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看了眼病床上的唐韵诗:
“快则数日,慢则两三周。关键在于外部刺激能否有效激活休眠的神经元。”
他合上记录本,目光扫过陆云峰和柳玉茹,“建议你们多跟她说话,讲她熟悉的人和事,用她习惯的声音和语言。”
“此外,可以播放她平时喜欢的音乐。听觉刺激对意识恢复有显着促进作用,音乐能激活大脑多个区域,效果优于单纯的语言。”
一直安静听着的李雪松发问:“什么类型的音乐都可以吗?”
“最好是舒缓、有旋律感的,频率控制在40到60赫兹之间。”
陈主任看了她一眼,“避免过于激烈的曲目,防止过度刺激。每天播放一至两小时即可,音量控制在正常交谈的分贝。”
他又看向柳玉茹:“语言刺激要持续,内容选情感关联度高的,语速放慢,语调平和。多用陈述句和肯定句,少用疑问句,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叮嘱完注意事项,陈主任又看了一眼监护仪数据,便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李雪松忽然站起身,拿起羽绒服往身上穿:
“我去买音响。”
柳玉茹一愣:“买什么?”
“音响。”李雪松一边系扣子一边说,“让韵诗听听她喜欢的音乐。”
柳玉茹劝道:“手机不能放吗?何必专门跑一趟。”
李雪松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手机扬声器频响范围窄,低频缺失严重,达不到医生说的刺激标准。既然要用,就得用专业设备。”
“那也太麻烦了,医院附近哪有卖的?”
“不麻烦。”李雪松已经系好围巾,语气干脆,“陈主任说了有用,那就必须买。附近有电器城,打车过去二十分钟。”
陆云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
“买个音质好的迷你音响。韵诗喜欢慢摇滚,国外选coldplay和damien Rice,国内选许巍、朴树、窦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挑几张原版压碟的cd。别买盗版刻录盘,动态压缩太厉害,听感发闷,反而伤耳朵。”
柳玉茹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云峰,没想到你知道这么清楚!我当妈的都不晓得她听这些。”
陆云峰微微一笑,目光温和:
“听韵诗提过几次。我车里也常备着这些碟。有次她坐我的车,路上放《hotel california》,她说那段吉他solo的编曲绝了,反复听了好几遍。”
正在系围巾的李雪松,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目光在陆云峰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里,有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一闪而过。
有酸涩,有释然,更有深深的懂得。
但她很快便将这一切收进了眼底。
她点了点头,拿起包,推门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轻快而坚定的脚步声,一路远去。
柳玉茹坐回床边,重新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擦拭着。
擦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感叹了一句:“云峰,你比她爸还细心。”
陆云峰没接话,走回床边坐下,拿起那本散文集,翻到刚才读到的地方,继续用他那沉稳的声音读着。
柳玉茹没再出声,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不到一个小时,李雪松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技术员,手里提着纸箱和帆布袋。
进门时,柳玉茹注意到李雪松的鼻尖被冻得微红,但神情却是明快而满足的。
“买回来了。”
她将纸箱放在茶几上,示意技术员拆包装。
柳玉茹瞥了一眼箱子上印着的品牌标志,那是她在高端商场见过的牌子,价格不菲。
“闺女,你买这么贵的干啥……”
柳玉茹忍不住心疼。
李雪松蹲在茶几旁拆着cd塑封,头也没抬,语气理所当然:
“既然大夫对音乐有要求,云峰又说韵诗对音质挑剔,我就不能让她受委屈。她的耳朵,值得最好的。”
听着这话,柳玉茹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嘴唇颤了颤,眼眶骤然湿热。
她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已恢复了慈爱的笑意,没再多说一个字。
陆云峰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李雪松。
她正和技术员确认摆放位置,坚持要将音响放在床头柜靠墙一侧:
“这个位置离韵诗耳朵最近,声场也正。”
技术员提醒那边有监护仪线路,不太方便。
李雪松弯腰仔细看了看,果断道:
“把线挪到另一边,监护仪往窗台方向挪半尺,不影响监测,也不挡声音。”
她的语气自然,一如她在单位处理公务时那般条理清晰、周全妥帖。
陆云峰看着她,心底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红楼梦》里的薛宝钗。
不是那个后世解读中曲意逢迎的“宝姐姐”,而是那个在大观园里处事周全,让所有人都觉得熨帖舒服的“宝姑娘”。
这种不动声色的气度与担当,在古代,是真正能撑起门楣的正室嫡妻才有的风范。
音响装好,接通电源。
李雪松将第一张cd放入托盘。
前奏响起,是一段极简的钢琴,几个音符缓缓坠落,宛如雨滴敲打在玻璃窗上。
紧接着,一个沙哑而温柔的男声流淌而出,唱得缓慢而深情。
病房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却被这层音乐温柔地包裹住,不再冰冷刺耳。
灯光似乎也变得柔和,连窗台上那束白百合都仿佛在乐声中舒展了花瓣,显得比方才更有生气。
李雪松蹲在音响旁调好音量,然后站起身,退到窗边靠着墙站立。
她没有坐回椅子,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虔诚的守望者。
柳玉茹靠在椅背上,闭目聆听了几秒,再睁开眼时,恰好看见陆云峰的侧脸。
他正低头注视着唐韵诗,目光安静如水,像是在听音乐,又像是在等待一个久违的灵魂归来。
柳玉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从最初责怪陆云峰连累女儿,到后来亲眼见证他孤身赴日内瓦夺回股权、挽救唐氏于危难,再到从丈夫口中拼凑出他显赫的家世……她心里那杆秤,早已彻底倾斜。
如今再看陆云峰,只觉得女儿的眼光毒辣而精准。
这个人,无论能力、人品还是担当,都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良配。
她坐在床边,看看陆云峰,又看看窗边的李雪松,最后在心底默默为女儿加了一把劲:
韵诗,快醒吧。妈支持你,勇敢地抓住这个男人。
正想着,病房门第三次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