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陆云峰坐在床畔的陪护椅上,手里换了一本散文集。
他微微垂着眼帘,声音低沉而平稳,念的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他的嗓音有着成熟男人特有的磁性,不疾不徐,带着几分阅尽千帆后的深沉与悲悯。
唐韵诗以前同他说过,她偏爱史铁生的文字,说那字句里藏着一股子折不断的韧劲,像极了她自己的脾气。
如今他读来,仿佛是在替沉睡的她,与这无常的命运进行一场无声的和解。
柳玉茹坐在一旁,双手紧紧包裹着女儿的手。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女儿恬静的睡颜上,时而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陆云峰专注读书的侧脸。
说实话,陆云峰读书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
那不是刻意拿捏的播音腔,而是从胸腔深处共鸣出的安稳。
在这令人窒息的病房里,这声音竟成了某种支撑。
柳玉茹听着听着,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竟也奇迹般地松弛了几分,甚至有些入迷。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中透着急切,打破了走廊的沉寂。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属于外面的鲜活气息。
李雪松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束洁白的百合,另一只手提着沉甸甸的水果袋。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围巾还没来得及解,发梢上沾着室外凛冽的寒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
她的目光进门后迅速扫视一圈。
先落在陆云峰身上,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随即移到病床上的唐韵诗脸上,眼神瞬间柔软下来,最后才停在柳玉茹的脸上。
“柳阿姨。”
她开口叫人,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病人,语气里满是晚辈的恭谨与关切。
陆云峰放下书,起身迎了一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人来了就行。”
李雪松将花和水果递给陆云峰,轻声解释:
“在高铁站旁边买的。想着病房里色调太素,添点颜色,看着也能舒心些。”
柳玉茹连忙站起身,心疼地拉过她的手:
“闺女,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大老远跑过来,这份心意太重了。”
陆云峰接过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大眼睛的小护士从走廊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李雪松,眼睛亮了一下,又机灵地缩回去,转头跟新来的实习护士低声耳语着什么。
李雪松解下围巾搭在臂弯,走到床边,静静凝视着唐韵诗。
唐韵诗睡得很安详,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许多,苍白的嘴唇上终于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李雪松站在床沿,目光从她的眉眼一寸寸滑落到搭在被子外的手上。
那只手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即使在昏迷中也未曾消散的体面。
李雪松的心口,猛地翻涌了一下。
她想起那次在米其林二星餐厅“云顶轩”的洗手间里。
当时,在璀璨的镜灯前,唐韵诗补着妆,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雪松,你说陆主任这样的男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她当时对着镜子笑了笑,答道: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喜欢太张扬的。”
那是李雪松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
争一个优秀的男人,她的青梅竹马,甚至原本还是她试图逃离的婚约对象。
可感情这东西从不讲道理,一旦动了心,她便绝不会轻易退场。
再后来,便是那场惨烈的车祸。唐韵诗为了救陆云峰,重伤昏迷至今。
这几个月来,每当夜深人静想到唐韵诗,李雪松心里都会反复咀嚼那天的对话。
她清楚,唐韵诗当时的提问是试探,更是宣战。
而对于陆云峰而言,唐韵诗这舍身一救,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那是足以压垮任何一段普通情爱的恩情与痛楚。
世人常说爱屋及乌。
可还有一种更隐秘、更坚韧的情感,叫作“爱我所爱”。
因为深爱着陆云峰,所以连这个拿命去护他的人、连他心底最痛的伤疤,她都愿意一并接纳、一并守护。
这一切的妥协与温柔,皆因他而起。
李雪松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柳玉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阿姨,大夫今天怎么说?”
柳玉茹便将下午的情况细细复述了一遍,从两点多手指第一次无意识的抽动,到四点多眼皮的轻微颤动,每一个细节都说了一遍。
李雪松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快醒了。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窗台,拿起一个空玻璃花瓶。
她走进洗手间,将水龙头开到最细,反复试了两次水温,确认不冰不烫,才将百合的花茎浸入水中。
再出来时,洁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她将花瓶摆在窗台上,用指尖轻轻弹去多余的水滴,又细心地将花瓶转了个角度,让花开得最盛的那一面正对着唐韵诗的床头。
柳玉茹默默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复杂而欣慰的弧度。
这姑娘的心思,细到了骨子里,也的确是个好姑娘。
可惜,与自己女儿竞争的,也是她。
正想着,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主治医生陈主任拿着监测记录走进来。
他是秦鹤鸣副院长亲自推荐的权威专家,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儒雅严谨,说话前习惯性地推一下镜框。
陆云峰立刻迎上前:“陈主任,情况怎么样?”
陈主任翻开记录本,用笔尖点了点几行关键数据:
“今天下午的监测结果,比前几天有质的飞跃。”
“唐小姐的脑电波活跃度从前天的34%提升至今天的47%,这个增幅在临床上属于显着好转。另外,下午的手指活动和眼皮颤动,是运动皮层功能恢复的确切表现。”
他推了推眼镜,指着报告上的波形图解释道:
“看这里,Alpha波频段出现持续性增强,theta波占比下降。这是皮层功能恢复的典型指征,说明网状上行激活系统正在重建连接。”
“从临床角度判断,患者已脱离深度昏迷,进入了微意识状态。”
陆云峰虽不是医学专业,但也听出了其中的希望,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主任继续道:
“长期昏迷患者的苏醒前期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脑电波回升,她已经走过了;第二阶段自主运动恢复,今天下午的表现标志着她已进入此阶段。接下来便是第三阶段——意识恢复期。”
“第三阶段需要多久?”
陆云峰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