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肉魔部落,或者说,如今被陆谦丰悄悄称为“新聚落”的这个地方,弥漫着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平静。
距离上次击退魔虫族的试探性进攻,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巨颅大统领的心情显然很好。
它那庞大的身躯坐在部落中央被陆谦丰建议改造过的“议事石台”上。
其实就是几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围成一圈,比之前随便找个空地或山洞开会显得稍微“正式”那么一点点。
“陆!看到了吗?”巨颅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它用粗壮的手指排着自己的胸膛。
“那些虫子,怕了!被我一巴掌拍碎一个脑袋,就再也不敢来了!哈哈!”
陆谦丰站在石台边,脸上挂着微笑,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魔虫族,根据他得到的所有信息都显示,这是一个纪律严明目的性极强、且报复心绝不弱的种族。
一次试探性进攻,损失了一个头目和若干战士,对它们而言绝算不上伤筋动骨。
以它们表现出的那种赤裸裸的丛林法则逻辑和高效的组织度,后续的报复应该很快、很猛烈才对。
然而,没有。
除了最初几天部落外围的巡逻队偶尔会发现一些可疑的痕迹外,再无任何动静。
仿佛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仿佛魔虫族真的被巨颅那一巴掌吓破了胆,转而忘记了这片它们曾经标记过的“狩猎区”。
这不符合逻辑。
陆谦丰不相信运气,更不相信敌人会突然变蠢。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统领威武。”陆谦丰用上了沟通·引导的力量流畅地说道,语气充满敬佩和暗示,“您的力量,足以震慑任何敢于觊觎我们家园的敌人。”
巨颅满意地哼哼了两声,抓起旁边石台上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大口撕咬起来。
油脂顺着它嘴角流下,滴在石台上。
陆谦丰微微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烦躁和思索。
他需要情报,准确的情报。
部落里这些附肉魔包括巨颅大统领在内,除了吃、睡、战斗和听从现在他的的命令,对外界的收集情报的能力暂时为零。
它们能提供的信息有限。
他想到了那只怪鸟……说真的这东西真的是陆谦丰认为附肉魔种族之中最有用的生物技术了…
不仅智力不错,飞行速度快,隐蔽性不错,而且可以直接保留对话信息的原本然后通过精神力直接传递给它需要传递的人。
说真的…除了需要它来回飞行消耗时间以外…真的是给很有效的信息传递和收集的助理。
或许……可以再派它出去一趟了,看看人类那边最新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按捺不住。
当天深夜陆谦丰就再次呼唤起来怪鸟,好好的揉了它一顿以后对它说。
“去……再去有人类聚集的地方。看,听,记住……然后回来。”
陆谦丰用精神力传递指令,同时让怪鸟这次尽可能多跑几个村镇去多听听八卦带回来。
怪鸟歪了歪头,理解了他的意思。
它展开羽翼,融入夜色,朝着人类王国的方向飞去。
等待是煎熬的。
陆谦丰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智者陆”的从容,继续推进着对部落的“改造”。
防御工事在加固——虽然只是简单的木栅栏加深壕沟,但对于习惯了一窝蜂冲上去的附肉魔来说,已经是“战术革新”。
狩猎和采集开始有了简单的分工和轮换,减少了无谓的消耗和冲突。
他甚至尝试引导普通的附肉魔们处理食物——虽然成果仅限于把肉烤得稍微熟一点,他真的实在是受不了一出中心区就看到这帮弱智生物对着一地生肉和内脏啃来啃去了。
不过这对改善他本人的伙食毫无帮助,毕竟现在整个附肉魔部落中厨艺最好的是他…但他…本身也不太会做饭…更加不要说是这种缺乏调味料的情况下了…
每次看到那些黑乎乎、散发着腥膻气味的肉块,他都无比怀念肯特那短暂招待他时,那些简单却温暖美味的食物。
那顿晚饭的味道,偶尔会在他被附肉魔部落的“料理”折磨得味蕾麻木时,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记忆里。
不仅仅是味道,还有那种……回归人类身份的感觉,以及肯特眼中那种并未因他是“沟通者”而消失的对待“同胞”的复杂善意。
回忆总是短暂而尖锐的刺。
他会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火光跳跃下附肉魔们狰狞而满足的脸孔,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体臭、血腥和烟火气,再次确认自己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
几天后,怪鸟回来了。
它带回的信息零碎…但丰富到让陆谦丰头疼的信息,光是记录一个酒馆中人聊天的对话就有整整100多条…
最后陆谦丰自己花了整整一个网上才初步筛选出来了有用的信息,他迅速拼凑出了大致图景:
蓝藤要塞正面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魔虫族在疯狂进攻。
这解释了为什么魔虫族暂时“放过”了他们这个部落——不是怕了,而是主力被更重要的目标牵制住了!
人类的防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魔虫族暂时没空来料理他们这颗“小甜点”。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魔虫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驱动如此规模的兽潮,甚至可能牵动了更高层次的力量对决,难道就仅仅是为了将一支由虫将带领的小队送进人类腹地,去屠杀一些平民村镇?
这就像用攻城锤去砸蚊子。
付出和回报,完全不成比例。
陆谦丰相信魔虫族的高层绝不是蠢货。它们这么做,一定有其更深层更致命的目的。
那支进入腹地的“尖刀小队”,绝对不仅仅是去制造混乱那么简单。
他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场“虫灾”的规模和魔虫族的战略野心。
它们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边境的一些土地或资源。
但……
陆谦丰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现在自身难保。
连一个附肉魔部落都还没有完全掌控,巨颅大统领虽然越来越依赖他的“建议”,被他用【沟通·引导】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但距离彻底“洗脑”还差了一段距离。
他现在的身份,更多是一个备受尊敬的“智者”和“顾问”,离真正的“掌控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王国的人类同胞面临危机?他同情,甚至有一丝担忧,但……他能做什么?
他一个人,身处怪物巢穴,自身实力也不过刚刚踏入白银阶,靠着特殊技能周旋。难道要他跑去蓝藤要塞报信?
先不说人类会不会信他这个“附肉魔之友”,半路上被魔虫或别的什么怪物撕碎的概率更大。
“先管好眼前吧……”陆谦丰对自己说,强行压下心头那点不安。
当务之急,是趁魔虫族主力被人类拖住的这个“窗口期”,尽快完成对巨颅大统领的深度洗脑,然后……想办法把整个部落搬迁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这片区域已经暴露在魔虫族的视线下,绝非久留之地。
一旦魔虫族解决了正面战场的压力,回头收拾他们这个不安分的小部落,简直是易如反掌。
想到魔虫族那恐怖的数量和高端战力,陆谦丰就一阵头皮发麻。
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是能找到一片魔虫族势力尚未触及的偏僻之地。
然而,这个“安全转移”的计划,在第二天,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彻底打乱了。
清晨,陆谦丰正在试图教导一个相对“机灵”的附肉魔战士如何更有效地使用新制作的木盾去防御而不是把它当成拍人的板砖,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石拳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石拳是少数几个陆谦丰用技能影响较深、能比较清晰理解并执行复杂命令的附肉魔英雄之一。
它此时显得有些紧张,又有些……抑制不住的战斗躁动。
“智者陆!外面我打猎的时候发现了虫子一只!”石拳用手势一边比划着一边说着。
陆谦丰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示意它冷静:“不着急慢慢说,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它攻击你了?”
“那边!东边树林!”石拳指向部落东侧,“我追……大角鹿的时候看到它了!它也在跑,看到我,停了一下…居然没打过来,转头跑更快了!”
石拳的描述的有限,但陆谦丰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一只单独行动的魔虫,在部落外围活动,发现了附肉魔英雄后,没有选择攻击,而是迅速脱离。
监视。
这个词如同冰水,浇在陆谦丰心头。
魔虫族没有忘记他们。
相反,它们派出了侦察兵,在监视部落的一举一动!
对方确认了石拳的身份,并且特意观察了部落方向。这不是偶然遭遇,这是有目的的侦察和监视!
“你做得好,石拳。没有贸然追击,回来报告,这很重要。”陆谦丰先稳住石拳的情绪,然后立刻下令,
“召集所有英雄!立刻!分散向部落外围所有方向,小心隐蔽,仔细侦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虫子!记住,发现后不要惊动,立刻回来报告!快去!”
随着命令下达,十几名附肉魔英雄迅速出动,如同撒开的网,朝着不同方向奔去。
一如既往……任何等待的时间,每一分都格外漫长。
陆谦丰站在部落中央,脸色阴沉。巨颅大统领被惊动了,晃悠过来问:“陆?怎么了?又有虫子来找死?”
陆谦丰压下心中的焦虑,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回答:“大统领,我们可能被监视了。我派英雄们出去确认情况。”
“监视?”巨颅的眼睛转了转,顿时有些不爽,“它娘的还是教训没够深刻…还敢监视我们?要不要我去捏死它!?”
“稍安勿躁,大统领。”陆谦丰连忙安抚,“等英雄们回来,弄清楚情况再说。如果是零星的一两只,不足为虑。但如果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派出去的英雄们,陆续回来了。
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
“西边,山坡上,有虫子痕迹,很新。”
“北边河滩,看到一只,蹲在石头后面,看到我就跑。”
“南边……好像有两个?距离很远在林子边。”
……
汇总所有信息后,陆谦丰得出了一个让他手脚冰凉的结论:
至少有六只白银阶魔虫,分散在部落四周,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监视圈。
它们并不靠近,保持着安全距离,但显然在持续观察部落的动静、人员进出、防御布置……
魔虫族想干什么?它们明明有力量轻松碾碎这个部落,为什么只是看着?
陆谦丰的思维急速转动。
第一, 魔虫族主力正在正面强攻人类要塞,暂时无法分兵处理这边,但又不想让这个已经展现出一定组织度和威胁的附肉魔部落脱离掌控或趁机发展,所以先派人看着,稳住这边。
第二, 它们可能将这个部落视为一个潜在的“资源”或“棋子”,在等待某个时机利用,或者……在评估彻底抹除的代价与收益。
第三, 最坏的情况——它们已经将这个部落纳入某个更大的战略计划中,监视是为了确保计划执行时,这个变数不会跳出来捣乱。
无论是哪种,对陆谦丰和这个部落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他想带着部落搬迁的计划,在六只白银阶魔虫的严密监视下,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大规模的人员、物资移动,不可能瞒过这些精锐的眼睛。一旦它们发现部落有整体迁移的迹象,立刻就会上报。
到时候来的可能就不是监视者,而是真正的毁灭力量了。
必须除掉这些监视者。
这个念头清晰而冷酷地出现在陆谦丰脑海中。
但……怎么除?
他迅速评估着手头的力量。
顶尖的附肉魔英雄,如石拳,实力大概在白银中阶到后阶之间,与这些白银初阶的魔虫侦察兵单对单,或许能打个有来有回,但魔虫族的速度、敏捷和战斗技巧普遍优于同阶附肉魔。
击退有可能,想要击杀,尤其是阻止对方逃跑报信,难度极大……一旦魔虫族的战士想逃走…附肉魔英雄怕是连它们的车尾灯都看不见…
六只魔虫分散在四周,想要同时、或几乎同时解决掉,几乎不可能。
只要有一只漏网,或者在被杀前发出了警报,后果不堪设想。
让巨颅大统领出手?
陆谦丰看了一眼旁边因为陆谦丰长时间的分析而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用指甲抠着石台缝隙的巨颅。
巨颅是辉金……甚至是中阶的实力,对付白银阶魔虫,应该是碾压。
如果能悄无声息地接近,秒杀一两只没问题。
但问题依旧:巨颅只有一只。
它或许能快速干掉一两个方向的监视者,但其他方向的魔虫发现同伴突然失联,或者感知到辉金阶强者的能量爆发,肯定会立刻警觉、远遁、并上报。
到时候,打草惊蛇,情况可能比现在被单纯监视更糟——直接引来雷霆打击。
陆谦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头痛。
原本以为魔虫族暂时顾不上这边,是他抓紧时间整合部落谋划转移的窗口期。
没想到,窗口还没打开,就已经被六双冰冷的复眼死死盯住了。
他现在就像是被困在蛛网中央的虫子,明明看到了危险,却动弹不得,四周的丝线看似无形,却坚韧无比,而那只编织罗网的蜘蛛,虽然暂时被别的事情吸引,但它的爪牙已经就位,随时可以收紧杀局。
焦虑缠绕着他的思绪。
晚餐时分,他看着眼前木碗里那团黑乎乎的肉糊——这是他尝试改良附肉魔食材的失败品之一——更是半点食欲都没有。
他放下木勺,望着跳跃的火光,再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孤立无援的滋味。
他想起了肯特,想起了那顿温暖的晚餐,想起了对方眼中属于“同类”的微光。
如果肯特在这里,那个总是能在后勤和研发上创造出奇迹的家伙,会不会有办法?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化为自嘲。
按照肯特的性格……他们现在大概早远离蓝藤要塞了吧,面对着正面战场上魔虫族掀起的狂潮吧?自身恐怕都难保。
他又想起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种种…最初的迷茫和恐惧,觉醒沟通者技能的复仇与挣扎,在人类与附肉魔之间走钢丝般的双重生活,决意投身附肉魔阵营时的孤注一掷,一步步获取信任,艰难地改造这些愚昧而强大的生物……
走到今天,他付出了多少?又怎么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等等……
陆谦丰的思绪突然顿住。
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沟通者……洗脑……引导……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不远处正抱着一大块带血生肉大嚼的巨颅大统领。
巨颅现在对他的“建议”几乎言听计从,【沟通·引导】技能的效果正在日益深化。
虽然距离彻底的心灵掌控还有距离,但影响其决策和行为已经不难。
既然……他可以引导附肉魔。
那么……
有没有可能将这个技能用在魔虫族的身上…?
他现在已经是白银阶的沟通者了。
【沟通·引导】技能也随着晋升而增强。既然能对精神抗性不强的附肉魔产生显着效果……
那么,对同样属于智慧种族但社会结构似乎高度依赖信息素的魔虫族呢?
如果……如果能让巨颅大统领,想办法活捉一只白银阶的魔虫侦察兵回来……
不要求完全控制,哪怕只是能暂时干扰、迷惑,或者从中套取一点关键信息——比如这次监视行动的具体目的、魔虫族后续的计划、它们内部的通讯方式等等——都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风险巨大。
魔虫族的精神结构可能与附肉魔截然不同,技能是否有效是未知数。
活捉一只白银阶魔虫的难度,远比杀死它要高得多,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就算成功了,如何关押、研究,也是难题。一旦失败,立刻就会招致灭顶之灾。
但是……
陆谦丰看着四周那些对他投来信赖目光的附肉魔战士,看着这个被他一点点从混乱中拉出初具雏形的“根据地”,感受着胸中那股不甘被命运摆布、想要掌控力量的野心之火……
待在原地,是慢性死亡。
搬迁计划,被监视锁死。
寻求外部帮助?渺茫。
似乎……只剩下铤而走险这一条路了。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无法驱散。
它像野火一样,在他心中燃烧,混合着恐惧兴奋和一种赌徒般的决绝………就仿佛他回到了铁炉要塞那个绝望到不得不用一切去反抗的时候…
是啊…又被逼入绝境了呢…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但为什么反而他有点小兴奋了呢?
夜色渐深,火光跳跃,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需要更仔细地权衡,需要设计更周密的计划,需要评估巨颅执行这种精细任务的可能性,甚至需要……为自己和部落准备好万一失败后的退路。
他端起那碗冰冷的、难以下咽的肉糊,强迫自己灌了下去。
难吃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却让他更加清醒。
“巨颅大统领,”陆谦丰放下木碗,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智者”的笑容,朝着那个正在剔牙的庞大身影走去,
“关于那些在外面窥探我们的虫子……我有个新的想法,想和您商量一下。或许……我们不用急着赶走或杀死它们。
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邀请一位客人进来,好好谈谈?”
巨颅停下动作,复眼转向他,似乎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对“智者陆”新点子的习惯性好奇。
火堆噼啪作响,夜色笼罩着这片被无形罗网圈住的土地。
而执棋者,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棋盘之外,那更危险、也更不可预知的……棋子。