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复眼,最后一次扫过身后那片被烟火与血色笼罩的小镇。
花玟镇。
在虫将的感知中,这个低等生物聚集地的生命反应正在迅速衰弱、熄灭。
哭喊、奔逃、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此刻都已沉寂下去,只剩下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以及风带起的血腥气息。
任务的一部分,完成了。
制造恐慌,屠杀,留下显眼的破坏痕迹,将人类的注意力吸引到这支“尖刀小队”的肆虐上。
很成功。
十五只白银阶精锐,在它的指挥下,如同最锋利的梳子,将这个小镇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梳理”了一遍。
没有任何活口留下,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
那些低矮的围墙简陋的武器……零星的微弱能量反应,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可笑。
但这只是表面。
只是……烟雾。
它抬起它的一只前臂,外骨骼的缝隙中,隐约有暗紫色的微光流转。
它用这只手臂,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胸甲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
那里,静静地躺着七枚骨质薄片。
每一枚都只有人类手掌大小,呈现暗沉近乎黑色的色泽,表面布满了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纹路。
传送骨片。
魔虫族最珍贵、最稀少、也最无法复制的战略资源。
它们的来历,要追溯到族群在无尽地城深处发现的那个古老遗迹。
遗迹的核心,是十几个巨大而残缺的传送法阵。
法阵的纹路体系,与基拉格族自身研究应用的“原始符文”截然不同,充满某种难以理解的空间奥秘。
族中最顶尖的符文大师,耗费了难以估量的时间和资源,才勉强做到将那些纹路“拓印”到一种特制的…用遗迹中某种有微弱空间力量生物的骨骼制成的薄片上。
这种“拓印”并非完美复制,更像是一种消耗性的固化。
每成功制作一枚骨片,一个法阵的能量就会永久性的消失,其上的纹路也会变得模糊。
更致命的是,骨片一旦使用,其上的纹路就会在传送完成的瞬间彻底崩解、消散,骨片本身也会化为齑粉。
不可复制,不可再生,用一枚,少一枚。
遗迹中最初发现了十二个完整或相对完整的类似法阵。
基拉格族保留了最核心的两个用于研究和尝试改进,对其余十个进行了骨片转化尝试。
结果,成功制作了十枚骨片。
又在早期探索性使用中消耗掉一枚,测试了传送的稳定性距离极限和承载上限。
最多一次性能从遗迹主阵传送二十名战士到骨片位置,距离似乎没有明确限制。
如今,只剩下九枚。
而此刻,它的身上,就带着其中七枚。
它深知这次任务的份量。
正面驱动几乎全部驯化生物储备,发动规模空前的佯攻,牵制住蓝藤要塞几乎全部力量,甚至让一位虫王亲临前线,与人类的魔石阶强者对峙……这一切巨大的代价,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将它,以及这七枚珍贵的传送骨片,安全地送入人类王国腹地。
表面上的“尖刀小队”,表面上的屠杀与制造混乱,都只是为了掩盖这个真正的核心任务。
为什么不告诉其他队员?
因为“需要知道”原则。
那些白银阶的战士,是优秀的杀戮工具,是忠诚的战士,但它们的任务就是杀戮、破坏、吸引注意力。
它们不需要知道骨片的存在,不需要知道更深层的战略。
它们只需要完美地扮演好“尖刀”和“屠夫”的角色,然后……尽可能地活下去,制造更多的混乱,或者,在必要时死去。
知道得越少,被俘后泄露秘密的可能性就越低。
人类有各种手段从俘虏那里榨取信息,这一点,它们已经在与他们的初步接触和零散交手中确认。
白银阶的战士,意志虽然坚定,但在人类那些针对灵魂、精神的手段下,未必能守住秘密。
而它,辉金中阶的虫将,被赋予了携带骨片和执行任务的荣耀。
它绝不会让自己活着落入敌手,它有这个自信…哪怕面对的是魔石阶的人类…
它…
也能在被俘虏前自尽。
它的复眼深处,闪过冰冷和决绝。
它的体内,早已埋下了数种自毁机制。无论是受到足以让它失去行动能力的重伤,还是感知到可能被俘的绝境,它都能在瞬间启动,将自己的身体连同携带的骨片一起,不留一丝痕迹。
这是它的觉悟,也是它对族群至高无上的忠诚。
“嘶……”
它发出一声频率极高的嘶鸣。
散布在小镇外围、刚刚完成各自区域“清理”的十五只白银阶魔虫,动作同时一顿,复眼转向裂刃的方向。
新的指令传来。
“分散。”
“向不同方向撤离。”
“进入人类腹地。”
“自由猎杀,制造混乱,吸引追兵。”
“生存,直到战死。”
指令简洁,明确。
白银魔虫们没有任何犹豫或疑问。对于命令,它们只有服从。
短暂的停顿后,十五道暗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不同方向——北、东北、西北、偏东……迅速散开,消失在废墟边缘的田野、树林或丘陵之后。
它们将成为游荡在王国腹地的死亡阴影,牵扯人类本就不足的追击和清剿力量,为裂刃的真正任务提供掩护和时间。
裂刃看着它们消失,复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战士的宿命,本就如此。
然后,它转过身,选择了与所有手下都不同的方向。
那里,不是通往更繁华城镇的方向,而是朝着王国腹地中相对偏僻、人口可能较为稀少的区域。
它的任务,不是制造最大程度的即时混乱,而是“播种”。
将七枚传送骨片,尽可能安全、隐蔽地,安置在人类王国腹地的不同关键或隐蔽位置。
等待时机成熟,虫王们一声令下,七支由完全由辉金阶虫将组成的精锐小队,将通过遗迹主阵,瞬间传送到这些骨片的位置。
届时,就不是十五只魔虫的小规模骚扰了。
那将是七把从人类腹地内部突然刺出真正致命的尖刀!
足以瘫痪后勤节点、制造大规模恐慌、甚至里应外合,配合正面主力,一举撕裂看似坚固的防线!
这才是“尖刀计划”的完整面目。
之前的正面佯攻是佯攻,连“尖刀小队”的屠杀,也只是这个宏大计划最外围的、用于吸引注意力的烟雾。
它迈开步伐,开始奔跑。
不是之前那种为了屠杀和威慑而故意展现狂暴力量的冲刺,而是一种更节省体力更注重隐蔽和耐力的姿态。
身上的外骨骼,在奔跑中似乎能微微调整色调,更好地融入周围环境的光影。
它像一道流动的阴影,掠过花玟镇外缘焦黑的土地,没入西面起伏的丘陵地带。
身后,小镇的浓烟依旧滚滚,如同为它送行的扭曲烽火。
丘陵地带的地形,比裂刃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对人类而言可能是崎岖难行的山路,对它这样的存在,却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嶙峋的岩石、茂密的灌木、深邃的沟壑,都能有效地遮蔽它的身影,干扰可能的侦察。
它没有直线前进,而是不断变换方向,偶尔还会故意留下一些指向错误方向的痕迹——这对它来说轻而易举,只需要在特定地面用特定力度留下半个足印,或者蹭掉某处苔藓。
时间紧迫。
人类的反应不会太慢。
那个逃走的盗贼应该已经把消息带回了蓝藤要塞。
虽然正面佯攻拖住了要塞主力,但王国的其他力量,尤其是那些机动性强的骑士团和冒险者中的高手,很可能已经在赶来围剿的路上。
它必须在人类编织的罗网收紧之前,尽可能多地安置骨片。
第一个目标地点,在离开花玟镇约三十里后,被裂刃选中。
这是一片位于两座丘陵之间的小型盆地,中央有一片不大的池塘。
盆地人迹罕至,附近没有人类聚居点,最近的村庄也在十里之外。
裂刃潜伏在盆地边缘的一块巨岩阴影下,复眼全方位扫视,感知力如同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
没有明显的魔法痕迹,没有陷阱,没有隐藏的观察者。
只有一些小型野生动物和昆虫的生命迹象。
它悄然滑下岩石,来到池塘边一处由雨水冲刷形成的天然小洞穴旁。
裂刃用那灵活的上肢,从胸甲内侧取出一枚传送骨片。
它仔细感知着这片区域的空间稳定性。骨片的安置地点,最好空间结构相对稳固,避免靠近大型能量源或者魔脉的附近,否则可能影响传送稳定性,甚至引发不可预知的空间扰动。
这里,符合要求。
它俯身,用锋利的指尖在洞穴底部坚硬的岩层上,挖出一个约十厘米深的凹槽。
然后将骨片小心翼翼地放入凹槽,纹路朝下。
接着,它从旁边抓起一把混合着细小碎石和腐殖质的湿泥,轻轻覆盖在骨片上,压实,直到表面与周围泥土无异。
最后,它拨弄了几下洞口垂下的几根带刺藤蔓,让它们更自然地遮挡住洞口。
做完这一切,它后退几步,复眼再次扫描。
骨片本身带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屏蔽层,除非是感知极其敏锐的辉金阶以上强者特意仔细扫描这片区域,否则很难被发现。
覆盖的泥土和藤蔓,进一步降低了被偶然发现的概率。
很好。
第一个“种子”,埋下了。
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如同鬼魅般离开了这片小盆地,继续向西偏南的方向前进。
它的脑海里,有一幅基于之前从俘虏人类那里获取信息拼凑出的王国腹地地图。
它需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选择。
第二个骨片,被安置在一处已经废弃多年的小型采石场的深处,一个积满雨水和落叶的塌陷矿坑底部。
裂刃将骨片用特殊粘液固定在坑壁一道隐蔽的裂缝深处,然后用碎石重新堵住裂缝。
第三个骨片,则埋在了一片广袤松林中央,一棵至少有数百年树龄的巨型古松的庞大根系之间。
每安置一枚骨片,它都会仔细清除自己留下的所有可能痕迹——不仅仅是足迹,还包括自身信息素在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痕迹,以及可能被某些特殊追踪法术锁定的能量余波。
它像最耐心的猎人,在人类国度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播撒下致命的坐标。
时间,在紧张的潜行与布置中流逝。
日落月升。
没有休息的时间。
魔虫族的生理结构,允许它们进行长达数日的高强度活动而不需要睡眠,只需要在安全时短暂进入一种低能耗状态减少消耗即可。
夜晚,对人类来说是休息和视线受阻的时间,但对拥有优秀夜视和热感应能力的它来说,反而是更加利于行动的良机。
它避开有灯火的人类村庄,绕开可能有人的道路,在荒野和山林中穿梭。
它能感觉到,追捕的压力正在增大。
天空中,偶尔会有骑着飞行魔兽的人类侦查单位掠过,虽然距离尚远,且夜间搜索效率降低,但这意味着人类的网络正在撒开。
地面上,某些区域的能量波动也变得活跃起来,可能是人类冒险者或地方守备队在设立临时检查点或进行拉网式搜索。
那些分散行动的白银阶手下,应该已经开始与人类追兵接触、交战了。
它们会像滴入水中的墨点,吸引并分散人类的注意力。
它对此心知肚明,也冷酷地接受。那是它们的价值,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它只需要继续自己的任务。
第四个骨片,被安置在一条流速湍急的地下暗河的某处岸边洞穴里。
洞穴入口在水面之下,极为隐蔽。
第五个骨片,则选择了一处小型贵族猎场的边缘地带,一片被认为是“不祥”常有诡异传闻的沼泽旁的古旧猎人小屋地板下。
裂刃潜入时,小屋里积满灰尘,显然很久无人使用。
随着骨片一枚枚减少,裂刃的行动也越发谨慎。
它开始感受到一些真正强大的个体能量反应,在远方移动。
那是人类的辉金阶,甚至是更强大的气息。
王国的精锐力量,正在被调动起来,围剿它们这些“漏网之鱼”。
它甚至有一次,在隔着两座山的距离,远远看到了一道璀璨的流光以惊人的速度划破夜空,朝着北方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那道流光中的气息让它的肌肉都本能地绷紧——那是足以威胁到它生命的强者,很可能是人类皇家骑士团中的高层。
幸好,目标不是它。
裂刃潜伏在阴影中,直到那流光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外,才继续行动。
它知道,自己必须加快速度,同时更加小心。
第六枚骨片,被它埋进了一座荒芜丘陵顶部的乱石堆下。
这里视野开阔,但正因为开阔,反而很少有人会仔细搜查每一块石头下面。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枚了。
这一片是有特殊处理过的骨片…它的能量波动更加的小也更加隐蔽…因为它是唯独一个使用最大也是最完整的传送阵制造的骨片…理论上……
它可以传送魔石阶的魔虫…
它需要为这最后一枚“种子”,选择一个最合适也是最关键的位置。
根据记忆中的粗略地图和一路上的感知,那边似乎有一片相对广阔的低矮山区,连接着王国几个重要的行省交界处。
那里地形复杂,管理可能相对松散,而且是多条商路的潜在交汇区域……
一个理想的位置,在思维中逐渐清晰。
它将最后一枚骨片小心收好,身形再次融入夜色,朝着选定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加速前进。
它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完成这最后的“播种”。
然后,它就可以彻底消失,或者……在必要时,以最荣耀的方式,吸引最后的追兵,为整个计划的最终实施,扫清最后的潜在威胁。
它的一切,都属于族群。
它的生命,亦然。
花玟镇的废墟上,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大火已经基本熄灭,只有零星的火苗还在某些焦黑的梁柱上苟延残喘。
浓烟变成了青灰色,低低地笼罩在残垣断壁之上,如同小镇死不瞑目的怨魂。
空气中,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种人类血肉被高温轻微炙烤后又冷却的怪异气味,混合在一起,明明像是烤肉的味道缺让所有人作呕。
王国皇家骑士团第三大队的辉金骑士长,站在钟楼广场的中央。
他身上的银白重甲沾染了灰尘和暗色的污渍,背后的深蓝披风在带着寒意的晨风中微微摆动。
他的脸色,比钢铁更冷。
身边,四名白银高阶的部下正在低声汇报初步的勘察结果。
“……总计发现并初步统计尸体约三千七百具,大部分残缺不全……预计全镇遇难人数超过四千五百人,幸存者目前收拢约两百八十人,多为提前逃离者……”
“……魔虫杀戮方式极为高效、冷酷,多为一击致命或快速分尸,几乎没有虐杀痕迹,但……也没有任何留情。老人、孩子、伤员……无一例外。”
“……发现至少四种不同的魔虫攻击特征痕迹,推测入侵魔虫数量在十五到二十只之间,其中包括至少一只辉金阶虫将按照防线的回报……这绝对是一支精锐的小队。”
“而且……魔虫在完成屠杀后,已完全分散撤离。根据足迹…它们完全朝着不同方向流窜。
目前唯独确认的只有我方已在通往白石城方向的大道上击杀一只落单白银阶魔虫,其余去向不明,正在追踪。”
骑士长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广场四周。
他看到被踩烂的鲜花摊位,看到碎裂的酒馆招牌,看到散落一地沾满血污的玩具木偶,看到半截焦黑属于孩子的胳膊,从一堆瓦砾中伸出来,小小的手指蜷曲着。
他的拳头,在铠甲手套中握得咯咯作响。
作为一名骑士,一名在边境与各种怪物、异族、甚至人类战斗过数十年的军人,他见过许多死亡和惨状。
但像这样,对一个小镇进行如此彻底的屠杀…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了?
这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以及……隐隐的不安。
这不像是单纯的“制造混乱”。
魔虫族虽然残忍,但它们的一切行为都带有明确的实用目的。
驱使兽潮进攻要塞是为了消耗和施压,派出小队渗透是为了猎杀巡逻队破坏后勤线。
那么,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以一次超大规模的正面佯攻为掩护,将一支由虫将带领的精锐小队送进腹地,就只是为了屠杀一个小镇……或者说让一只小队进入王国中间制造混乱?
代价和收益,似乎不成比例。
除非……屠杀本身,并不是主要目的。
“它们的真正目标是什么?”他低声自语。
“大人,您说什么?”一名部下询问。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
这只是他的直觉,没有任何证据。
“加大搜索力度。”他命令道,“不仅仅追踪那些分散的魔虫…或者……它们可能留下的东西。”
“是!”部下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领命。
“另外,通知后方所有城镇、村庄、哨所,提高警戒级别至最高。
发布最高悬赏,征集一切关于可疑踪迹或陌生强大生物的信息。
同时,请求王都增派更多擅长追踪、侦查魔法的大师过来。我有预感……这件事,还没完。”
部下们神色一凛,齐声应道:“是!”
再次环顾这片死亡的废墟。
晨光,终于艰难地撕开了东方的黑暗,将光线投在满是血污和焦痕的街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花玟镇来说,永远不会有新的开始了。
而对整个王国来说,一场潜藏在血腥屠杀之下更加深远的危机,才刚刚开始播种。
虫将,或者说,它所代表的魔虫族真正的战略意图,如同最深沉的暗流,在这黎明的微光中,悄然涌动。
七枚致命的坐标,已经悄然埋下。
只待时机一到,便会从人类王国最意想不到的内部,爆发出撕裂一切的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