重新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那本柳玉茹带来的唐韵诗喜欢的书,翻开第一页,慢慢念出声来。
那是一本散文集,第一篇写的是春天的山野。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地念着,像是在念给一个睡着了的人听,也像是在念给自己听。
柳玉茹坐在床的另一头,握着女儿的另一只手。
母女两个的手叠在一起,放在被子上,十指扣着。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跟着陆云峰念出来的字往下走,偶尔念出声一两个词,又很快收住了。
窗外又响起一声烟火,比刚才那声近了一些。
陆云峰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玻璃上倒映着病房里的灯光和他的侧脸。
他把视线收回来,翻了一页,继续往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